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機,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二十歲不到,眼神卻像活過兩輩子。
彈幕問我:【姐姐,你後悔嗎?】
我看著鏡子。
「不後悔,我沒殺人,沒犯法,沒害過一個無辜的人。」
「我只是沒救他們,上輩子也沒人救我。」
那天晚上,我給林明遠打了一個電話。
「林爺爺,」我說,「我想見您一面。很重要的事。」
他答應了。
第二天下午,林家老宅。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裡。中式庭院,假山游廊,廊下掛著一隻褪了色的鳥籠。
林明遠坐在輪椅上,膝頭蓋著一張薄毯。
我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他手邊。
「這裡頭,」我說,「是您孫子林建邦三年來的部分資金流水、通話記錄,還有他指使他人傷害我父親和弟弟的證據。」
他抬頭看我。
我繼續說:「還有一份鑑定報告,我父親的。」
「他不是您的兒子,奶奶那一胎,回老家就小產了,那個孩子沒活下來。」
林明遠沒動那個紙袋。
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沒有震驚,只有疲憊。
「我知道。」他說。
我愣住。
「建邦第一次在我桌上放那封信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在撒謊。」老人慢慢開口,
「素雲離開那年秋天,我去她老家找過她,她在床上躺著,瘦得脫了相,小產大出血,差點沒救回來。」
「她親口跟我說,孩子沒了,她讓我走。說這輩子不想再見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沒走,我在她家村口站了三天,她始終沒出來。」
「後來我回了京海,娶妻生子做生意,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聽到她的消息。」
「直到你來找我。」
他抬起眼看我,眼眶紅了。
「你說你奶奶臨終讓你來找我,我就知道,她還是記恨了我一輩子。」
我喉嚨發緊:「林爺爺...」
「建邦的事,」他打斷我,「我早該處理。」
「三年前,我親孫子死於一場車禍,那孩子頂替他的身份進林家,我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可我沒有揭穿。」
他苦笑。
「老了,心軟,想著他也沒做太出格的事,養著就養著吧,沒想到...」
他頓了頓。
「沒想到他敢殺人。」
我把紙袋又往前推了推。
「這些證據,足夠送他進去了。」我說,「如果您不忍心,我可以...」
「不用。」他搖頭,聲音忽然穩了,「我自己來。」
他按下輪椅邊的呼叫鈴,管家進來。
「報警。」林明遠說,「把建邦做的事,一五一十,說清楚。」
管家愣住,但沒問半個字,躬身退出去。
客廳安靜了很久。
林明遠忽然問我:
「招娣,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
「不恨。」我說,「您不欠我的,奶奶離開您是她的選擇,不是您的錯。」
「可她這輩子沒過好。」他低聲說,「她跟錯了人,生了一窩不孝子...」
我沒說話。
林建邦是在機場被捕的。
他買好了去東南域的機票,單程。
警方從他的住處搜出大量證據,不止我父親和弟弟那樁案子的,還有三年前那場車禍的。
真孫子林建邦,不是死於意外。
我是在報紙上讀到這些的。
案件還在審理,林明遠以家族名義出具了諒解書,但故意殺人罪,逃不掉。
無期徒刑。
林建邦被押走那天,一直在喊:
「我沒有殺老爺子親孫子!那個車禍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沒人信他。
彈幕飄過一行字:
【信不信不重要了,他手上三條人命,這輩子別想出來。】
我關掉手機。
窗外是京海難得的晴天。
七月的陽光鋪滿書桌,留學申請的最後一份材料,剛通過快遞寄出。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除夕夜,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警惕的清潔工阿姨,那本沾著茶漬的破相冊。
當時我以為,自己是在逃命。
現在想想,我是在找路。
門鈴響了。
我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碎花裙的女孩,二十出頭,長發披肩,眉眼溫柔得像老照片里走出來的。
「請問,是周招娣小姐嗎?」她輕聲問。
「我是。」
「我叫林秀秀。」她笑了笑,「林明遠是我爺爺。」
我愣住,彈幕瘋狂刷屏:
【臥槽臥槽臥槽!林秀秀!林明遠的小孫女!】
【上輩子被周耀祖騙婚,結婚後長期虐待、最後還被渣男賣了家產的那個!】
【這輩子她沒遇見周耀祖!她看起來好好啊,氣色比上輩子好一百倍!】
我回過神,側身讓開門:「請進。」
她沒進,只是從包里取出一個檀木盒子。
「爺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她雙手捧著遞過來,「他說,這是奶奶當年落在他那兒的,該物歸原主。」
我打開,盒子裡躺著一枚銀戒指,素圈,沒有任何裝飾,內圈刻著兩個小字:素雲。
我認得這戒指。
奶奶晚年手指腫了,戴不進去,但一直用紅繩穿著,掛在床頭。
「這戒指...」我抬起頭。
「爺爺說,是他年輕時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你奶奶走的那天還戴著,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下來了。」
林秀秀頓了頓。
「他讓我轉告您:這輩子欠她的,下輩子還。」
我攥緊戒指,沒說話。
林秀秀又笑了笑,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頭。
我看著這張上輩子被周耀祖毀掉的臉,喉嚨發緊。
「周耀祖死了。」我說,「你知道嗎?」
她點頭:「知道。」
「他上輩子...」我頓住,不能說。
可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周小姐,」她輕聲說,「有些人這輩子遇不上,是福氣。」
她轉身,走進陽光里。
碎花裙的裙擺輕輕揚起,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八月底,我飛波士頓。
林明遠讓人送我到機場。
臨別時,他把一個文件袋塞進我手裡。
「林氏股份,」他說,「百分之三十三。」
「林爺爺,我不能...」
「不是給你的。」他看著我,「是給素雲的孫女的。」
「她這輩子沒過好,她的孫女該過好。」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拍拍我的手背:
「好好讀書,學成回來,爺爺還等你管錢。」
我點頭。
安檢口排著長隊,我回頭望了一眼。
老人坐在輪椅上,隔著人群看我。
他揮了揮手,我也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走向登機口。
彈幕安靜地飄著:
【姐姐,這輩子值了。】
【奶奶在天上看到了嗎?】
【她孫女考上狀元了,出國了,有人疼了。】
【她會不會後悔啊?後悔當年重男輕女,喊了十九年賠錢貨...】
飛機起飛,窗外的京海越來越小,最後縮成雲層下模糊的一團。
我靠進座椅里,閉上眼睛。
眼前浮起奶奶的臉,不是臨終時那張蠟黃枯槁的臉,是相冊里那張,十八歲,穿旗袍,站在燕園石獅子旁邊。
她笑起來有小虎牙。
她這輩子,大概也曾想飛很遠吧。
三年後。
我在哈佛提前修完學分,畢業論文寫的是新興市場家族企業的代際傳承。
答辯那天,導師問我:「周,你為什麼對這個課題感興趣?」
我想了想。
「因為我來時的路上,見過很多家族。有的傳承財富,有的傳承仇恨,有的傳承枷鎖。」我說,「我想知道,有沒有人傳承過自由。」
答辯通過,全場鼓掌。
走出教室,波士頓難得放晴。
我打開手機,收到林秀秀髮來的消息:
爺爺昨天走了,走得很安詳,他留了一封信給你。
附件是一張照片。
老人的字跡歪歪扭扭,說他把林氏一半的股份留給了我。
還說,就當是他把對奶奶的虧欠,全都彌補給了我。
他說,他要去天上跟素雲團聚了。
我站在陽光下,攥著手機,回復林秀秀:收到,謝謝。
頓了頓,又發了一句:爺爺走好。
她沒有再回。
彈幕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稀稀疏疏飄過幾行:
【姐姐,該回去了。】
【奶奶雖然重男輕女,從小到大沒給過姐姐好臉色,但也正是因為她,姐姐才過上了想要的生活,也算將功贖罪了!】
【對!雖然當初奶奶是嫌棄林明遠沒錢才離開他的,但林明遠是個戀愛腦,念了奶奶一輩子,現在去跟奶奶團聚了,也算沒留下遺憾。】
我關掉手機,回到京海。
把那枚銀戒指埋進奶奶墳前的土裡。
碑是新的,換掉了原來那塊寒酸的青石碑,刻字是我親自選的:
周素雲之墓。
孫女招娣立。
她這輩子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都過去了。
這一世,她只是她自己。
我在墳前站了很久。
風很大,吹亂頭髮。
我彎腰,把相冊最後一頁夾著的那張老照片抽出來。
火柴劃亮,點燃一角。
照片燒成灰,隨風飄散。
我轉身,下山。
彈幕飄過一行字:
【奶奶,孫女來接您了。】
【這次不叫賠錢貨,叫招娣。】
山腳下,林秀秀的車停在那兒。
她搖下車窗:「回城裡嗎?請你吃飯。」
我拉開車門:「好。」
車駛過清明細雨,駛過青青山路。
彈幕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大概,它們也去投胎了吧。
下一世,該她們過好日子了。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