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鈍痛,好像被放在液壓機上反覆碾壓。
十年來,我和樂樂都沒有過過有他的春節。
不是他在外面工作,就是我為了多掙錢看別人闔家歡樂。
終於熬出頭了。
除夕團圓飯,他要和別的女人吃。
他答應得那麼爽快,萬一兒子沒找到呢。
是不是要讓我一個人奔波在大街上,等著他吃完團圓飯再來。
掛斷手機,我慌忙披上一件許多補丁的黑色羽絨服。
幾乎是一步三個階梯地奔向地平線。
看到兒子的一瞬間,我所有的堅持再也沒有了支撐。
「你跑呢去了!」
怒火燒得旺盛,卻在抱住兒子的瞬間,化為烏有。
只剩滿腔疼惜。
平安回來就好。
「明天是你的生日,我怕你明天要幹活,今天出去給你買個蛋糕。」
兒子抬起一隻手,「媽媽,生日快樂。」
第4章
我拍拍兒子頭上的雪問,「你哪來的錢?」
他笑著幫我抖落肩頭的,「我幫大勇寫作業掙的。」
「我剛剛就是給他送作業去了。」
「媽媽,店員說蛋糕是動物奶油的,你快嘗嘗好不好吃,我攢了一年呢。」
「下次出門一定要提前跟我講。」
回到地下室門口,我才發現自己離開得著急,連門都沒關。
「老婆,你在呢?樂樂就是出門玩了,他留了紙條。」
聽到房間裡沈筠發語音的聲音,兒子興奮地抓緊我的手。
「爸爸也在家!」
他鬆開手,蹦到門口。
通紅的手剛覆上門把手。
房間裡傳出來女人的聲音。
「沈筠哥,既然樂樂沒事,我們去餐廳吧,別讓叔叔阿姨等急了。」
「等……」
沈筠話音未落,就撞上兒子帶著疑問的視線。
「她……是誰?」
兒子的聲音帶著破碎,我喉嚨一緊,將他拉至身後。
錢柔盯著我手裡的蛋糕,輕啟紅唇,
「沈筠哥,嫂子原來是想騙你回來一起吃蛋糕啊。」
「早說清楚不好了,何必拿孩子失蹤說謊,這種可是要遭報應的。」
沈筠眸色中閃過一絲黯淡。
錢柔接著說,「這蛋糕的品牌很出名的,嫂子花錢向來這麼大手大腳的嗎?」
「沈筠哥現在剛減輕一點經濟壓力,你就……」
兒子立馬跳出來,「這是我存錢買的。」
「就你?!」
錢柔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將看不起毫不遮掩地表露出來,
「這一小塊蛋糕就要一百多,你一個學生哪裡有錢。」
「我算是知道了,上樑不正下樑歪,孩子說謊都是嫂子教的吧。」
我讓兒子先回房間,走到錢柔面前。
巴掌落在她臉上時,聲音冷厲,
「這是我和沈筠的家事,輪得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
錢柔一噎,不可置信地面目猙獰。
想要還手,被我的眼神呵了回去。
我望向沈筠,他眉頭緊蹙,視線從我手上的蛋糕移開。
「樂樂小小年紀就學會撒謊,老婆,你太失職了。」
我張張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撒……謊……」
「對啊,沈筠哥聽到樂樂不見,趕來的時候闖了好幾個紅燈,差點出車禍。」
「結果嫂子就這麼騙他。」
聽到車禍,我一瞬間慌了。
上下打量沈筠,看他有沒有受傷。
結婚的時候,遇上堵車。
他下了車,奔跑著去接我。
遇到不看紅燈的司機,把他撞出去好幾米。
我提著婚紗到醫院,看到他身上擦傷的那一刻,在心底給他發了一張免死金牌。
回憶到那時場景,我還是不願相信,我和沈筠的婚姻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這時,沈筠幽幽地開口,
「老婆,以後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兒子不見,我沒注意掉在地上的留言,
他以為,我是在跟他開玩笑。
兒子推開門站出來替我說話,「不是的爸爸,媽媽是真的沒看到。」
看到沈筠緊皺的眉頭我喃喃自語,「算了。」
「嗯。」
沈筠捏著口袋裡震動的手機,「找到了,我一會兒就到了。」
「爸爸,你要走嗎?」
兒子抱住沈筠的腰,「今天是除夕夜,我們已經好久沒一起吃過飯了……」
沈筠笑著揉兒子的頭髮,「爸爸工作上有點事情,忙完就回來陪你。」
「不走……好不好……」
「乖一點,爸爸處理完就回來。」
我將兒子摟進懷裡,「哭吧。」
手機叮咚提示消息。
我盯著帳戶餘額。
一個億。
搬家公司的人到得很快。
不到十分鐘,把地下室的所有東西搬了個乾淨。
我手裡提著兒子的書包,「全都扔到垃圾站。」
坐商務車離開時,兒子望著後窗。
「媽媽,我們不住這裡了嗎?」
「不住了。」
再也不回來了。
第5章
帶兒子進入五星級大酒店,他十分侷促。
「媽媽,這裡是不是很貴啊。」
「奶奶不是住院了嗎?我們應該省著點錢花,我覺得地下室就挺好的……」
看著兒子清透的眼睛,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
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的爺爺活著。
在國外躲了七年,從來沒想著來看看他。
他的奶奶健康。
演了十年戲,只是為了試探我是否惦記她們家的錢。
他的爸爸有錢。
就是……不想給我們花。
「媽有錢。」
「你以後能穿新衣服上學,不用在住地下室……」
不用在手生凍瘡時還給別人寫作業。
不用看我的眼色買喜歡的玩具。
不用想著整天替我們分擔壓力。
不用那麼懂事。
你以後,沒有爸爸了。
……
我不知道離開的這個決定,兒子能不能接受。
只知道,如果不離開,兒子的未來就毀了。
「媽媽,你要跟爸爸離婚了嗎?」
我步伐一頓,喉嚨又開始發緊。
「我想跟你,你別不要我的撫養權……」
我怎麼會放棄你。
眼睛已經腫得快要看不清腳下的路。
我僅靠著本能走入房間。
「沈筠哥,這個餐廳的廚師是我從A國專門請回來的。」
「你快嘗嘗這個七分熟的牛排,好多人花錢想吃都吃不到呢。」
錢柔將自己切好的一盤牛排放在沈筠面前。
沈母笑呵呵誇她,「筠兒要是能娶到你,我們沈家真是燒了八輩子高香了。」
沈父說牛排很嫩,提醒沈筠快嘗。
「沈筠哥?」
見沈筠心不在焉,錢柔臉上的笑收了收,貼著他手臂問,「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沈筠緩過神來說沒事。
他確實有些不舒服。
一想到林淼最後說算了的那個眼神,
他心臟沒由來的縮成一團,窩火得很。
胸口的煩躁也愈演愈烈。
他不就是戳穿了她想要他回家過除夕的把戲。
他明明為了趕回去差點撞了人。
差點出了車禍。
林淼不心疼他就算了,怎麼還能用那種空洞失望的眼神看他。
他還對她很失望呢。
竟然用自己兒子不見這種藉口,騙他回家。
不過,從這方面也能看出來。
林淼是真的愛他的。
不然她怎麼會不惜撒謊來騙他。
外賣員往包廂里送進來蛋糕。
盒子上面的logo和林淼手裡提的小蛋糕一樣。
「沈筠哥,這家蛋糕非常好吃,在網上很火。」
沈筠點頭,腦海里突然閃出一道閃電。
他好像忘了什麼事。
而且是一件比較緊急的事。
錢柔將一勺蛋糕喂在他嘴邊,
沈筠從她手中接過叉子,「我自己來。」
錢柔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切了一塊放在沈筠面前,
「過一個月我生日,到時候宴會沈筠哥你一定要來。」
沈母提點沈筠,「這家蛋糕真不錯,柔柔愛吃,等你生日的時候,讓筠兒親手給你做一個送過去。」
生日。
沈筠想起來了。
林淼的生日在大年初一。
也就是……明天。
演了十年,他差點真的忘記了她的生日。
對了,她最愛吃蛋糕。
他追她的時候,跟著她看她的喜好。
直到她每周幾乎都要吃一塊小蛋糕。
他默念桌子正中間的蛋糕盒子,記住上面的品牌名。
他可以給林淼親手做一個蛋糕。
正好明天是新年的第一天。
將一切坦白,正好是新一年的開始。
沈筠這麼想著,微勾起唇角,輕點頭。
沈父替他向錢柔解圍,「害羞了。」
「到時候柔柔過生,正好可以對外宣稱訂婚。」
「訂婚?!」
沈筠詫異地看向自己的父親,「什麼訂婚?」
第6章
「你跟柔柔訂婚啊。」
沈母還沒意識到沈筠神色的變化,愣神著解釋。
「我結婚了。」
沈筠蹙眉,「訂什麼婚。」
「你們別在這裡瞎點鴛鴦譜,柔柔就是我妹妹。」
聽到沈筠嘴裡的妹妹。
錢柔抿了抿唇,隨後挽上沈筠的肩膀,「沈筠哥,我喜歡你。」
「我知道,你跟林淼之間沒有感情,我也不在乎你結過婚,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一長串話聽得沈筠雲里霧裡。
他放下刀叉,「我從來只是把你當妹妹,我對你的是疼愛,不是男女之情。」
「柔柔,我和林淼相愛,還有一個可愛的兒子,我們是不會離婚的。」
錢柔急了,抓著他的手臂,用力說著,「我不在乎你有兒子的……」
「你再說什麼?」
沈筠甩開她的手,「我不會跟林淼離婚,她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老婆。」
沈母扶著被沈筠推倒的錢柔。
「筠兒,林淼她就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她有什麼好的。」
「她跟你在一起就是惦記我們家那點錢,你還沒醒悟嗎?」
沈父擦了擦嘴,「是啊兒子,林淼農村出來的根本就配不上你。」
「柔柔跟你門當戶對,你們兩個才是天作之合。」
沈筠拍桌站起身,「爸!」
「你不覺得你說這話……很沒……良心嗎……」
「你得了腎病,是她二話不說給你一個。」
「術後沒怎麼恢復就接著賺錢替我還根本就不存在的帳。」
沈父啞聲,想了想又冷哼道,
「她們農村出來的,遇到爬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就死也不會撒手,她耍的心眼你根本就看不出來真假。」
沈母起聲附和,「你爸說得對,你落寞了,她還跟著你,還不是看中了你身上的人脈。」
「她還跟著你就是想借著你的人脈讓自己往上爬。」
「柔柔就不一樣了,錢家跟我們門當戶對,都不圖謀對方什麼。」
「這樣的感情才純粹。」
沈筠搖搖頭,身量搖晃,側眸的瞬間,看到了錢柔腕子上戴的玉鐲。
這是結婚時他從沈母手裡求出來的。
沈家的傳*。
本來應該是在林淼手上。
她為了湊自己母親的醫藥費,選擇把它賣掉。
他暗中找人把那個贖了回來。
就在公司辦公室的抽屜里。
想等坦白的時候親手帶回林淼手上的。
可它,怎麼會出現在錢柔手上。
他視線死死粘著玉鐲,質問錢柔,「鐲子你哪裡來的?」
「伯母……給的啊……」
錢柔被他猩紅的雙目盯得心裡發慌,說話結結巴巴。
沈筠動手去摘,動作幅度大且沒有技巧。
沈母慌張上前,「慢點!慢點!這可是祖上傳下來,值大價錢的!」
沈筠不顧沈母的阻攔,錢柔的痛呼,一味地將玉鐲摘下來。
他舉著玉鐲,「所以,」
「林淼手裡的那個是假的。」
他偏頭繃直唇線,提著衣服大步離開。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兒子踏入沈氏大樓。
晚上喝了酒,沈筠叫來平時的司機。
沈筠的目的地是家。
司機把車停在地下室,剛喊了一聲,「沈總,到了。」
沈筠就冷著臉說,「不是這裡。」
司機這才反應過來,這次沈筠嘴裡的『家』是那個地下室。
第7章
往常,沈筠說的回家都是這個豪華小區的別墅樓。
至於那個地下室。
沈筠每次稱呼的只是『地下室』。
他每次從地下室接上沈筠,他都會說回家。
司機只在沈筠有時候的電話里聽到,
他說,「怎麼了老婆,我在開車呢。」
司機內心腹誹:還是有錢人玩的花。
這次沈筠也沒有讓他停在距離地下室一公里外的位置。
車停在地下室門口,沈筠放在口袋裡的手摸了摸那個真的玉鐲。
腦海里突然想起林淼剛收到這個鐲子時的驚喜。
像小兔子發現了藏冬的食物。
她是真的很愛自己。
所以,他不該那麼說她。
她騙他,也只是因為她太愛他了。
想到這十年她對這段婚姻的堅持。
她在父母的試探下,吃盡了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