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編排,算算就清楚了。」
我平靜地打斷媽媽還在持續的罵聲,打開自己的手機。
「媽,姐,既然你們口口聲聲說沒拿我什麼,補貼了我很多,那咱們就當著一家老小的面,一筆一筆對清楚。也省得以後說不明白,總讓我背著『白眼狼』的名聲。」
「你瘋啦!」 姐姐臉色驟變,伸手就要來搶我手機,「家醜不可外揚你懂不懂!把手機給我!」
我迅速躲開:「現在覺得是家醜,覺得不可外揚了?」
媽媽也反應過來,衝著堂妹吼:「娜娜!關了!把那玩意兒給我關了!誰讓你拍的!」
娜娜被她媽拉了一把,手機晃了晃,卻沒關,鏡頭直直地注視我們。
[……什麼情況?家庭倫理劇現場直播?]
[聽見了!妹妹說錢都給姐姐家了!]
[這媽有點凶啊……]
親戚們全都愣住了,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精彩紛呈。
姐夫一把按住想要衝過來的姐姐,臉色鐵青,低喝道:「還嫌不夠丟人嗎!」
我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到客廳連接電視的投影儀旁。
「你、你要幹什麼!」 媽媽的聲音有點發顫。
「對帳。」 我簡短地回答,按下了投影開關。
雪白的牆壁上,立刻清晰地投射出我手機銀行APP的介面。
最先跳出來的,就是幾天前那筆五萬元的轉帳記錄,收款人赫然是姐姐的名字,備註欄還寫著:「給浩浩新年及開學費」。
所有親戚,無論剛才持什麼態度,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盯著牆上那無可辯駁的記錄。
娜娜手機里也傳出越來越密集的彈幕划過的嗖嗖聲。
姐姐的呼吸粗重,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找不到詞。
媽媽則死死盯著那投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又一點點漲紅,混合成一種難堪的紫脹。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爆炸了:
[臥槽!實錘!真轉了五萬!]
[年終獎全給了?這妹妹是許願池裡的王八嗎?]
[收款人是姐姐?說好的補貼呢?]
[前排出售瓜子板凳,感覺有大戲!]
[繼續啊!把以前的都拉出來看看!]
我抬起頭,目光掃過親戚們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後落在媽媽和姐姐臉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這五萬,是上次的。媽,姐,你們不是說,從小到大,一直是我占便宜,你們補貼我嗎?」
「那現在,麻煩你們也把『補貼』我的記錄,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吧。」
「就從……我工作第一年開始,好不好?」
客廳里死寂一片,牆上那筆五萬的轉帳記錄,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懸在那裡。
姐姐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聲音:
「這……這是給浩浩的,算、算是我借的,以後會還的……」
她眼神飄忽,不敢看投影,也不敢看四周親戚的目光。
我點點頭:「借的?」
接著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
「那我們來算算,這些年,姐姐你一共『借』了多少,又還了多少。」
更多的轉帳記錄被投射到牆上。清晰的時間、金額、收款人。
「工作第二年,姐姐你說看中了一套學區房,首付差點,我轉了八萬。備註是『給姐湊首付』。」
「第三年,浩浩要上國際幼兒園,學費三萬六,我轉的。備註『浩浩學費』。」
「同年年底,姐夫說想跟人合夥做點小生意,本金不夠,我拿了五萬。備註『姐夫周轉』。」
「第四年,姐姐你換車,說舊車不安全,想要個空間大的帶孩子,我轉了六萬。備註『資助姐換車』。」
「浩浩每年生日、春節、六一……紅包我沒算在內,但每次不低於五千。」
「哦,對,還有他學鋼琴、踢足球、出國夏令營的費用,單據我手機里也有照片,需要看嗎?粗略算算,每年額外兩三萬是有的。」
我一筆一筆地報,聲音平穩。每報出一筆,牆上的記錄就更新一次。
數字累積起來,不到五年,已經是一個讓在座不少工薪階層的親戚暗自吸氣的數目。
親戚們的神情徹底變了。
剛才還指責我不懂事的姑媽,此刻抿緊了嘴,眼神複雜地看著姐姐。
表舅低頭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沒再說話。
娜娜的手機螢幕上,直播間的彈幕滾得快成了虛影:
[好傢夥,我直接好傢夥!這哪兒是妹妹,這是移動ATM機吧?]
[養兒子都沒這麼掏心掏肺!]
[笑死,姐姐臉都綠了]
[不是吧,都這樣還要說妹妹白眼狼?]
媽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哐當作響:
「夠了!陳魚!你什麼意思!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翻出來,是想逼死你姐,還是想逼死我?!」
「一家人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嗎?你姐日子過得緊,你這個當妹妹的幫襯點怎麼了?你就這麼冷血,跟你親姐算得這麼清?!」
我看向她,終於問出了那句壓在心底多年的話:
「媽,那姐姐幫我了什麼?您又幫了我什麼?」
媽媽的聲音又尖又利:「我怎麼沒幫你了?我生你養你!供你讀書!沒有我能有你的今天?」
「你姐怎麼沒幫你了?她……她是你姐!她心裡一直惦記著你!」
我幾乎要笑出來,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惦記著我?」
「我記得我高三那年,想買一本很重要的複習資料,五十塊錢。您說家裡錢緊,姐姐大學開銷大,讓我跟同學借借看。」
「後來我在姐姐放舊書的箱子裡,看到了那本資料,全新的,她從來沒用過。」
客廳里更靜了,連彈幕都似乎緩了緩。
「我大學考去了外地,您說路費貴,除了寒假,別總往回跑。可姐姐那年想去麗江旅遊,您二話不說給了她五千。」
「我暑假想留在學校打工賺生活費,您打電話罵我不懂事,說姐姐在家孤單,讓我回去陪她。」
「我回去了,一個暑假,給她做飯,打掃衛生。臨走時,您給了我五百塊,說省著點花。那是我大學四年,從家裡拿過的唯一一筆錢。」
媽媽的臉青白交加,她想上前打我,卻被姑父攔住了。
「工作第一年,我很努力,終於攢下一點錢。您打電話來,說姐姐看中一條項鍊,暗示我懂事點。我買了,寄回去。您說,『這才像話,姐妹就該這樣』。」
「同年我生病住院,一個人躺在醫院,卡里只剩幾百塊,不敢告訴你們,怕你們覺得我沒用,最後還是同事湊錢幫我墊了醫藥費。」
姐姐慌亂地別開眼,手指絞著桌布。
姐夫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直播間彈幕已經徹底炸了:
[哭了……妹妹太慘了……]
[這心都偏到太平洋了!]
[重女輕男見過,重長輕幼這麼極品的少見!]
[媽媽說話啊!姐姐說話啊!]
[補貼呢?說好的補貼呢?拿出來看看啊!]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手機里一個特意整理的文件夾。
裡面沒有轉帳記錄,只有一些零碎的截圖和照片。
「姐,你說你補貼我,對我好。」 我把螢幕轉向她,也朝向娜娜的鏡頭,「這是我手機里能找到的,全部了。」
「去年我生日,你發了一個200塊的紅包,備註『妹妹生日快樂』。」
「前年,你寄給我兩件你說『瘦了穿不下』的舊大衣,一件袖口有污漬,一件扣子掉了一顆。」
「大前年,沒有了。」
我頓了頓,憋住眼眶裡即將流出的淚,又看向媽媽:
「媽,您總說姐姐惦記我。我手機里,有您發給我,讓我照顧姐姐、體諒姐姐、幫襯姐姐的微信,一共一百二十七條。」
「有問我什麼時候給家裡打錢、給浩浩買什麼的,六十三條。」
「問我工作怎麼樣、身體怎麼樣、一個人在外怕不怕的,七條。」
「其中四條,還是在您看了我朋友圈定位在醫院之後,問我怎麼去醫院了,我說感冒了,您回:『哦,多喝熱水,別傳染給你姐和孩子。』」
最後那句話,我說得很輕。
媽媽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沿,臉上的怒色消失了,只剩下被剝開偽裝的倉皇和難堪。
她嘴唇哆嗦著,反覆說著:「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是你媽,我怎麼會不疼你……」
姑父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看向媽媽和姐姐的眼神充滿了不認同。
原先幾個幫腔的親戚,此刻要麼低頭玩手指,要麼眼神飄忽,生怕被鏡頭掃到。
姐姐終於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壓力與無地自容,她捂住臉,帶著哭腔喊:
「別說了!陳魚!我求你別說了!都是一家人,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是,我是用了你一些錢,可我也為你付出了很多啊!」「我……我為你操了多少心!媽也是為你好,怕你在外面學壞,怕你一個人過得不好……」
「為我好?」 我打斷她,關掉了投影,收起手機。
牆壁重新變得空白,仿佛剛才那觸目驚心的數字從未出現過。
「姐,媽,」 我的目光掃過她們,也掃過一屋子神色各異的親戚,「『為我好』,就是一邊拿走我幾乎所有的積蓄,一邊告訴所有親戚,我自私小氣,不懂感恩?」
「『為我好』,就是一邊享受著我的付出,一邊造謠我在外面『不三不四』?」
「『為我好』,就是永遠要求我理解你們的難處,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一個人在外打拚,難不難?」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穿上。
「帳,今天算是初步對完了。錢,大部分我是不指望要回來了,就當是償還這些年的『生養之恩』和『姐妹之情』。」
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一眼這熟悉又陌生的家,以及那一張張寫滿震驚、尷尬、同情或仍未消散的不贊同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