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我是鯉魚躍龍門。
可我只想在水底吐泡泡。
我叫檀晏。
被親生父母找到那天,我正在城中村的小麵館里,吸溜著八塊錢一碗的牛肉麵,湯上飄著零星的油花。
兩個穿著西裝、連頭髮絲都透著昂貴味道的男人,畢恭畢敬地站在油膩膩的塑料桌旁,叫我「二小姐」。
麵館里嗦面的聲音都停了。
隔壁桌光膀子大哥的筷子,夾著的滷蛋「啪嗒」掉回了碗里。
「您父親,是沈柏舟先生。」為首的男人,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夫人……非常想念您。」
沈柏舟。
這名字,連城中村巷口賣盜版光碟的老王都認識。本地首富,新聞里的常客,坐擁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
我咽下最後一口面,湯都沒剩。
「哦。」我擦了擦嘴,「認錯人了吧?我叫檀晏。」
男人遞過來一份文件,厚厚的親子鑑定報告,蓋著鮮紅的印章,像某種命運的判決書。
我翻都沒翻。
「行吧,」我站起來,拎起我那個用了五年、邊角磨得發白的帆布包,「那走吧。」
來接我的車,低調得不像話,但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和煙火氣。車裡只有皮革和一種昂貴薰香混合的味道。
車窗外,城中村灰撲撲的樓宇飛速倒退,像一卷褪色的舊膠片。
我的新家,在城中最貴的半山別墅區。
車子駛入雕花鐵門,穿過大片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停在一棟燈火通明、像宮殿一樣的白色建筑前。
水晶吊燈的光芒刺得我眼睛有點酸。
一對氣質卓然的中年夫婦站在門口,女人保養得宜的臉上,淚水漣漣,她幾乎是撲過來抱住我:「我的孩子……媽媽終於找到你了……」
沈柏舟,我的親生父親,站在稍後一點,眼神複雜,有激動,有審視,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疲憊?
我身體有點僵,任由她抱著。
空氣里是高級香水和昂貴木料的味道。
陌生得讓人窒息。
我成了沈家「失而復得」的二小姐。
沈家很大,人很多。
上面有個哥哥,沈聿淮,比我大五歲,已經進入集團核心層,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突然被擺上展示櫃的瑕疵品,禮貌,疏離,帶著居高臨下的評估。
還有一個妹妹,沈棲月,比我小一歲。據說當年抱錯的孩子,在我被認回後,依舊以「養女」身份留在這個家裡。她長得精緻漂亮,像櫥窗里的洋娃娃,彈一手好鋼琴,跳優雅的芭蕾。她叫我「晏晏姐」,聲音甜得發膩,眼睛裡卻藏著針。
我的母親,岑書意女士,恨不得把過去二十年的虧欠,一夜之間都補給我。
「晏晏,看看媽媽給你準備的房間,喜歡嗎?」
推開那扇厚重的房門,我差點被閃瞎。
巨大的公主床,層層疊疊的蕾絲紗帳,粉紫色的牆面,一整面牆的落地衣櫃,裡面掛滿了各種我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貴的裙子。梳妝檯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的護膚品和化妝品,亮晶晶的。
像誤入了哪個少女漫的拍攝現場。
「呃……挺好。」我乾巴巴地說。
「明天媽媽帶你去購物!把缺的都補上!」岑書意興致勃勃,「再請最好的造型師,好好給你設計一下!我們晏晏底子這麼好,打扮起來肯定比棲月還漂亮!」
沈棲月當時就站在旁邊,臉上甜美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用了,媽。」我把肩上那箇舊帆布包隨手扔在鋪著厚厚地毯的地上,「我這樣挺好,舒服。」
岑書意愣住了,眼圈又有點紅:「你這孩子……是不是還在怪媽媽?媽媽當年……」
「真沒有,」我趕緊打斷她,「我就是……懶。」
「懶?」她顯然無法理解這個字眼在沈家的語境里意味著什麼。
沈柏舟對我的安排很直接。
「既然回來了,該學的規矩要學,該懂的東西要懂。」書房裡,他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指敲著桌面,「先跟著你哥哥去公司熟悉環境,從底層做起。聿淮,你帶帶她。」
沈聿淮站在一旁,西裝筆挺,面無表情地點頭:「知道了,父親。」
「不用了,爸。」我坐在他對面那張看起來就死貴死貴的真皮沙發里,感覺整個人都在往下陷,「我對公司的事……沒興趣。」
沈柏舟敲桌子的手指頓住了,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沒興趣?那你對什麼有興趣?」
我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睡覺,曬太陽,發獃,看小說,打遊戲,吃好吃的……哦,最好不用自己動手,有人送到嘴邊那種。」
書房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沈聿淮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麼。
沈柏舟的臉色沉了下來:「檀晏!沈家的女兒,不能是個廢物!」
「爸,」我換了個更舒服的陷在沙發里的姿勢,「當個廢物挺好的,不礙著誰,自己還輕鬆。你們就當……把我找回來,是為了給沈家增加點物種多樣性?比如,鹹魚什麼的?」
「你!」沈柏舟氣得一拍桌子。
「爸,您消消氣。」沈聿淮適時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妹妹剛回來,可能還沒適應。慢慢來。」
他看向我,眼神里沒什麼溫度:「明天早上九點,司機在門口等你。別遲到。」
第二天早上九點。
我在我那巨大柔軟的公主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是負責照顧我的阿姨:「二小姐?二小姐?該起了,大少爺在樓下等您呢。」
我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告訴他,我死了。有事燒紙。」
門外安靜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敲門聲又響了,這次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力度。
「檀晏,開門。」是沈聿淮的聲音,冷冰冰的。
我掙扎著爬下床,頂著雞窩頭,睡眼惺忪地拉開一條門縫。
沈聿淮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站在門外,像個移動的奢侈品廣告牌。他皺著眉,看著穿著皺巴巴睡衣、頭髮亂飛的我,眼神里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給你十分鐘,洗漱,下樓。」他命令道。
「哥,」我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商量個事唄。你看,家裡也不缺我這口飯吃,公司也不缺我這一個幹活的。何必互相折磨呢?你省心,我省力,多好。」
沈聿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父親的話,就是命令。沈家不養閒人。」
「那把我戶口遷出去?」我試探著問,「我保證,只繼承法律要求的最低生活費,絕不多拿沈家一分錢!我回我的城中村,繼續吸溜我的八塊牛肉麵,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沈聿淮大概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不求上進之人,一時竟被我的提議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抑著滔天的怒火:「九點半之前,我要在車庫看到你。否則,後果自負。」
他轉身就走,背影都透著寒氣。
我「砰」地關上門。
後果自負?
扣我零花錢嗎?我巴不得。
把我趕出家門?那真是求之不得。
十分鐘後,我換上了最簡單的T恤牛仔褲,頭髮隨便一紮,背上我的舊帆布包,慢悠悠地晃下樓。
餐廳里,沈柏舟、岑書意、沈棲月正在用早餐。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餐點,銀質的餐具閃閃發光。
沈棲月穿著一身香奈兒的套裝,小口喝著牛奶,姿態優雅得像幅畫。看到我,她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晏晏姐,早上好。哥哥已經去公司了哦,他說……不等你了。」
岑書意一臉擔憂:「晏晏,你怎麼穿這樣就下來了?快,去換身得體的衣服,吃了早餐再去公司找哥哥……」
沈柏舟放下刀叉,發出清脆的磕碰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不像話!」
「早。」我拉開椅子坐下,無視他們的目光,拿起一個看起來蓬鬆柔軟的可頌,「公司我不去了,沒意思。」
「你說什麼?」沈柏舟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說,我不去公司。」我咬了一大口可頌,嗯,味道確實比樓下五塊錢的好很多,「爸,媽,你們就當行行好,放過我,也放過哥哥。你們非要給我點事做的話……」
我環顧了一下這奢華得不像話的餐廳,目光落在角落侍立的、穿著統一制服的阿姨身上。
「要不,讓我負責品嘗阿姨們做的點心?這個我在行。或者,負責給院子裡的錦鯉喂食?我看它們挺餓的。」
一片死寂。
只有我咀嚼可頌的細微聲音。
沈柏舟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我的手都在抖:「你……你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爸,您別生氣。」沈棲月連忙放下牛奶,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晏晏姐剛回來,還不習慣我們的節奏。慢慢教就好了。姐姐,」她轉向我,眼神懇切,「公司真的很有意思的,能學到很多東西。你看我,現在也在跟著哥哥學管理一個小項目呢,雖然累,但很充實。」
我咽下最後一口可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嗯,那你加油。我回房補覺了。昨晚看小說看到三點。」
在沈柏舟即將爆發的怒吼和岑書意泫然欲泣的目光中,我背著我的舊帆布包,趿拉著拖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華麗冰冷的餐廳。
身後傳來沈柏舟壓抑著怒火的低吼:「給我盯緊她!不許她再這樣胡鬧下去!」
我的鹹魚宣言,在沈家掀起了軒然大波。
「沈家二小姐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的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所謂的上流圈子裡傳開。
岑書意女士痛心疾首,覺得是過去二十年的虧欠導致了我性格的「扭曲」,開始變本加厲地試圖「矯正」我。
她給我請了禮儀老師,教我如何優雅地走路、用餐、微笑。
我穿著勒死人的緊身裙和高跟鞋,在老師「挺胸、收腹、下巴微抬」的指令下,像只笨拙的企鵝。練習微笑時,臉都僵了。
「二小姐,您的眼神要柔和,嘴角的弧度要恰到好處,像這樣……」五十多歲、一絲不苟的英式老管家范兒的老師,親自示範。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感覺像面部抽筋。
「算了,老師,」我癱倒在昂貴的絲絨沙發里,揉著臉,「我覺得我天生不適合當名媛。您看我這眼神,柔和起來像沒睡醒,硬要笑吧,容易像面部神經失控。強扭的瓜不甜,放過彼此吧?」
禮儀老師那張刻板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大概從未見過如此冥頑不靈的學生。
禮儀課,卒。
接著是才藝課。
沈棲月是現成的榜樣。她在琴房彈蕭邦,行雲流水。她在舞蹈室跳天鵝湖,姿態優美。
岑書意滿懷希望地問我:「晏晏,你喜歡鋼琴還是芭蕾?或者油畫?小提琴?」
我看著那架價值不菲的施坦威,誠懇地說:「媽,我唯一會彈的是小時候玩的那種塑料電子琴,還只會用一根手指頭戳《兩隻老虎》。」
岑書意眼裡的光,黯淡了下去。
「那……唱歌?或者……」
「我唱歌跑調,能把《國歌》唱出山路十八彎的效果。」我補充道,「跳舞就更別提了,廣播體操都做不協調。」
最終,才藝課變成了「鑑賞課」。我只需要坐在那裡,聽沈棲月彈琴,看她跳舞,然後適時地鼓掌就好。
這活我熟,畢竟以前在麵館里看電視,看到精彩處也會拍兩下桌子。
沈棲月每次表演完,都會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晏晏姐,我彈得/跳得還好嗎?有什麼不足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訴我呀。」
我每次都真誠地、用力地鼓掌:「特別好!完美!天籟之音!此舞只應天上有!」 詞彙量貧乏但感情充沛。
沈棲月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有點勉強。
沈柏舟那邊也沒放棄。
他不再強迫我去公司坐班,但開始給我布置「作業」。
「這是一份關於集團旗下新品牌的市場調研報告,下周一交給我。」他把一沓厚厚的資料扔在我面前的書桌上。
我翻了翻,全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分析。
「爸,」我抬頭看他,「這個……我可能不太行。」
「不行就學!」沈柏舟不容置疑,「沈家的孩子,沒有不行兩個字!」
我嘆了口氣。
行吧。
周一早上,沈柏舟坐在書房等我。
我頂著熬夜看小說留下的黑眼圈,遞給他一張A4紙。
上面只有一行加粗的大字,列印出來的:
市場調研報告核心結論:該品牌目標人群(18-25歲都市女性)最核心的訴求是——性價比高、好看、發貨快。建議:降價、請流量明星代言、優化物流。完。
沈柏舟拿著那張紙,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抬頭看我,眼神複雜:「這就是你熬了幾天,交出來的東西?」
「嗯,」我點頭,打了個哈欠,「核心訴求抓住了就行,細節那些數據,您手下那麼多精英,肯定分析得更透徹。我這就是……拋磚引玉?」
「你……」沈柏舟氣得把那張紙拍在桌上,「投機取巧!敷衍了事!」
「爸,」我一臉無辜,「您只說交報告,沒說字數啊。我這結論,精闢吧?直擊靈魂吧?」
沈柏舟指著門口,手都在抖:「出去!」
我如蒙大赦,溜得飛快。
書房外,隱約聽到茶杯重重頓在桌上的聲音。
沈棲月的生日宴,是我被認回沈家後,第一次正式在所謂的上流圈子亮相。
岑書意如臨大敵,提前一周就開始張羅我的禮服、首飾、妝容。
宴會廳衣香鬢影,水晶燈的光芒璀璨奪目。空氣里浮動著高級香水、雪茄和金錢混合的味道。
我穿著一身岑書意強行給我套上的、綴滿碎鑽的淺藍色長裙,感覺像被裹進了一個華麗的蠶繭,渾身不自在。脖子上的鑽石項鍊沉甸甸的,勒得慌。
沈棲月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她穿著定製的粉色紗裙,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粉玫瑰,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接受著各種讚美和祝福。她彈奏了一首高難度的鋼琴曲,收穫了滿堂彩。
岑書意推了推我,小聲說:「晏晏,你也去彈一首?簡單點的就好,媽媽知道你……」
「媽,」我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靜下來的此刻,顯得有點清晰,「我真不會。上去按琴鍵,那是噪音污染,擾民。」
周圍有幾道目光投過來,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沈棲月走了過來,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聲音甜美又響亮:「晏晏姐,沒關係的呀!不會彈琴不要緊,姐姐肯定有別的才藝吧?比如唱歌?或者朗誦一段詩?今天是我生日,姐姐就當送我的禮物嘛!」
她這話一出,周圍的目光更多了,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等著看笑話的,也有沈柏舟那種隱含警告的眼神。
岑書意緊張地看著我。
沈聿淮站在不遠處,端著酒杯,面無表情,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我知道沈棲月想幹什麼。她想讓我在所有人面前出醜,坐實我「草包」的名聲,襯托她的完美。
我看著她那雙寫滿「期待」和「鼓勵」的眼睛,突然笑了。
「才藝啊……」我慢悠悠地開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那個與華麗禮服格格不入的舊帆布包里——是的,岑書意拗不過我,只能讓我背著它——掏出了我的手機。
「還真有。」
我熟練地解鎖,點開螢幕,然後,一陣節奏感極強的、帶著濃濃土嗨風的前奏響徹了整個原本流淌著優雅鋼琴曲的宴會廳!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我舉著手機,音量調到最大,那魔性的旋律和接地氣的歌詞,瞬間衝垮了宴會廳里所有裝腔作勢的優雅。
所有人都驚呆了!
沈棲月甜美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像一張碎裂的面具。
沈柏舟的臉,黑得像鍋底。
岑書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沈聿淮手裡的酒杯,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萬年冰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像是被雷劈了。
我旁若無人地跟著手機里的音樂晃動著身體,雖然穿著礙事的禮服裙,動作略顯笨拙,但神情自若,甚至……有點嗨?
「什麼樣的節奏是最呀最搖擺~」
「什麼樣的歌聲才是最開懷~」
唱到這句時,我還特意停頓了一下,環視了一圈呆若木雞的眾人,咧嘴一笑:「看,這才叫才藝!接地氣!有共鳴!大家嗨起來啊!」
空氣死寂了幾秒。
然後,「噗嗤——」 不知道哪個角落,有人沒忍住笑了出來。
緊接著,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低低的、壓抑的笑聲此起彼伏。
沈棲月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精彩紛呈。
沈柏舟額角的青筋在跳,他猛地看向旁邊的管家,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關掉!」
音樂戛然而止。
宴會廳里只剩下詭異的安靜和殘留的土嗨餘韻。
我若無其事地把手機塞回帆布包,拍了拍手,對著臉色鐵青的沈棲月,真誠地說:「棲月,生日快樂!這歌多喜慶,多應景!祝你像鳳凰傳奇一樣,紅紅火火,經久不衰!」
沈棲月死死咬著下唇,眼圈瞬間就紅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柏舟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幾乎是把我拖離了宴會廳的中心區域。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了冰:「檀晏!你存心要毀了沈家的臉面是不是?!」
「爸,」我被他拽得踉蹌,胳膊生疼,但臉上還是那副無辜的表情,「您這話說的。棲月妹妹非要看才藝,我這不是展示了嘛?還是最新潮的廣場舞金曲。多親民啊!您看大家笑得多開心,氣氛多活躍?總比冷場強吧?」
「你……你給我滾回房間去!現在!立刻!」沈柏舟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好嘞!」我答得飛快,掙脫他的手,拎著裙擺,背著我的帆布包,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腳步輕快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讓我渾身難受的「名利場」。
身後,隱約傳來沈棲月委屈的抽泣聲,和岑書意焦急的安慰。
以及沈柏舟壓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從今天起,停掉她所有的卡!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她踏出家門一步!給我好好反省!」
關禁閉?
還有這等好事?!
我差點笑出聲。
我的禁足生活,快樂似神仙。
不用被逼著學禮儀、學才藝、去公司裝模作樣。
三餐有人準時送到我那巨大的公主房門口。
我穿著最舒服的純棉睡衣,窩在沙發里,窗簾一拉,昏天黑地地刷劇、看小說、打遊戲。餓了就按鈴叫阿姨送吃的上來,渴了有鮮榨果汁。
唯一的煩惱是,沈棲月似乎覺得上次的打擊還不夠。
她開始頻繁地「路過」我的房間,或者「好心」地給我送些她「覺得」我會喜歡的點心、新出的護膚品。
「晏晏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她站在門口,端著精緻的骨瓷碟,上面擺著幾塊造型可愛的馬卡龍,眼神怯生生的,「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該非要讓你表演的……我只是想讓姐姐也融入大家……」
「沒生氣啊,」我靠在門框上,沒讓她進來,「我挺開心的。你看,我都不用下樓應酬了,多好。」
「可是……」她欲言又止,「爸爸停了你的卡,姐姐你……需要錢嗎?我這裡有,我可以……」
「不用,」我打斷她,晃了晃手機,「我有網銀,還有點積蓄,夠我充遊戲點卡和買小說VIP了。謝謝啊。」
沈棲月臉上的關切有點掛不住:「姐姐,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啊。爸爸媽媽都很擔心你,哥哥也是……你這樣,會讓關心你的人失望的。」
「哦。」我點點頭,「那替我謝謝他們的關心。還有事嗎?我副本要開了。」
我作勢要關門。
「等等!」沈棲月急忙說,「姐姐,下個月是奶奶的壽辰!很重要的!奶奶最喜歡熱鬧,也最喜歡看小輩們有出息了。你……你總不能還這樣吧?總要準備點像樣的禮物,好好表現一下呀!」
奶奶?
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印象。沈家的老太君,沈柏舟的母親,據說一直在南方某個清凈的療養院休養,很少回來。是整個沈家真正的定海神針,連沈柏舟在她面前都矮三分。
「知道了。」我敷衍地應了一聲,關上了門。
門外,沈棲月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壽辰?禮物?
我抓了抓頭髮。
麻煩。
禁足令在奶奶壽辰前一周解除了。
大概沈柏舟覺得,關禁閉也沒能讓我「反省」出個所以然,再關下去,怕我在老太太壽宴上搞出更大的么蛾子。
解禁第一天,岑書意就紅著眼睛來找我,手裡捧著一個絲絨盒子。
「晏晏,這是媽媽給你準備的,給奶奶的壽禮。」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水頭極好、翠綠欲滴的翡翠平安扣,用白金鍊子穿著,一看就價值不菲。「你到時候親手送給奶奶,就說……說是你特意尋來的。」
我看著那塊綠得晃眼的石頭,沒接。
「媽,奶奶信佛嗎?」
岑書意一愣:「啊?不……不信吧?」
「哦,」我點點頭,「那這玩意兒對她來說,也就是塊值錢的石頭。意義不大。」
「那……那你說送什麼好?」岑書意急了,「老太太眼光高,尋常東西入不了她的眼!棲月可是提前半年就託人從國外拍回了一幅名畫!你哥哥也準備了……」
「行了媽,」我拍拍她的肩,「禮物我自己想辦法,您別操心了。」
「你想辦法?你能想什麼辦法?」岑書意更急了,「你連門都沒出過幾次!卡又被停了……」
「山人自有妙計。」我神秘一笑,把她推出了房間。
沈棲月顯然也聽說了我要「自己想辦法」。
第二天下午,我在別墅後面那個巨大的人工湖邊曬太陽——這是我除了房間,最喜歡待的地方。陽光暖融融的,湖面波光粼粼,錦鯉胖得像豬。
沈棲月「恰好」也來散步。
「晏晏姐,給奶奶的禮物準備得怎麼樣了?」她在我旁邊的長椅上坐下,語氣關切,「需要幫忙嗎?我認識幾個不錯的古董商……」
「不用,」我眯著眼,享受著陽光,「準備好了。」
「哦?是什麼呀?能讓我先開開眼嗎?」她好奇地追問。
我睜開眼,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粗陶的小花盆。
盆里,種著一棵蔫頭耷腦、葉片有點發黃的多肉植物。品種是最普通不過的朧月。
沈棲月愣住了,看了好幾秒,才難以置信地問:「這……這就是你給奶奶準備的壽禮?」
「對啊,」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戳了戳它厚實的葉片,「多可愛。生命力頑強,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水就能活。比那些冷冰冰的珠寶字畫強多了。」
沈棲月的表情,從驚愕,到極力忍笑,最後變成一種混合著輕蔑和憐憫的複雜神色。
「姐姐……你認真的嗎?」她聲音都變了調,「奶奶的壽辰,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送這個……會被人笑掉大牙的!爸爸和哥哥的臉往哪擱?」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靠別人送的禮物撐的。」我聳聳肩,「我覺得挺好。禮輕情意重嘛。」
沈棲月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她搖搖頭,站起身,語氣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姐姐,我知道你從小環境不好,可能……眼界是有點局限。但這裡是沈家,不是你可以任性胡來的地方。你不在乎自己的臉面,總要為沈家考慮一下吧?算了……你好自為之吧。」
她優雅地轉身離開,腳步輕快,背影都透著一股「勝利在望」的愉悅。
我低頭,看著膝蓋上那盆有點丑萌的多肉,小聲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