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淡淡地說。
「就以內帑的名義。」
王德不敢再多言。
「奴才遵旨。」
父皇抱著我,繼續往前走。
他的安全感,似乎極度缺乏。
我吃的每一口奶,他都要讓銀針試過,再讓奶娘先喝一口,他才放心喂給我。
給我準備的衣服,全都是最柔軟的雲錦,生怕硌著我。
連我睡覺,他都要親自守在旁邊。
【老爹,你快成神經病了。】
【再這樣下去,不等敵人打過來,你自己先垮了。】
【你需要好好睡一覺。】
父皇的眼圈,確實很黑。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朕不困。」
他低聲對我說,像是在解釋。
「朕怕一閉眼,你就不見了。」
我心裡嘆了口氣。
這場背叛,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他現在就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孤狼。
警惕,多疑,又充滿了不安全感。
為了讓他安心,也為了我自己的小命。
父皇開始用一種很特別的方式,處理政務。
他把我抱在懷裡,把那些重要的奏摺,一字一句地念給我聽。
美其名曰,早期教育。
「寧安,你看這本。」
「是關於鎮國大將軍府的查抄報告。」
「他們家,真是富可敵國啊。」
「光是金庫里,就搜出了五百萬兩白銀。」
「還有一座兵器庫,藏著足夠裝備三千人的鎧甲和兵器。」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父皇的聲音里,滿是冰冷的嘲諷。
我聽著,卻覺得不對勁。
【就這麼點?】
【不可能啊。】
【那老狐狸,貪了那麼多年,颳了那麼多民脂民膏,怎麼可能只有五百萬兩?】
【兵器也對不上,他私下裡養了五千私兵,這三千人的裝備根本不夠。】
【肯定還有密室,或者地窖之類的東西沒被發現。】
【讓我想想……】
【對了!他府里後花園那座假山!】
【那座假山是空的!下面有地道,直通城外的一個莊園!】
【他真正的財富和兵器,都藏在那裡!】
【而且,地道里還有他和北境蠻族王庭來往的書信!那才是他謀反的鐵證!】
我把這個關鍵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
父皇念奏摺的聲音,停了。
他抱著我,一動不動。
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龍影衛指揮使,何在?」
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現在書房內。
單膝跪地。
「臣在。」
「帶上你的人,去鎮國大將軍府。」
「把他家後花園的假山,給朕炸了。」
「下面,有地道。」
黑影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震驚。
假山有地道?
他們龍影衛,把將軍府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有發現。
陛下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敢問。
「臣,遵旨!」
黑影領命而去。
父皇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里是化不開的驚奇和依賴。
「寧安,你真是上天賜給朕的寶貝。」
我打了個哈欠。
【知道就好,所以你要好好保重身體,才能保護我啊。】
父皇笑了。
他把我放到軟榻上,給我蓋好被子。
然後,他真的走到旁邊的偏殿,睡下了。
這是兩天來,他第一次休息。
我看著他疲憊的睡顏,也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有一個能聽懂我心聲的爹,感覺還不錯。
至少,溝通起來,毫無障礙。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是被一陣吵鬧聲驚醒的。
父皇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書案後。
他面前,跪著十幾個戰戰兢兢的宮女。
還有幾個年紀大的嬤嬤。
「陛下,這幾位,都是宮裡最穩妥的奶娘和嬤嬤,請您過目。」
王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
父皇要為我挑選貼身伺候的人。
他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冷漠,而挑剔。
第一個奶娘,長得白白胖胖,看起來很和善。
【不行,這個手腳不幹凈。】
【上個月還偷了尚衣局一匹布料出去賣了。】
【讓她來照顧我,我的玩具估計過幾天就沒了。】
父皇的眉頭皺了皺。
「下一個。」
第二個嬤嬤,看起來很精明幹練。
【這個更不行,是柳皇后以前的人。】
【雖然藏得很深,但誰知道她心裡有沒有怨恨。】
【萬一哪天想不開,在我奶里下點東西,我哭都沒地方哭去。】
父皇的眼神冷了下來。
「拖出去。」
那個嬤嬤嚇得癱軟在地,被侍衛直接拖走了。
剩下的人,抖得更厲害了。
父皇的目光,落在一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的中年婦人身上。
她很緊張,頭埋得低低的。
【咦?這個張嬤嬤還不錯。】
【祖上三代都是宮裡的老人,身家清白。】
【她男人死得早,只有一個兒子,現在在禁軍里當值,對父皇你忠心耿耿。】
【她人雖然笨了點,但勝在踏實,心眼好。】
【就她了。】
我在心裡拍了板。
父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奴婢張翠蘭。」
張嬤嬤結結巴巴地回答。
「好,以後,就由你來照顧長公主。」
「抬起頭來。」
張嬤嬤緩緩抬頭。
父皇看著她。
「記住,你的命,你兒子的命,都系在長公主身上。」
「她若有半點差池,你們全家,都不用活了。」
張嬤嬤嚇得重重磕頭。
「奴婢遵旨!奴婢定當盡心竭力,萬死不辭!」
就這樣,我的專屬奶媽兼保姆,正式上崗了。
父皇看著張嬤嬤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來,動作雖然生疏,但眼神里滿是敬畏和疼愛。
他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點。
12
京城的清洗,持續了七天七夜。
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朝堂上,超過三分之一的官員被牽連。
整個官場,幾乎被洗了一遍。
父皇用最酷烈的手段,鞏固了他的皇權。
也讓所有人,都見識到了他的鐵血無情。
第八天,風暴終於平息。
父皇下令,大赦天下,減免賦稅。
打一個巴掌,再給一顆甜棗。
帝王心術,他玩得很溜。
這一天,天氣難得的晴朗。
父皇抱著我,去了御花園。
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離開宮殿,看到外面的天空。
陽光很暖。
花很香。
我開心地手舞足蹈。
父皇看著我,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寧安喜歡這裡嗎?」
「以後爹天天帶你來。」
他抱著我,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
周圍,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禁軍侍衛。
還有隱藏在暗處的龍影衛。
安全措施,做到了極致。
父皇指著一池錦鯉,給我講他小時候在這裡釣魚的故事。
又指著一棵高大的梧桐樹,說那是他母后最喜歡的樹。
他說了很多。
像是在對我講,又像是在對自己講。
他在回憶他那被撕碎的,虛假的過去。
試圖從中,找到一點點真實的溫暖。
我安靜地聽著。
不打擾他。
【這御花園修得是不錯,就是風水差了點。】
【左邊青龍位,種了這麼多帶刺的花,不吉利。】
【右邊白虎位,那個假山太高,犯了『白虎探頭』的忌諱,主血光之災。】
【咦?】
【那個假山……】
我正暗自點評著皇家園林的布局。
突然,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看見,在那個犯了忌諱的假山頂上。
一塊巨大的觀賞石,正在微微晃動。
而我們,正朝著假山底下的小亭子走去。
【不好!有危險!】
【那塊石頭要掉下來了!】
我心裡瘋狂尖叫。
幾乎是同時,父皇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聽見了!
他想都沒想,抱著我,用盡全身力氣,朝旁邊撲了過去。
「轟隆!」
一聲巨響。
我們剛才站立的地方,被那塊巨石砸出了一個大坑。
碎石飛濺。
如果我們晚一步。
現在,已經被砸成肉泥了。
「護駕!護駕!」
王德發出殺豬般的尖叫。
周圍的侍衛反應過來,立刻把我們團團圍住。
亂成一團。
父皇抱著我,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沒有受傷。
只是手臂被碎石劃破了一道口子,滲出血來。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封鎖御花園!」
「給朕查!」
「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給朕找出來!」
他怒吼著。
龍影衛從四面八方湧現,開始封鎖現場,抓捕所有可疑人員。
這絕對不是意外。
這是刺殺。
一場策劃周密的,針對我們父女的刺殺!
我嚇得心臟怦怦直跳。
【媽的,居然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動手!】
【是誰?這麼大膽子!】
【能收買御花園的工匠,還能在禁軍的眼皮底下做手腳,這人能量不小啊。】
我驚魂未定地分析著。
父皇抱著我,快步返回御書房。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要失去我了。
那種恐懼,比當初知道被戴了綠帽子,還要強烈一萬倍。
回到御書房,他立刻召見了龍影衛指揮使。
「查得怎麼樣了?」
「回陛下,抓了幾個負責修繕假山的工匠。」
指揮使跪在地上,滿頭大汗。
「他們招供,是被人用家人性命威脅,才不得已為之。」
「但他們也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對方是通過一個宮裡的太監和他們聯繫的。」
「那個太監……已經投井自盡了。」
「線索,斷了。」
父皇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奏摺,筆墨,灑了一地。
「廢物!」
「一群廢物!」
他氣得渾身發抖。
敵人藏在暗處,就像一條毒蛇。
隨時準備給我們致命一擊。
這種感覺,讓他寢食難安。
他背著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
【查這些小嘍囉有什麼用。】
【能在宮裡布下這麼大的局,肯定是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讓我想想……】
【柳皇后倒了,鎮國大將軍也死了。】
【他們的黨羽,也被清洗得差不多了。】
【誰還有這個動機和能力呢?】
【動機……除掉我們父女,誰的利益最大?】
【當然是其他皇子。】
【可……不對啊,其他皇子不是都被父皇你咔嚓了嗎?】
【等等!】
【我好像忘了什麼……】
【對!六皇子!】
【父皇你還有個兒子啊!】
【六皇子蕭景安,今年八歲,生母是賢妃。】
【因為從小體弱多病,一直沒什麼存在感,所以被你忽略了!】
【賢妃!一定是她!】
【她爹是工部侍郎,負責的就是皇家園林的修繕!】
【她又是柳皇后的遠房表妹,跟柳家關係匪淺!】
【柳皇后一倒,她怕被清算,所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為強!】
【殺了我們,她的兒子蕭景安,就是你唯一的兒子了!】
【到時候,這皇位,不就是他們母子的了嗎?】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腦中靈光一閃,瞬間把所有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正在暴怒中踱步的父皇,猛地停住了腳步。
他的臉上,先是震驚,然後是恍然大悟。
最後,變成了無盡的冰冷和殺意。
賢妃。
那個平日裡溫婉賢淑,從不爭寵的女人。
他居然把她給忘了。
他以為,背叛他的,只有柳如煙一個。
沒想到,他的後宮裡,還藏著一條更毒的蛇。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次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血紅。
「王德。」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擺駕。」
「長春宮。」
「朕,要去看看賢妃。」
王德打了個哆嗦。
他知道。
皇宮裡,又要死人了。
13
長春宮。
賢妃的寢宮。
這裡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因為六皇子蕭景安,從出生起,就一直是個藥罐子。
父皇抱著我踏入宮門時,賢妃正帶著蕭景安在院子裡曬太陽。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藍色宮裝,溫婉得像一朵解語花。
看到父皇,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惶恐。
「臣妾參見陛下。」
她連忙起身行禮,姿態優美。
「陛下萬安。」
旁邊的蕭景安也跟著行禮,動作有些遲緩,還伴隨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他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看起來確實是一副病弱的模樣。
「平身。」
父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走到賢妃面前,目光落在蕭景安身上。
「景安的身體,還是不見好?」
賢妃立刻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伸手撫摸著兒子的背。
「回陛下,還是老樣子,太醫說要靜養,不能勞累。」
她的聲音柔柔弱弱,充滿了母性的光輝。
【嘖嘖,奧斯卡都欠她一座小金人。】
【這演技,比柳如煙那個蠢貨高明多了。】
【還有這個小的,也是個影帝。】
【你看他呼吸平穩,眼神清明,哪有半點生病的樣子?】
【這蒼白的臉色,是用米粉撲的吧?】
我一邊打量著這對母子,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
父皇抱著我的手臂,不動聲色地緊了緊。
他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但眼底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
「是嗎?」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蕭景安的頭。
賢妃下意識地把兒子往後拉了半步。
那是個極其微小的動作。
但父皇看見了。
【心虛了不是?】
【怕父皇號脈,發現你兒子根本沒病?】
父皇的手停在半空中,又自然地收了回來。
「朕聽聞,昨日出了事,你沒受驚吧?」
他話鋒一轉,問得十分隨意。
賢妃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悲傷和恐懼。
「臣妾聽說了,真是……真是駭人聽聞。」
「三公主她們……唉,臣妾一晚都沒睡好。」
她說著,還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那裡並沒有眼淚。
父皇點點頭。
「是啊,朕也很痛心。」
「所以此事,朕一定要徹查到底。」
「方才龍影衛來報,說查到了一些線索。」
父皇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賢妃的反應。
賢妃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但她很快就掩飾過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一定要將兇手繩之以法,告慰公主皇子們的在天之靈。」
她說得義正言辭。
【你看你看,她袖子裡的手,已經攥成拳頭了。】
【她在緊張。】
【她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你到底查到了什麼。】
父 a皇笑了笑。
「說來也巧,龍影衛在現場,發現了一些殘留的藥粉。」
「經過太醫院檢驗,那是一種叫『軟筋散』的西域奇藥。」
「無色無味,但能慢慢腐蝕掉草木纖維。」
「兇手就是用這種藥,弄斷了固定山石的繩索。」
父皇一邊說,一邊盯著賢妃的眼睛。
賢妃的臉色,開始有些發白。
「竟……竟有如此歹毒之物。」
「是啊。」
父皇嘆了口氣。
「更巧的是,太醫院的記錄顯示,整個皇宮,最近只有一個人,申領過這種藥。」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地問。
「賢妃,你前幾日,是不是說景安腿腳抽筋,需要『軟筋散』來活血化瘀?」
賢妃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她幾乎站立不穩。
「陛……陛下……您在懷疑臣妾?」
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眼淚真的流了出來。
「臣妾冤枉啊!」
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那藥,確實是臣妾申領的,但真的是給景安用的啊!」
「臣妾怎麼會去害公主和皇子們呢?」
「臣妾與世無爭,只求景安能平安長大,臣妾怎麼會做這種事!」
她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旁邊的蕭景安也跟著跪下,一邊咳嗽一邊說。
「父皇明鑑,母妃是冤枉的!」
【嘖嘖,戲肉來了。】
【到現在還不承認,心理素質可以啊。】
【可惜,你以為證據只有這個嗎?】
【太天真了。】
【你爹,工部侍郎,這個月正好負責的修繕工作。】
【那些被收買的工匠,可都是你爹手底下的人。】
【雖然他們嘴硬,但他們的家人,可都被龍影衛『請』去喝茶了。】
【你猜,他們能扛多久?】
父皇聽著我的心聲,臉上露出冰冷的笑意。
他沒有去扶跪在地上的母子。
他只是慢悠悠地說。
「朕也覺得,你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所以朕,把你父親,工部侍郎陳大人,也請進了宮。」
「朕想,他應該會給朕一個合理的解釋。」
「解釋一下,為什麼他手下的工匠,會恰好出現在那座假山。」
「又為什麼,這些工匠的家人,會在昨天,集體收到了你娘家送去的一大筆『封口費』。」
父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賢妃的心上。
她的哭聲,戛然而 止。
她猛地抬頭,看著父皇。
那張溫婉美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絕望和猙獰。
她知道。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14
賢妃癱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她臉上的偽裝,被一層一層撕得粉碎。
露出了底下最惡毒,最真實的嘴臉。
「為什麼?」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問父皇,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她明明做得天衣無縫。
太監是死士,工匠是啞巴。
所有的線索,都應該隨著他們的死,而斷得乾乾淨淨。
可父皇,卻像開了天眼一樣。
把她所有的布置,都看得一清二楚。
父皇冷冷地看著她。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不會告訴她,他有一個能看穿人心的「外掛」。
「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嗎?」
賢妃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狡辯?我為什麼要狡辯?」
「沒錯!人是我殺的!」
「那塊石頭,也是我讓人弄鬆的!」
「我就是要殺了你!殺了你這個孽種!」
她指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嫉妒。
「憑什麼!」
「憑什麼柳如煙那個蠢貨,生了五個野種,還能當那麼多年的皇后!」
「而我,為你生下了真正的皇子,卻只能屈居人下,看她的臉色!」
「憑什麼你一夜之間,殺了她所有的孩子,卻偏偏留下了這個剛出生的丫頭片子!」
「還封她做監國公主!」
「那我兒子呢?我的景安呢?」
「他才是你唯一的兒子!他才是未來的皇帝!」
「你偏心!你不公!」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著,把積壓多年的怨氣,全都爆發了出來。
一直跪在她身邊的蕭景安,也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不再咳嗽。
他小小的身體,站得筆直。
他看著父皇,那雙本該天真無邪的眼睛裡,卻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陰冷和仇恨。
「父皇。」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
「你錯了。」
「母妃不是想殺了你。」
「她只是想殺了那個小野種。」
「只要她死了,你就會看到我的好。」
「我才是你最優秀的兒子。」
「我會幫你,把這個江山,治理得更好。」
童稚的聲音,說著最令人毛骨悚kar然的話。
父皇看著這個八歲的兒子。
這個他一直以為體弱多病,需要呵護的孩子。
原來,才是一條隱藏得最深的毒蛇。
【我的媽呀,這小子是個天生的反社會人格吧?】
【也太可怕了。】
【幸好發現得早,不然等他長大了,還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老爹,這種人,可千萬不能留。】
父皇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以為,經歷了柳如煙的背叛,他已經不會再心痛了。
可當他看到自己另一個兒子,也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著自己時。
他發現,他還是會痛。
痛得撕心裂肺。
「好。」
他輕輕地說出一個字。
「真是朕的好兒子。」
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
他轉身,對殿外的王德說。
「傳朕旨意。」
「賢妃陳氏,心腸歹毒,謀害皇嗣,罪無可恕。」
「其子蕭景安,天性涼薄,協同作惡,令人髮指。」
父皇頓了頓,似乎在想,該給這對母子,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直接殺了他們,太便宜了。
賢妃的眼神,也變得緊張起來。
她不怕死。
但她怕生不如死。
父皇看著她,又看看她那個「優秀」的兒子。
他緩緩地笑了。
「朕,就成全你們母子。」
「你不是說,他才是未來的皇帝嗎?」
「好啊。」
「從今日起,這長春宮,更名為『永安宮』。」
「你,就是這『永安宮』的太后。」
「他,就是這裡的皇帝。」
賢妃愣住了。
她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你們母子,永世不得踏出此宮半步。」
「宮中所有宮人,全部遣散。」
「每日,朕會派人,送來一個人的口糧。」
父皇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魔鬼。
「至於,這口糧,是『太后』吃,還是『小皇帝』吃。」
「就看你們母子情深,到什麼地步了。」
賢妃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她驚恐地看著父皇,又看看自己的兒子。
一個人的口糧。
兩個人。
她終於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他要讓他們,在這座孤絕的宮殿里。
為了活下去,互相爭搶,互相憎恨。
直到一個人,活活餓死。
或者,被另一個人,親手殺死。
這比任何酷刑,都更殘忍。
「不……」
「蕭衍!你這個魔鬼!你不得好死!」
賢妃瘋狂地尖叫起來。
蕭景安也怕了。
他再怎麼早熟,也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他衝過來,想抱住父皇的腿。
「父皇!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父皇側身躲開。
他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他抱著我,轉身就走。
身後,是母子倆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咒罵。
宮門,在他們身後,重重地關上。
然後,落下了冰冷的鐵鎖。
從今天起。
這裡,就是一座活人的墳墓。
15
走出長春宮,父皇一言不發。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蕭索。
王德跟在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能感覺到,皇帝身上的那股殺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濃烈。
回到御書房。
父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
「工部侍郎陳遠,教女無方,縱容外戚,釀成大禍。」
「革職抄家,貶為庶民,永不錄用。」
這道旨意,很輕。
輕得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沒有殺頭,沒有流放。
只是貶為庶民。
【老爹,你轉性了?】
【對這種人,居然這麼仁慈?】
我有些不解。
父皇把我放在軟榻上,眼神幽深。
【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朕要讓他活著。】
【讓他親眼看著,他最疼愛的女兒,和他最看好的外孫,是怎麼在那座宮殿里,自相殘殺,慢慢腐爛的。】
【朕要讓他,一輩子都活在悔恨和痛苦之中。】
【這,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我聽著父皇內心的獨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狠,還是你狠。】
【殺人誅心,這招玩得溜啊。】
父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處理完賢妃一黨,朝堂之上,最後不和諧的聲音,也消失了。
父皇的皇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但他,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除了我。
他開始把越來越多的時間,花在我的身上。
批閱奏摺的時候,抱著我。
跟大臣議事的時候,也抱著我。
連吃飯睡覺,我都在他身邊。
我成了名副其實的「掛件公主」。
整個皇宮,乃至整個天下,都知道。
護國監國長公主蕭寧安,是皇帝陛下唯一的逆鱗。
是他的心頭肉,眼珠子。
誰敢動我一根汗毛,下場只有一個字。
死。
日子,就這樣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我的身體,也像吹了氣一樣,飛速地成長著。
很快,我就滿月了。
父皇為我舉辦了一場極其盛大的滿月宴。
宴請百官,普天同慶。
宴會上,各國使臣,藩王貴族,都送來了貴重的賀禮。
金山銀山,堆滿了整個宮殿。
父皇抱著我,坐在最高的主位上,接受著所有人的朝賀。
他的臉上,帶著威嚴的笑容。
但他的內心,卻充滿了警惕。
【北蠻的使者,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啊。】
【笑裡藏刀的。】
【他們今年送的賀禮,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二,看來是沒安好心。】
【我猜,他們是覺得咱們剛經歷內亂,國力空虛,想趁機撈點好處。】
【南越的藩王,倒是挺老實。】
【不過他那個兒子,一雙眼睛總往那些宮女身上瞟,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西域的商人,帶來的那些珠寶倒是不錯,可以給國庫創收。】
我像個雷達一樣,掃描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在心裡給父皇做著實時分析。
父皇一邊和眾人推杯換盞,一邊默默地聽著。
他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過。
宴會進行到一半。
北蠻的使者,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站了出來。
他手裡端著一杯酒,大聲說道。
「尊敬的大衍皇帝陛下!」
「我奉我們大單于之命,向您和尊貴的小公主,表示最誠摯的祝福!」
「我們大單于還說,為了表示我們兩國之間的友誼,他願意將他最美麗的小女兒,嫁給您,與您永結秦晉之好!」
他說完,大殿里一片譁然。
和親?
這是想把他們北蠻的公主,送進宮裡當皇后?
然後再生個兒子,名正言順地繼承大衍的江山?
這算盤,打得也太響了。
父皇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來了來了,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這是想搞美人計,安插間諜啊。】
【老爹,千萬不能答應。】
【你要是敢給我找個後媽,我就哭給你看!】
我立刻在心裡表明了我的態度。
父皇當然不會答應。
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絕,那樣會傷了兩國和氣。
他端起酒杯,笑了笑。
「多謝大單于的美意。」
「只是,朕剛經歷了家門不幸,心中悲痛,暫時沒有再立新後的打算。」
「不如這樣吧。」
父皇的目光,轉向了南越藩王。
「朕聽說,南越王世子,至今尚未婚配。」
「而北蠻的公主,素以美貌和賢惠聞名。」
「不如,朕做個主,將公主許配給南越世子,成就一段良緣,豈不美哉?」
這個提議一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北蠻使者的臉,當場就綠了。
他們是想攀龍附鳳,怎麼變成嫁給一個藩王世子了?
南越藩王的臉,也變了。
他兒子娶誰,什麼時候輪到皇帝來做主了?
而且還是娶一個蠻族的公主。
這不是聯姻,這是羞辱!
【高!實在是高!】
【一招禍水東引,讓南越和北蠻互相猜忌,狗咬狗。】
【順便還敲打了南越王,讓他知道誰才是老大。】
【老爹,你這帝王心術,越來越爐火純青了啊。】
我心裡,給父皇點了個大大的贊。
父皇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看著下面臉色各異的使者和藩王,眼神里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怎麼?」
「兩位,是覺得朕這個媒人,做得不好嗎?」
他的聲音不大。
卻帶著千鈞的壓力。
北蠻使者和南越藩王,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憋屈和無奈。
但他們敢說什麼?
他們只能跪下,謝恩。
「臣等,謝陛下隆恩!」
一場小小的外交風波,就這樣被父皇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他用實際行動,告訴了所有人。
就算大衍剛剛經歷了一場內亂。
他,依然是那個說一不二,掌控著整個天下的鐵血帝王。
而我,就是他身邊,最鋒利,也是最隱秘的劍。
我們父女聯手。
未來的敵人,還有很多。
但我們,無所畏懼。
16
十五年,彈指一揮間。
我從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長成了一個十五歲的少女。
我的名字,蕭寧安,如今響徹整個大衍王朝。
我是父皇唯一的血脈,唯一的繼承人。
護國監國長公主。
這十五年,我過得很好。
父皇把我捧在手心裡,給了我全天下最好的一切。
最好的老師,教我經史子集。
最好的武師傅,教我防身之術。
最好的宮殿,最好的衣食,最好的……父愛。
他從未再娶。
後宮形同虛設。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和這個國家上。
朝堂,早已不是十五年前的模樣。
那些舊的世家大族,在當年的清洗中,被連根拔起。
如今的朝臣,大多是父皇一手提拔起來的寒門子弟。
他們忠心耿耿,唯父皇之命是從。
也同樣,對我敬畏有加。
他們都知道,這位長公主,雖然年紀小,卻是陛下的心頭寶,更是這個帝國的影子決策者。
因為這十五年來,父皇處理所有軍國大事,都會把我帶在身邊。
我們的交流,無人能懂。
他看奏摺,我看他的臉。
他聽我心聲,我給他建議。
我們父女,用一種最詭異,也最默契的方式,統治著這個龐大的帝國。
這些年,大衍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父皇的手段雖然酷烈,但他確實是個好皇帝。
他減免賦稅,興修水利,重用賢才。
在他的治理下,曾經因為內亂而有些凋敝的國家,重新煥發了生機。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今天。
北境傳來八百里加急軍報。
老邁的北蠻大單于,死了。
他那個雄才大略的兒子,阿史那雄,統一了草原上所有的部落。
自封「天可汗」。
並且,集結了三十萬鐵騎,陳兵於雁門關外。
兵鋒直指中原。
一場大戰,迫在眉睫。
御書房裡,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父皇坐在龍椅上,面色沉靜。
他的頭髮,已經有了些許銀絲。
十五年的勞心,讓他的眼角,也刻上了深深的皺紋。
但他依舊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我站在他身旁,看著地圖上,那個代表著北蠻大軍的紅色箭頭。
【狼,養肥了,終究還是要咬人的。】
我心裡默默地想。
【這十五年,我們休養生息,他們也在臥薪嘗膽。】
【阿史那雄,我記得他。】
【十五年前的滿月宴上,跟在那個北蠻使者後面的少年,就是他。】
【那時候,他的眼睛裡就藏著野心。】
【沒想到,他真能成事。】
父皇的手指,在地圖上雁門關的位置,輕輕敲擊著。
「寧安。」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有力。
「你怎麼看?」
他沒有問朝臣,而是先問我。
這已經成了習慣。
我看著地圖,腦中飛速地運轉著。
「此戰,不可避免。」
我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而且,此戰,必須打贏。」
「不但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要一戰,就打斷北蠻的脊梁骨,換來我大衍未來五十年的和平。」
我的話,讓旁邊的幾位軍機大臣,都倒吸一口涼氣。
小公主的口氣,比陛下還要大。
父皇看著我,眼中卻露出了讚許的光芒。
不愧是他的女兒。
有他當年的風範。
「具體,該怎麼打?」
他問。
我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色的筆。
在雁門關外,畫了一個圈。
「三十萬鐵騎,聽起來嚇人。」
「但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後勤。」
「草原民族,作戰勇猛,但不善生產。」
「他們所有的糧草,都依賴劫掠。」
「一旦糧道被斷,不出半月,三十萬大軍,就會不攻自潰。」
兵部尚書,一個白髮蒼...的老將軍,忍不住開口。
「殿下所言極是。」
「但雁門關易守難攻,北蠻人想要越過長城,劫掠我朝腹地,也非易事。」
「所以,我們只要堅守不出,耗死他們就行了。」
這是最穩妥的戰法。
也是歷朝歷代,對付草原民族的通用戰術。
我搖了搖頭。
「不。」
「這一次,不一樣。」
「阿史那雄,不是蠢貨。」
「他既然敢集結三十萬大G,就一定想好了後路。」
「我猜,他會兵分兩路。」
「一路佯攻雁門關,吸引我們主力大軍的注意。」
「另一路,會繞道西邊的沙漠,從一個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入我朝境內。」
我一邊說,一邊用筆在地圖的西側,畫出了一條進攻路線。
那條路線,要穿過千里戈壁。
在所有人看來,都是一條死路。
老將軍皺起了眉頭。
「殿下,那片沙漠,被稱為『死亡之海』,人馬根本無法通行。」
「正常情況下,是無法通行。」
我看著他,緩緩地說。
「但,如果他們找到了新的水源呢?」
「我查過卷宗,三個月前,有一批西域商人,向北蠻販賣了大量的打井工具。」
「當時,我們的人還以為,他們是想改善草原上的民生。」
「現在想來,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在那片『死亡之海』里,挖出了一條生命通道!」
我的話,讓整個御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駭的神情。
如果真是這樣。
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一旦那支奇兵突入腹地,大衍的北方,將處處燃起烽火。
到時候,雁門關的主力大軍,就會腹背受敵,陷入絕境。
父皇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後怕。
若不是我提醒。
他,乃至整個大衍的將帥,都將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
「寧安。」
他深吸一口氣。
「那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應對?」
我看著地圖,眼中閃過寒光。
「將計就計。」
17
「將計就計?」
兵部尚書疑惑地看著我。
「殿下的意思是……」
我拿起筆,在地圖上,重重地點了幾個位置。
「第一,雁門關,依舊要重兵把守,做出死守的姿態。」
「而且,要讓阿史那雄覺得,我們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了這裡。」
「我們可以增派民夫,日夜修築工事,把聲勢造得越大越好。」
「讓他以為,我們已經中了他的圈套。」
「第二,調集我國最精銳的二十萬『玄甲軍』,由一位最可靠的大將率領,秘密開赴西部邊境。」
「在那片沙漠的出口處,張開一張大網,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那支奇兵,是北蠻人的精銳,也是他們的希望所在。」
「只要全殲了這支部隊,阿史那雄的心理防線,就會徹底崩潰。」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我看著父皇,一字一頓地說。
「斷其糧道。」
「北蠻三十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消耗巨大。」
「他們的糧草,必然是通過一條固定的路線,從草原後方運送過來。」
「我們要派出一支最頂尖的輕騎,像一把尖刀,他們的補給線。」
「燒光他們的糧草,讓他們在雁門關下,挨餓,受凍。」
「到那時,軍心動搖,士氣全無。」
「三十萬大軍,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的計劃,說完。
整個御書房,落針可聞。
在場的幾位老臣,全都用一種看怪物似的眼神看著我。
這個計劃,太大膽了。
也太狠了。
環環相扣,步步殺機。
如果成功,北蠻將遭受滅頂之災。
可一旦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大衍也將萬劫不復。
這是一場豪賭。
賭上了整個國家的命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父皇身上。
等待著他的決斷。
父皇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看地圖,也沒有看那些大臣。
他只是看著我。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驕傲,還有……欣慰。
他緩緩地站起身。
走到我身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寧安,長大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