林傑衝過來,舉起手又要打我。
他的腳絆在爺爺身上,整個人往前栽去,腦袋正正地撞在茶几角上。
7
他就這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直到地上流出暗紅色的液體。
我媽張著嘴,看著趴在地上的林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爸僵在原地,手還在抖,眼睛瞪得老大。
幾秒後,我媽終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阿傑!!!」
她撲過去,抱住林傑,拚命搖晃。
林傑的頭無力地垂著,脖頸處一片濡濕,暗紅色的液體洇開,染紅了她的衣服。
「不……不……阿傑!」
「阿傑你醒醒!你看看媽!」
「快,快打120!快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啞,最後變成一種野獸般的哀嚎。
我爸踉蹌著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探林傑的鼻息。
手指停在那裡。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沒……沒了,兒子也沒了……」
我媽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裡漸漸燃起瘋狂的怒火。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們!」
我只是靠在牆上,靜靜地看著她。
「是他們自己害死了自己。」
她根本聽不進我的話,尖叫著朝我撲過來。
「你這個賤人!我養了你二十年!你害死了我兒子!我要你償命!」
她的手還沒碰到我,腳下一滑,整個人栽倒在地上。
這次倒是摔得不重,但她沒爬起來。
只是趴在那兒,肩膀劇烈抖動,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我爸站在旁邊,渾身發抖,看著地上的爺爺、林傑、我媽。
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滿是恐懼。
「晴晴……你……你做了什麼?」
我冷笑著。
「我說了,我什麼也沒做。」
「不可能……」
他搖頭。
「阿傑不可能自己絆倒……你爺爺也不可能突然就……是你!是你搞的鬼!」
我攤了攤手。
「搞鬼?我可沒這麼大的能耐,不過它的話確實可以。」
「誰?」
我攤了攤手。
「系統啊,你們騙系統,系統生氣,這不是很公平嗎?」
「要不你們求求系統,看能不能綁定一下,攢夠功德值,或許還有機會復活他們?」
「只是它現在好像很生氣,說要把原本該死的人都弄死,把該遭受的反噬都加倍。」
我爸瞪大眼睛,我媽也停止了哭泣。
良久後,我爸聲音軟下來。
「爸……爸求你……你救救我們……你……你跟系統說……說我們錯了……我們不該騙它……你……」
「對對對,你替媽求求情,或者你再重新綁定一次,你這麼能幹,不出三年肯定能復活你哥的。」
我看著他們。
一個剛才掐著我脖子要掐死我的人,一個說要讓我給她兒子償命的人。
此時都跪在地上求我,真可憐。
我低頭看著他們抓著我褲腿的手。
那隻手,曾經在我小時候牽著我過馬路。
曾經在我發燒時給我熬粥。
我輕聲說。
「它最討厭的就是被人騙,你們騙了它三年,它怎麼可能放過你們?」
「那……那怎麼辦?」
我爸抬起頭,眼眶通紅。
「晴晴,你是它宿主,它跟了你三年,你跟它說給我們一次機會……」
我笑了。
「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我媽突然慘叫一聲。
8
她趴在地上,雙手捂著頭,身體劇烈抽搐,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痛……頭痛……好痛……」
她想爬起來,卻怎麼也爬不起來,整個人在地上翻滾。
我爸鬆開我,撲過去想扶她。
他的手剛碰到她的肩膀,自己突然也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也開始抽搐。
系統有些得意。
【這就是騙我的下場。】
我沒說話。
【宿主,還剩三分鐘我就要脫離你了,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沉默了幾秒。
「你……會怎麼對他們?」
【假的死了,就是真的死了,真的活著,就是生不如死地活著。】
我點了點頭。
【宿主,你不恨他們嗎?】
我想了想。
「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我看著在地上翻滾的兩個人,看著他們扭曲的臉、慘烈的叫聲。
「沒必要了。」
系統沉默了幾秒。
【百年來,你是我見過最努力且善良的宿主,你救了很多人,那些功德值每一筆都是你應得的。】
【所以最後你用它們換了你自己的健康,是值得的。】
我垂下眼。
「謝謝。」
【系統即將脫離。】
【宿主,保重。】
陪伴了我三年的系統就這樣消失了。
我媽趴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
「林晴……你……你不得好死……」
「你害死了你爺爺……害死了你哥……你……你會下地獄的……」
我低頭看著她。
「下地獄?」
「對……下地獄……」
她喘著氣。
「你以為你跑得了嗎?你……你活不了幾天了……你的腦癌……」
我笑了。
「媽,忘了告訴你們,我沒腦癌了。」
「不可能!你騙我……你昨天還在醫院……你的報告……」
「報告是真的,但現在好了也是真的。」
她的眼睛瞪大。
「昨天晚上,我就把功德值兌換成了自己的健康,所以現在我好得很,比任何時候都好。」
她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蹲下身。
「至於下地獄的是你們,而不是我。」
「以後我才是那個功德加身的人,以後會平安健康,長命百歲呢。」
我媽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我爸也趴在不遠處,聲音沙啞。
「晴晴,爸……爸錯了……爸真的錯了……你……你救救我們……」
我站起身。
「爸,我救不了你。」
「系統說了,騙它的代價,就是生不如死地活著,你們自取多福吧。」
說完我轉身,走向門口。
「林晴!」
我媽在後面尖叫。
「你站住!你站住!你殺了人還想跑?!法律不會放過你的!」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法律?」
「對!法律!」
她像是暫時緩解了痛苦,掙扎著爬起來。
「我會告訴他們是你殺了你爺爺和你哥,你等著坐牢吧!」
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那就看看法律會相信誰吧。」
我去酒店開了個房間,睡了一個三年來最沉的覺。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手機上有二十幾個未接來電,99+的私信,全是陌生人。
我點開最上面幾條。
「殺人犯還有臉活著?去死吧!」
「為了家產殺自己親爺爺和親哥,你還是人嗎?」
「聽說還是個醫生?救人的手殺起人來更利索是吧?」
「林晴,你晚上睡得著嗎?你爺爺和哥哥託夢了嗎?」
9
這時我才知道,我媽居然刪除了家裡的監控視頻,然後報警說我殺人逃逸。
她還在網上發了個視頻,鏡頭裡她在醫院哭得哭得撕心裂肺。
「我女兒……我女兒因為爭家產……她殺了我公公,殺了我兒子……還給我們下藥……我們差點也死了……」
評論區已經炸了。
「臥槽,這還是人嗎?親爺爺啊!」
「這女的我知道,是個醫生,平時看著挺文靜的,沒想到這麼狠。」
「人抓到了嗎?」
「聽說跑了,警方現在還在找。」
「這種喪心病狂的人,不槍斃留著過年?」
我一條一條划過去。
甚至有點想笑。
我媽還真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把我塑造成殺人犯。
可她怎麼也想不到,系統像是能感知到什麼,離開時送了我一件禮物,就是把監控原視頻拷貝到了我的手機上。
監控視頻一傳上網,評論區風向開始微妙地變化。
「等等,我看到了什麼?這家人說話怎麼這麼奇怪?」
「所以那個女生是被當成工具養大的?就為了給哥哥換什麼『錦鯉體質』?」
「系統是什麼?功德是什麼?有沒有課代表解釋一下?」
「課代表來了:大概意思是這家人祖上有個什麼系統,需要用功德值換家族平安,被綁定的永遠是家裡的女性,但從來沒人攢夠過,這女的攢夠了,但他們想用她攢的功德值給兒子換好運氣,還假裝爺爺和哥哥死了來騙她。」
「等等,那老頭和哥哥的死,是不是系統反噬啊?」
「雖然但是,我不同情那兩個死者,活該。」
「活該+1,這家人死得不冤。」
「那個女生太慘了,被全家騙了二十年……」
「只有我注意到她拼了三年救人嗎?每天只睡四小時?救了多少人啊這是……」
「真功德加身,她是真的在救人,不是用嘴救。」
「現在全網欠她一個道歉。」
之前罵我的那些評論,要麼被刪了,要麼被踩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條「對不起」。
「對不起,我之前罵你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真相是這樣。」
「姑娘,你要好好的。」
「希望你能走出陰影,重新開始。」
最後警方經過現場勘查、監控調取和法醫鑑定,認定兩名死者均系意外死亡。
爺爺是因為突發性腦溢血,哥哥是自己意外摔倒撞擊頭部。
至於我爸媽兩人忍著全身莫名的劇痛,還被警方以傳播封建迷信給教育了兩天。
之後,他們兩人更是因為無非忍受身體和精神的痛苦,多次自殺。
可每次自殺都不成功,反而讓身體遭受更嚴重的痛苦。
半年後,他們死於多器官衰竭。
接到通知去辦理手續時,只聽說我媽臨死前一直在喊「阿傑」「阿傑」。
我爸到最後也沒說過一句話,只是盯著天花板發獃。
兩人都死不瞑目。
我換了個靠海的小城市生活。
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朝九晚五,不用加班。
偶爾會想起那三年,想起那些拼了命救回來的人,想起那些沒救回來的人。
想起爺爺的假死,哥哥的假死,爸媽的眼淚。
也想起系統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是我見過最努力的宿主,你值得。」
我值不值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那以後,我睡覺再也不做噩夢了。
有時候會夢見自己站在海邊,陽光很好,海浪輕輕拍著沙灘。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