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過年,老家寄來了新鮮的牛肉。
我忙活了一下午包了兒子最喜歡吃的牛肉包子,給他打了電話。
「兒子,今天有空回來吃飯嗎?我包牛肉包子給你們嘗嘗……」
包子剛出鍋,兒子兒媳就進了家門。
兒媳婦斜睨了一眼桌子上熱氣騰騰的包子。
「媽,要不說還是您心眼多呢。」
我呆愣了片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珊珊你……這是什麼意思?」
兒媳婦勾了勾嘴角。
「本來周復今天答應陪我出去吃新開的料理店。」
「您故意打這個電話,是掐著表算好了,生怕我多花您兒子一分錢,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
兒媳馮珊珊說完這話,沒再看我,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把包往旁邊一扔。
我手裡還端著剛出鍋的包子,有些發懵。
「我是看老家寄來的牛肉新鮮,周復和樂樂都愛吃這個餡兒的,才特意包的,周復沒跟我說過你們要出去吃飯啊。」
「少來這套了。」
馮珊珊冷笑一聲,翹起腿。
「你肯定早就跟樂樂打聽好了,給周復打電話,就是算準了他不會拒絕,專挑這時候。拿樂樂當藉口最管用了,是吧?」
「媽,不是我說您,這招用了多少回了?一到了這種時候就把樂樂搬出來了。」
「樂樂才多大?話都說不利索,您倒好,一會說他想吃這個一會說他想吃那個,這一招您自己不膩,我們都看膩了。」
我像是被迎面扇了一巴掌,有些站不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
周復這時候慢吞吞地走進來,對馮珊珊說的話根本不以為意,眼皮都沒抬一下。
「哎呀,媽,沒事。」
他說著,也走到沙發邊坐下。
「珊珊就是隨口一說。」
「周復,你昨天怎麼答應我的?說好了今天陪我去吃那家新開的日料店,我都跟同事說了我們要去。結果呢?」
馮珊珊冷笑一聲。
「你媽一個電話,你就屁顛屁顛回來了。」
我端著包子盤的手指緊緊摳著盤沿,看向癱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周復。
「周復,你沒跟珊珊說清楚嗎?我只是讓你回來嘗嘗包子,沒說非要今天……」
「媽。」
周復打斷我,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行了,來都來了,說這些幹嘛。」
他扯扯我的袖子,壓低了聲音。
「她想說幾句就讓她說幾句唄,您又不少塊肉。」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涼透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仿佛剛才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這包子聞著還挺香的啊。」
我心中一動,剛想說什麼,馮珊珊又開口了。
「香什麼香……」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周復身邊,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包子皮,然後迅速縮回手,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周復你鼻子是不是有問題?"
「老家寄的牛肉?衛生條件達標嗎?檢疫過嗎?現在城裡吃東西都得講究,尤其是給孩子吃的東西。」
「這種肉包出來的東西,你也敢說香?給你兒子吃,你也不怕他拉肚子!」
我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這肉很乾凈。」
我低聲說。
「你王叔是自己養的牛,喂的草料,比市場上的還好,樂樂是我親孫子,我不可能害他……」
「什麼?自己養的牛?那更不行了!」
馮珊珊提高音量。
「誰知道你們那個老家有沒有什麼病菌寄生蟲?周復,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周復看看我,又看看馮珊珊,猶豫了一下。
「媽,珊珊說得也有道理……」
聽了周復這話,馮珊珊下巴揚得更高了。
「媽,您要是真疼樂樂,就別老拿這些東西來添堵行嗎?」
我愣愣地看著兒子。
看著他躲閃的眼神,看著他默認的姿態。
「周復,你小時候最喜歡吃我包的牛肉包子。那時候家裡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肉,每次做這個,你能吃五六個。」
聽了我的話,周復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那都是以前了。」
他走到馮珊珊身邊,攬住她的肩膀,不敢看我。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老提有什麼意思。現在不一樣了。」
馮珊珊一臉得意地接過話茬,手指在餐桌上敲了敲。
「是啊,現在不一樣了,您這包子髒了吧唧的孩子吃了會有危險的您知道嗎?」
我被噎得一時間說不出話。
「這包子……不髒……」
馮珊珊見我這樣,臉上的嫌棄表情更加明顯了。
「好了好了,您可別擺出這幅表情,好像我怎麼著了似的。」
「珊珊,」周復終於開口,「少說兩句。媽也是想給我們省錢,再說了,她忙活一下午也不容易。」
馮珊珊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她要是真想給你省錢,不如直接轉帳,假惺惺地拿這些破包子有什麼用。」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
「我不是為了給周復省什麼錢,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們……」
「那您是為了什麼?」
馮珊珊盯著我打斷。
「為了證明您是個好母親?為了讓我們記您的好?」
「媽,您的好我們都記著行了吧?您能不能別總添亂了?我們讓您做的事兒你就做,不讓您做的事兒您就別做,行嘛?」
我站在那裡,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
原來在她眼裡,我只是個需要聽從指令的僕人。
我看向站在一旁低著頭的周復。
「周復,」我輕聲叫他,「你也這麼想嗎?」
周復抬頭看我,眼神閃躲。
「媽,珊珊說話直了點,但她也是為我們好,您就聽她的吧。」
「所以在這個家裡,我現在連做什麼不做什麼都得聽你們的安排?」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聲音在發抖。
馮珊珊站起身來,拿起了包,根本不給我繼續說話的空間。
「周復,我餓了。既然媽都說了包子不是非今天吃不可,那咱們還是出去吃吧。」
周復像得到了特赦令,立刻也跟著站起來,想了想又猶豫地看了我一眼。
「媽,要不……您也一起去?」
馮珊珊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幾度。
「周復,你有病嗎?那家店人均五百多,三個人一千五,這錢你出啊?」
周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瞬間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養了三十年的兒子。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們去吧。」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馮珊珊滿意了,她拉上周復的胳膊。
「那媽,我們走了。您也早點休息,別弄你那些破包子了。」
她語氣里沒有任何溫度。
周復被她拉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門「砰」的一聲被帶上。
隔著門板,馮珊珊壓著火氣的抱怨扎進了我的耳朵。
「……看見她就煩!就會添堵!」
周復低聲下氣地哄著:「好了好了,彆氣了,為這點事不值當……」
「周復我告訴你,下不為例!再有下次,你跟你媽過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祖宗。」
周復的聲音帶著討好。
「你別總這樣,媽……媽她好歹還能幫著做點家務,看看樂樂呢。而且……而且她不是一直說,省吃儉用存了一筆錢,以後都是給樂樂的麼……你就當,就當看在……」
後面的聲音漸行漸遠,模糊下去,再也聽不清了。
我一個人站在餐廳里,面前是一盤漸漸冷掉的包子。
廚房裡還飄著蒸包子的味道,那是我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我慢慢坐下來,拿起一個包子。
包子已經涼了,麵皮有些發硬。
我咬了一口,餡兒還是很香,牛肉的鮮味混著蔥姜的香氣,是我兒子最喜歡的味道。
可是他說,現在不一樣了。
我一口一口吃著包子,吃到第三個的時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想起周復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
每次包牛肉包子,他都像過年一樣高興,守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
「媽,什麼時候好呀?」
「媽,這味兒可真香!」
「媽,我能吃幾個呀?」
那時候他多容易滿足啊。一個包子就能讓他開心一整天。
現在呢?
現在我包一下午包子,成了添亂。
我用老家寄來的肉,成了不衛生。
我想讓他們回家吃飯,成了耽誤他們的時間,扣扣搜搜不願讓他們花錢。
我把剩下的包子放回盤子,站起身,機械地開始收拾廚房,腦子裡一片空白。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是老家隔壁的老王。
「嫂子,牛肉收到了嗎?」
「收到了,謝謝你啊老王。」
「謝啥!咱們多少年鄰居了。」
王叔笑著說。
「對了,拆遷款的事你考慮得咋樣了?村裡催著簽字呢,你那一份可不少,夠你在城裡給兒子買套房了。」
我捏著手機,手指逐漸收緊。
老家的房子要拆遷,這事我上個月就知道了。
那是我和周復他爸結婚時蓋的房子,雖然舊了,但地段好,拆遷款能分到一百多萬。
我一直沒告訴周復。
我想著,等錢下來了,給他們一個驚喜。
可是現在……
「老王,」我說,「這事你先別跟任何人說。」
「啊?連周復也不說?」
「尤其是周復。」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先幫我簽個字,錢打我卡上。具體怎麼處理,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裡,很久很久。
我這一輩子,省吃儉用,把所有好的都給了兒子。
他上學,我打三份工供他。
他結婚,我把所有積蓄拿出來給他付首付。
他生孩子,我辭了工作來城裡幫忙帶孩子,帶了整整三年。
一開始,周復偶爾會給我轉點錢,可每次轉完,馮珊珊都會在朋友圈發些指桑罵槐的話,什麼「有些人就知道伸手要錢」,什麼「沒有邊界感的人最讓人噁心」。
後來我就不收了。
我以為我的退讓能讓我們的共處更加和諧一點。
可是今天我知道了,根本沒有用。
我在他們心裡只是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麻煩老母親。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復。
「那個……包子您放冰箱了吧?」
「放了。」
「媽。」
周復頓了頓。
「今天珊珊說的那些話,您別往心裡去。她就是嘴快,沒壞心眼。」
我沒說話。
「媽?您在聽嗎?」
「周復,我問你個事。」
「如果有一天,媽沒錢了,也沒力氣幫你們做家務了,你們會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周復才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