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目光掃過我時,滿是嘲諷說:「喲,還把『大功臣』表姐帶來了?怎麼,又想錄視頻發群里?」
舅媽衝上去就要打她:「男朋友?在酒店裡開房?你要不要臉!」
表妹躲到男人身後,聲音尖利:「我們正經談戀愛!阿衍是富二代!家裡幾套房子!他答應要娶我的!我懷了他的孩子!」
這話像炸彈,把舅舅舅媽炸懵了。
那叫阿衍的男人順勢摟住表妹,吊兒郎當地說:
「是啊,叔叔阿姨,我跟小慧是認真的。家裡房子多,養得起。孩子生下來,我跟她結婚。」
舅媽的哭聲也低了下去,愣愣地看著那男人,又看看錶妹的肚子。
舅舅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兩人,舉起的拳頭,最終無力地垂了下來。
表妹看到一旁冷眼旁觀的我,嘴角扯出一個極盡嘲諷的弧度,聲音又尖又利:
「劉瑤,你看什麼看?羨慕啊?你讀再多書,賺那幾個辛苦錢,有什麼用?我這可是要嫁進豪門做少奶奶了。你那點出息,給我提鞋都不配。」
我沒說話,甚至沒多看她一眼,只是平靜地打量著那個阿衍。
他腳上那雙潮牌鞋是假的,袖口磨損嚴重,手腕上那塊表, logo粗糙得扎眼。
舅舅舅媽被「孩子」和「結婚」砸暈了,半信半疑,又不敢再逼,怕真斷了這「富貴路」。
最後,竟只是吶吶地叮囑了幾句,就被表妹不耐煩地推出了門。
離開酒店,走在昏暗的走廊里,舅舅佝僂著背,舅媽還在抹淚。
「要是真的……要是真的也好……」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們,還是說出實情:
「舅舅,舅媽,那個男的可能不是富二代。」
「他的表是假貨,鞋也是高仿。說話眼神飄,沒底氣。真正的有錢人,見家長不會是這個樣子。」
舅媽愣住了,隨即慌起來:「那……那小慧她……孩子……這可怎麼辦啊!」
舅舅臉色灰敗,靠著牆,慢慢蹲了下去,聲音悶啞:
「瑤瑤……舅舅……謝謝你。到了這份上,你還肯跟我們說實話。」
舅舅重重嘆了口氣,肩膀垮著:
「我和你舅媽……沒用了。管不住,也教不會了。她選了這條路,撞了南牆……也不知道會不會回頭。」
舅媽癱坐在旁邊的消防箱上,喃喃自語:「造孽啊,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怎麼有這麼不聽話的女兒……」
我看著他們瞬間被抽干力氣的樣子,心裡堵得難受,卻也無話可說。
我有些路,別人是拉不回來的。
我能做的,也只是管好我自己的人生,守護好我的父母。
8
那天,我媽的各項指標終於穩定,醫生點頭說可以出院休養了。
我正拿著單據去辦手續,卻在醫院走廊拐角看見表妹。
急診觀察室門口圍了些人,護士在勸阻。
表妹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死死抱著一個男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阿衍,求你了,這是我們的孩子……不能打啊……」
她頭髮散亂,死死抱住肚子,臉上有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破了。
那個叫阿衍的男人,正用力拽著她的胳膊往外拖,一臉不耐煩的戾氣。
「賤貨!給臉不要臉。你這種出來賣的,也配生我的種?趕緊滾去打了!」
表妹被踹倒在地,捂著肩膀哀嚎,還想去抓男人的衣角
「你明明說過要娶我的!你說你家裡同意的!」
阿衍徹底火了,一腳踹在她肩膀上。
「娶你?做夢呢?玩玩而已,還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
「你自己是什麼貨色心裡沒數?會所出來的,還想進我家門?做夢去吧!趕緊給我滾進去把孩子打了!」
表妹被踹得往後一仰,又撲上去:「你敢!這是你的種!我要告你!」
阿衍冷笑,俯身揪住她頭髮,「告?你去告啊?看看誰信你?趕緊的,別逼我動手!」
血一下衝到我頭頂。
我看不下去了,擠開人群,快步走過去:「住手!這是醫院!」
男人鬆開手,上下打量我,姿態囂張:「你誰啊?少多管閒事!」
我拿出手機,直接開始錄像,「她是我表姐。你剛才說的、做的,我都錄下來了。現在,要麼你自己滾,要麼我報警,告你故意傷害和強制墮胎未遂。」
「報警?嚇唬誰呢?」
他嘴上硬,眼神卻有點虛,伸手要來搶我手機。
我側身避開,冷冷道:「你可以試試。走廊有監控,周圍都是人證。你動我一下,我保證你今天就進去。」
他舉著拳頭,僵在那裡,臉色變幻。
可下一秒,表妹卻突然從地上爬起來,像瘋了一樣朝我衝過來,劈手就要奪我手機:
「劉瑤!又是你!你害我!你見不得我好是不是!你非要毀了我才甘心!你把視頻刪了!刪了!」
我被她撞得後退一步,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攥緊手機,沒讓她搶走。「我在幫你!」
她邏輯混亂地嘶吼著,把所有怨恨都傾瀉到我身上,完全忘了剛才誰在踢打她。
「幫我?你就是在看我笑話!都是你!要是沒有你,阿衍不會不要我!都是你上次在酒店出現,他才覺得丟臉,才反悔的!」
阿衍見狀,反而抱著胳膊冷笑起來,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看到了吧?她自己發瘋。我可沒打她,她自己摔的。」
我對她的最後一點憐憫也耗盡了,忍不住說:
「你清醒點!打你罵你逼你打胎的是他!不是我!」
表妹根本聽不進去,又要撲上來,「就是你!就是你多管閒事!」
我不再猶豫,直接撥了110,簡明扼要說了地點和情況:
「對,有女性被毆打,並被脅迫墮胎,現場情況混亂,需要巡捕過來處理。」
聽到我真的報警,阿衍臉色變了,指著表妹罵了句「瘋子,算我倒霉」,轉身就想溜。
幾個男家屬猶豫了一下,還是堵住了走廊。
阿衍想硬闖,推搡起來。
巡捕來得很快。
問清情況,看了現場,又調了監控。
男人還在嚷嚷:「巡捕同志,這女人訛我!孩子是不是我的都說不定!」
表妹卻撲過去抓住巡捕的胳膊:「別抓他!我們……我們只是吵架!我不告他!孩子……孩子我們好好商量!」
巡捕嚴肅地甩開她的手:「他動手打人,涉嫌違法,必須調查。你也需要跟我們回去做筆錄。」
表妹哭喊著:「不!我不去!阿衍!我什麼也沒幹,不去!」
最終,巡捕帶走了阿衍和表妹,讓舅舅舅媽也跟去派出所。
9
我沒跟著去派出所,轉身回了病房。
媽正不安地張望,問我:「瑤瑤,剛才外面吵什麼呢?我好像聽見……」
我平靜地把單據收好,拎起行李,「沒事,媽,有人醫鬧,已經解決了。」
我帶著爸媽很快回了家。
後續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
表妹在派出所咬死只是情侶糾紛,不肯追究阿衍的責任。
那男人賠了點錢,事情就不了了之。
表妹堅決不肯打掉孩子,舅舅舅媽怎麼勸都沒用。
她好像就指著這個孩子,能捆住那個男人,或者換來更多錢。
我媽病情穩定後,我決定帶他們離開,去更大的城市。
因為手裡的錢加上後續穩定的項目收入,讓我有底氣去大城市尋找更好的機會和醫療資源。
一開始,還是有波折,我們一家在城裡租了個房租。
但好在面試很順利,一家不錯的科技公司給了我offer。
我拚命工作,省吃儉用,終於在兩年後攢夠了首付,在城市邊緣買了一套不大的二手房。
拿到鑰匙那天,看著他們眼裡笑意,我覺得一切都值了。
這期間,和舅舅一家聯繫少了。
只零星聽說,表妹生了個男孩。
那個阿衍果然沒娶她,一開始還象徵性給點生活費,後來乾脆消失了。
電話拉黑,人也搬了家。
舅舅託人去打聽,才知那男人就是個街頭混混,家裡窮得叮噹響。
什麼富二代,全是騙表妹的鬼話。
表妹卻像是垮了,整天精神恍惚,不出門,也不怎麼管孩子。
沒辦法,舅舅舅媽只能掏空積蓄養著他們,幾年不見差點認不出來了。
去年春節,我開車帶爸媽回老家辦點事。
順便去看了舅舅一家。
敲門敲了很久,舅媽才來開。
她看見我們,愣了好一會兒,才慌忙讓我們進去。
屋裡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家具,地上堆著雜亂的廉價奶粉罐和尿布。
進門時,我幾乎沒認出舅舅。
他背駝得厲害,頭髮幾乎全白了。
他看到我們,想站起來,動作卻遲緩得像老了十歲。
舅媽忙前忙後倒水,手一直在抖,杯子磕碰出響聲。
話音未落,臥室門突然開了一條縫。
表妹探出半張臉,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
她眼神空洞,在我們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身。
她咧開嘴,嘻嘻笑了兩聲,嘟囔著:
「回來了……都回來了……我的……都是我的……」
然後又縮了回去,關上了門。
我心裡一沉。
舅媽擦著眼角,壓低聲音:「自從那人徹底沒信兒之後,就越來越不對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就坐著發獃,壞的時候就又哭又鬧,說有人要害她孩子……孩子我們帶著,不敢讓她單獨碰。」
客廳里陷入壓抑的沉默。
舅舅狠狠吸了口煙,嗆得咳嗽起來,啞著嗓子說:「姐,姐夫,你們來了就好……看看我們這個家……」
他說不下去,把頭埋進手掌里。
我媽紅著眼眶,握了握舅媽的手,也不知該說什麼。
我爸默默把帶來的營養品和一點錢放在桌上。
吃飯的時候,氣氛比上次在閣樓輕鬆些,但依舊有些微妙的滯澀。
舅舅喝了兩杯酒,話才多起來。
他不再提表妹,只反覆問我工作累不累,誇我有出息。
舅媽則一直給我媽夾菜,說:
「姐,你享福了,瑤瑤真能幹。」
吃完飯,我們起身告辭。
舅舅舅媽送我們到樓下,他們拉著我媽的手,不停地說:
「還是你們好……還是瑤瑤有出息……」
舅舅看著停在旁邊的我的車,又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忽然很慢地說:
「以前……以前我總說讀書沒用。是我錯了。瑤瑤,舅舅……對不起你,也謝謝你。」
他的背佝僂著,眼裡滿是混濁的愧悔和疲憊。
我搖搖頭,說都過去了,讓他們保重身體,有事打電話。
回城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媽媽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輕輕說:「你舅舅他們……太難了。」
後來,我很少再接到他們的電話。
只在過年時,舅媽會發條簡單的問候信息,有時附一張孩子的照片。
孩子慢慢長大了些,但表妹,據說還是老樣子。
清醒的時候少,糊塗的時候多。
舅舅為了養家和給表妹看病,還在打著零工,老得很快。
舅媽要照顧表妹和孩子,有時還去撿垃圾,漸漸精神也不太好了。
我爸媽一直在我身邊,氣色越來越好,媽媽定期複查,結果一直穩定。
我們周末會去公園,假期計劃短途旅行,平凡卻踏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