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的彈幕在瘋狂呼喊:
[支持妹妹!脫離吸血家庭!]
[看得我好氣!媽媽和姐姐太過分了!]
[後續呢?這就完了?]
我的聲音清晰地落下:
「從今往後,我們之間,就只剩下法律規定的,最基本的義務了。」
手放在門把上,媽媽帶著不甘的嗚咽與咒罵清晰地鑽進我耳朵:
「……白眼狼……心野了……到了大城市,就看不起這個窮家了……」
我動作一頓,沒有回頭,但聲音清晰地傳了回去:
「媽,你真正生氣的,不是我不帶禮物,也不是我算帳。」
「你生氣的是,我竟然真的敢不帶了,竟然真的敢算了。」
「你們更生氣的,是我這隻被你們指望一直下蛋的雞,居然撲棱著翅膀,飛去了你們夠不著、也掌控不了的地方。」
姐姐猛地抬頭,眼神像淬了毒的針。
「你在胡說什麼!」
我頓了頓,目光在她們臉上逡巡。
「我胡說嗎?姐,你記不記得,我剛拿到上海那家公司錄用通知時,你一邊讓我請客,一邊對媽說,『去那麼遠幹嘛,人生地不熟,消費又高,攢不下錢的,還不如留在省城,還能常回家看看』。」
「媽當時沒說話,但後來每次打電話,總要嘆氣,『你在外面吃那些貴的東西,穿那些貴的衣服,有什麼用?還不如省下來給你姐,她帶著浩浩,日子緊巴巴的』。」
媽媽嘴唇翕動,想反駁,我卻沒給她機會。
「我能坐在你們聽不懂名字的餐廳里吃飯,能去看你們只在電視上見過的展覽,能靠自己的腦子掙你們想像不到的數字。」
「你們不是真的擔心我在外面吃苦。你們是看不慣我竟然能在外面『享福』。你們心裡擰著一股勁兒,覺得不公平,對吧?」
我看著媽媽驟然閃爍、不敢與我對視的眼睛,繼續道:
「所以,你們必須不斷地從我這裡拿錢,只有這樣,你們才能告訴自己:看,她在大城市風光又如何?賺的錢還不是都流回家裡,養著我們。」
「只有這樣,你們才能把我重新拉回你們熟悉的軌道里——那個永遠需要『幫襯』家裡、永遠欠著親情債的、小女兒的位置上。」
「你們嫉妒我能飛出去,更恨我飛出去後,居然沒有自己摔下來,反而越飛越高。所以,『不三不四』、『心野了』、『看不起家裡』……」
「這些帽子一頂頂扣下來,無非是想證明,我的選擇是錯的,我的生活是虛浮的,我這個人,離開了你們的土壤和『幫襯』,就什麼都不是。」
「可惜,我不會再配合你們演這齣戲了。我的世界,你們從未真正理解,也永遠無法再用親情綁架我,為你們的平庸和嫉妒買單。」
拉開門,屋外寒冷的夜氣涌了進來,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
我沒有再看身後的一片狼藉,徑直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將那一室的喧囂、難堪、以及積累了多年終於被捅破的親情的膿瘡,關在了身後。
但我沒急著走,而是聽著屋裡的動靜,因為我知道後面還有一場好戲。
屋內的爭吵並未因我的離開而停歇,起初是片刻的死寂。
隨即,被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慌攫住的媽媽,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泄口。
她猛地轉向舉著手機的娜娜,五官扭曲,伸手就要去搶。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攪家精!誰讓你拍的!關了!給我關了!你把我們家的臉都丟盡了!」
娜娜驚叫一聲,被她媽媽護著往後躲,手機在空中晃動,鏡頭卻依舊頑強地對準了暴怒的中心。
直播間的人數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飆升,彈幕已經完全覆蓋了畫面:
[臥槽!媽媽急眼了!]
[要打人了?報警報警!]
[剛才妹妹說的那些……細思極恐啊。]
[這媽情緒管理為零啊,怪嚇人的。]
不知道誰在慌亂中喊:「大伯母!你冷靜點!現在搶手機有什麼用!事情已經這樣了!」
「已經這樣了?那怎麼辦?!就讓這個死丫頭把我們家的醜事全抖落給外人看?!」
「她這是要逼死我啊!我養她這麼大,她就這麼報復我!還有你,娜娜!你安的什麼心!」
姐姐此刻也從最初的崩潰中緩過神來,撲過去試圖去抓娜娜的手機,聲音帶著哭腔。
「娜娜,算姐求你了,把直播關了吧。都是誤會,都是我們家內部矛盾,沒必要讓外人看笑話……關了吧,姐以後一定好好謝你……」
趁娜娜沒注意,她迅速搶過去,恰好看到螢幕上彈幕的肆意嘲笑。
[神TM誤會!難不成轉帳記錄是P的?]
[剛才不是挺橫嗎?現在知道求了?]
[內部矛盾?內部矛盾造謠妹妹在外面不三不四?]
[#姐姐的補貼在哪裡# 這個詞條已經有人建了!]
姐姐的臉唰地白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姑父,清了清嗓子,語氣複雜地開口:
「玉淑,秀娟,事到如今,光攔著娜娜也沒用。魚魚那孩子……剛才說的,有鼻子有眼,還有憑據。」
「你們要是覺得她說得不對,趁現在大傢伙兒都在,也說道說道。光是罵人、搶手機,解決不了問題,還……還更讓人看笑話。」
這話說得還算委婉,但意思很明顯。
媽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口氣堵在胸口。解釋?怎麼解釋?她過去說的話或許還能辯解,但那些轉帳是實實在在的。
她一輩子好強,最重面子,此刻卻覺得所有親戚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更別提那些網友的注視。
她猛地轉身,衝著姐夫吼道:「你是死人啊!你老婆讓人這麼欺負,你就看著?!」
姐夫一直鐵青著臉,聞言終於憋出一句:「媽,一開始我就說……算了!」
他也煩透了這被扒得一乾二淨的窘迫,他怪小姨子不留情面,更怪妻子和岳母貪得無厭還蠢得被人捏住把柄。
媽媽徹底失了方寸,口不擇言起來:
「算了?怎麼能算了!都是陳魚那個白眼狼!翅膀硬了,心也狠了!早知道她是這麼個貨色,當年就不該……」
「不該什麼?不該生我?」
我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所有人駭然轉頭。
我就站在門口,看著媽媽那張因驚愕和恨意而扭曲的臉。
「媽,您繼續說。您說說,早知道我是這麼個貨色,當年就不該怎樣?不該養我?還是不該讓我讀書出息,好繼續榨我的血汗?」
媽媽指著我,手指顫抖,忽然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拍著大腿嚎哭起來。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生出這麼個討債鬼!這麼個六親不認的東西來禍害全家啊!我的老天爺啊……」
這是典型的農村婦人撒潑式哭訴,往日這招一出,親戚們多少會勸慰,會指責我不懂事把媽氣成這樣。
但今天,這哭聲在寂靜的客廳和直播間無聲滾動的彈幕前,顯得格外空洞和尷尬。
沒有親戚上前扶她,勸她。連姐姐都只是蒼白著臉站在原地,看著媽媽哭,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恐懼。
娜娜的媽媽,嘆了口氣,低聲對娜娜說:「拍夠了吧?真要讓你大伯母……出點什麼事?」
娜娜咬了咬唇,看向我。
我對著鏡頭,也是對屋內的所有人,清晰地說:
「諸位長輩,兄弟姐妹,還有直播間素不相識的朋友們。今天這場鬧劇,非我所願。我只是不想再背著『白眼狼』、『自私鬼』的名聲,繼續當那個予取予求的冤大頭。」
「帳,我擺出來了。話,我也說清楚了。我的圍小落在這裡。現在,我拿上就走。這個家,以後我不會再主動回來。至於她們……」
我看著哭嚎漸弱的媽媽,和眼神躲閃的姐姐。
「至於我媽我姐,如果她們覺得我汙衊,大可以去法院告我,追回那些『子虛烏有』的轉帳。」
「如果她們覺得我不孝,也可以按照法律程序,該我承擔的贍養費,我一分不會少。但除此之外的親情、幫襯、還有那些莫須有的污名,就此兩清。」
說完,我徑直走向椅子,拿起圍巾。轉身時,目光掠過牆上那張巨大的全家福。
照片里,媽媽抱著年幼的浩浩坐在中間,姐姐姐夫笑著站在一側,我則站在另一側,微微側身,笑容有些僵硬。
那是一次節假日聚餐後,在影樓拍的,當時媽媽很高興,說這才像一家人。
現在看來,照片里我的位置,始終是邊緣的、配合的、付出以求融入的。
我收回目光,再次走向門口。
這一次,沒有人再出聲阻攔。
只有媽媽壓抑的、斷續的抽泣聲,和直播間裡瘋狂刷過的、幾乎要溢出螢幕的彈幕:
[妹妹牛逼!邏輯清晰!態度剛硬!]
[支持!吸血家庭早該脫離了!]
[媽媽哭得好假……演技不行啊。]
[姐姐一句話不敢說了?默認了?]
[年度大戲!這比春晚好看多了!]
[#現實版樊勝美# 熱搜預定了!]
[妹妹走了,後續呢?姐姐一家會不會被網暴?]
[活該!這種吸血的,就該曝光!]
我踏出門,這一次,沒有再等待,也沒有回頭。
樓下隱約傳來別家團聚的歡笑聲和電視聲。
但我心中剩下的,只有疲憊和快樂。
我無比清楚地知道,我自由了。
我不再需要計算該拿出多少錢才能換來一頓安生的年夜飯,不再需要揣測每句話是否又會成為不懂事的罪證。
我渴望回到我真正的家,那裡的冰箱裡有我喜歡的酸奶和氣泡水,沙發上扔著看到一半的閒書。
發動車子,後視鏡里,那棟承載了我無數複雜記憶的老樓逐漸縮小,最終消失在拐角。
車窗外的風景,從熟悉的、略帶陳舊的街景,逐漸過渡到燈火通明的高架,指向我真正的歸處。
我握緊方向盤,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我終於能毫不在乎地露出一個笑容。
曾經我總想走快一點,快到超過所有人,早早到達所謂的未來,把過去遠遠甩開。
現在,我終於可以真正毫無留戀或痛苦地走向它了。
走吧,陳魚,不要停留,前方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