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家裡單身且有錢的小姨。
每年過年都會給家人很多錢和禮物。
但姐姐總嫌不夠,說我是吝嗇鬼。
直到媽媽也跟著罵我:
「自私的東西,生怕被家裡人占到便宜。」
「你姐姐肯定會從其他方面補貼給你的,不知道在斤斤計較什麼。」
我無法不難受。
工作後我每年都會給家裡人買各種貴重的禮物,尤其是姐姐的孩子,我的外甥。
可姐姐從來不會給我回禮。
有時別人提起來她就要說:
「我就是個家庭主婦,不像妹妹整天在外面,不知道從哪能折騰來這麼多錢。」
「妹妹又沒有孩子,錢多給外甥花些是應該的。」
於是今年回家,我什麼都沒拿。
畢竟在家鄉,單身的人可不需要準備這些。
我走進老家的門時,親戚們的臉色都格外怪異。
往年這個時候,我雙手拎滿的購物袋會蹭得門框沙沙響。
隨之響起的必然是姑媽拔高的歡迎:「哎喲魚魚回來啦!又買這麼多東西!」
或是表舅笑呵呵的調侃:「咱們家的財神爺駕到咯!」
之後我把禮物分給他們,就開始打掃衛生,做年夜飯,當著一個好女兒,好榜樣。
但今年我直到大家都坐在餐桌上了才回來,手裡也空無一物。
姑媽嘴角原本上揚的弧度僵住了,眼神飛快掃了一下,確認我身後再沒有第二個提著禮品袋的人,那笑容便迅速消失了。
表舅則是愣了一下,隨即略顯刻意地挪開了目光,低頭去擺弄面前的筷子。
我沒在意他們的神色,自然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面前的碗碟是我一直用的。
它已經很舊了,邊緣有處不顯眼的磕痕,是很多年前我洗碗時不小心碰的。
筷子也是最普通的那種,不是姐姐面前擺著的、某次我帶回的鑲銀頭的新款。
「我來晚了,幸好沒錯過年夜飯。」
媽媽臉色陰沉地能滴出水來,勉強擠了個笑。
「魚魚,給大家的禮物呢?」
小侄子浩浩聽到「禮物」,急忙從姐姐懷裡掙出來:「小姨,我的大汽車呢?還有樂高?」
以往,我會變魔術般從包里掏出最新款的玩具,惹得他歡呼雀躍。
此刻,我只摸了摸他的頭,淡淡笑了笑:「今年小姨沒買哦。」
「那浩浩的壓歲錢呢?妹妹往年這時候,早就紅包塞過來了。」」姐姐急忙接上話。
我自然地回答:「什麼壓歲錢,我不是沒結婚嗎?按老規矩,沒結婚就不用給吧?」
姐姐氣得深呼吸幾下,故作疑惑地問我:
「妹妹往年不都給大家帶很多禮物嗎,今年生意不好嗎?不行就回家吧,總比在外面接觸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好。」
她刻意放大些聲音,因為我們的位置有些遠。
吃飯時姐姐面前永遠是離電視和最大的雞腿最近的位置。而我的座位總靠近廚房,方便起身添飯
姐夫也不太開心,悶聲幫腔:「對啊,而且平時浩浩過生日、過節,你不都包挺厚的紅包嗎?孩子都記著呢。」
往年我帶的禮物總是堆滿門口,看起來十分氣派,富麗堂皇,讓姐姐一家面上有光。
今年只有孤零零幾個盒子,是來吃飯的親戚帶的,跟往年比起來蕭條不少。
「生意好的很,」我拿起筷子往嘴裡塞了幾口飯:「不過姐姐說話要清楚點,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外面做什麼不正經生意呢。」
餐桌最中間是一條澆著艷麗湯汁的魚,是媽媽最拿手的菜,往年她總會把最嫩的肚皮肉夾給浩浩,然後是姐姐和姐夫。
靠近我這邊,是一盤炒得有些發黑的青菜,和一碟吃了一半的醬牛肉。
話音落下,桌上徹底安靜了。電視里的歡聲笑語突兀地響亮起來。
我媽氣得臉紅脖子粗:「陰陽怪氣你姐什麼呢,我就說你從小就是個白眼狼,生怕被家裡占一點便宜!」
我沒看她,只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畢竟不管拿多少東西都是白眼狼,那還不如少拿一點。」
姐姐啪地甩了筷子,指著我質問: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賺了很多錢,只是給家人帶一點禮物而已,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你一個不下蛋的雞,給小輩花點錢怎麼了?」
媽媽也幫腔:「就是,而且你姐又不是不會在別的地方補給你,讓你們姐妹同心,只有你姐聽進去了。」
聽著這些偏心的話,我的心像被扎了似的疼。
小時候,我的壓歲錢總被「暫時保管」,最終成了姐姐的參考書費。而姐姐的壓歲錢永遠是「自己存好」。
姐姐每年都有當季新衣服,而我總穿著她褪色變形的舊衣。媽媽總說:「我們不是什麼富貴人家,你姐的衣服穿小了正好你能穿。」
甚至我高燒40度獨自在出租屋,打電話回家,媽媽第一句話是:「別傳染給你姐和浩浩,自己買點藥吃。」
一邊做著這些事,一邊還要對親戚說我被姐姐媽媽寵壞了,仿佛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惡人。
現在我工作了,能掙錢了,就要我源源不斷地補貼她們。
給姐姐轉錢叫「一家人互相幫助」,姐姐偶爾給我兩百塊叫「特別照顧」。
前者是義務,後者是恩情。
表舅跟著媽媽指責我:「魚魚,你是姐妹里小的那個,你媽你姐從小就寵你,你幹嘛斤斤計較這一點?」
其他親戚也跟得了指令似的,紛紛責怪我。
姐姐看大家都支持她,忙蹬鼻子上臉:
「好了妹妹,這樣,你現在出去把禮物都補回來,我們在這裡等著你一起吃飯。」
姐姐擰了浩浩一把,他開始大聲哭:「嗚嗚嗚……我要樂高,你怎麼沒給我買,你去給我買。」
其他人聽見了,說著什麼「沒看見孩子都哭了」,讓我趕緊去買。
我淡聲道:「買不起。」
「怎麼就買不起?」姐姐沒忍住大聲尖叫。
我轉頭看她,擺出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大聲回應:
「姐,我的錢都給你家浩浩買東西去了,現在哪兒攢得了多少錢。」
「錢和東西天天流水一樣地往你家送,我都快吃不起飯了。」
被我這麼一說,姐姐臉色立刻慌亂起來,沒想到我會這麼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她馬上擺出一副被冤枉的樣子,想要挽救她向來溫柔愛護我的形象。
她擰了一下我的胳膊,暗示我配合:「說什麼呢,姐姐哪能要你那麼多錢,是不是你又沒好好記帳,大手大腳地亂花?」
我媽更是受不了大庭廣眾下這麼丟人,尖叫著罵我:
「你個死孩子、白眼狼!我跟你姐是看著你長大的親人,能拿你多少錢?」
「翅膀硬了連媽媽和姐姐都能汙衊了,是吧,你這個……」
看我把我媽氣成這樣,親戚們更是覺得我是個不孝女。
姑媽罵我:「大過年的跟自己親人計較這些錢,你的心肝是黑的嗎?」
看他們實在不信,我甩開姐姐一直擰我的手,展示我給姐姐一家的轉帳記錄。
「都來看吧都來看吧,前幾天我剛轉了5萬過去,你們還不信。那可是我全部的年終獎。」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對不起我姐跟我媽呢。」
姑父看我確實剛給他們轉了一大筆錢,確實占理,反過來勸說我媽:
「玉淑,現在年輕人在外面打拚也不容易,咱們也理解理解,大過年的別鬧了。」
我媽越來越覺得丟人,只能緊拽著我姐並不存在的補貼不放。
「一家人之間轉點錢怎麼了,她姐又不是不從別的地方給她補貼。」
「光她姐補貼的,肯定就讓她把那些錢賺回去了。現在買點禮物就這不肯那不肯的,小家子氣。」
我冷笑,想要把支付記錄繼續往上劃:「你再仔細看看我姐什麼時候給我補貼過?」
說完,我又覺得這些爭論有點可笑,跟他們爭論這些的我也有點可憐:
「我姐好,我姐既然有錢到能把我給她的錢補貼給我,那你讓她去買好了,就當是這5萬塊錢的補貼。」
我往年買禮物都是精挑細選,5萬可遠遠買不起那些。
姑媽皺著眉,一臉不贊同:「魚魚,這話過了,一家人哪有這樣算帳的。」
表舅也幫腔:「就是,你媽你姐還能虧待你不成,算了算了。」
其他親戚雖沒再大聲說話,但看我的眼神都寫著「不識大體」「不懂事」等等。
往年堆滿牆角的禮物似乎都成了我的理所應當,而我依據傳統的空手回家則成了忘恩負義。
姑媽脖子上那條羊絨圍巾,是去年我托同事從杭州帶回來的真絲貨,當時她拉著我的手誇了又夸,說我有孝心。
表舅手裡那杯茶湯清亮的龍井,那是我去年特意買的明前茶,他當時如獲至寶,對著我謝了又謝,只夸媽媽有了我真是享福了。
屋裡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磁場,所有的指責、失望、憤怒都精準地流向了我。
他們每一個人都拿過許多我送出的昂貴禮物,此刻卻能如此迅速地站在我的對立面,成為媽媽和姐姐最堅實的後援。
他們從來都不感謝我。
在喧譁的呵斥中,我注意到坐在餐桌最外側,一直低頭擺弄手機的堂妹。
她比我小五六歲,大學畢業後沒正經上班,成天琢磨著拍短視頻當網紅。
現在她手裡巴掌大的手機正對著餐桌中心,手機螢幕在燈光下有些看不清。
但我注意到了她手機螢幕上滾過一行行快得看不清的字,是直播。
「娜娜,你幹什麼呢?」 她媽媽也注意到了,低聲問她。
娜娜抬起頭,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看看氣得胸膛起伏的我媽和我姐。「沒、沒幹嘛……就……記錄一下家庭團聚的溫馨時刻嘛。」
也好,她們既然要在所有人面前指責我,那不妨再多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