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劉紅從未在我臉上見過的,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
就在這時,她像一根繃緊的弦終於斷裂一樣,從馬路對面沖了過來,攔在了我們面前。
幾天不見,她整個人憔悴得脫了相。
頭髮油膩地貼在頭皮上,臉色蠟黃,眼神里充滿了血絲和卑微的乞求。
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
「林……林廠長。」
她已經不敢再直呼我的名字。
「以前,以前是我不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被豬油蒙了心!」
她說著,就開始哭訴自己被騙的經歷,說得聲淚俱下,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無辜的受害者。
「林廠長,求求你,看在我們過去合作兩年的情分上,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只要你肯把訂單給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她試圖抓住我的手臂,被我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我靜靜地聽她說完,從始至終,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既沒有同情,也沒有幸災樂禍。
就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張誠站在我身旁,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懂分寸地沒有插話。
等劉紅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抽噎,我才緩緩地抬起眼,看著她。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劉老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情分了。」
「在你把我踢出群,拉黑我,發那條朋友圈的時候,情分這兩個字,就已經被你親手扔進了垃圾桶。」
09
我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刺破了劉紅用眼淚編織的偽裝。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但她仍不肯放棄,這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開始轉換策略,賣慘。
「林廠長,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看我現在,車也賣了,店也快倒了,我還欠了一屁股債!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沒有這家店啊!求求你發發善心,救救我吧!」
她甚至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張誠,帶著一絲嫉妒和怨毒。
「林廠長,他的價格是多少,我可以在他的基礎上再降一成!不,降兩成!我不要賺錢,我只要能把店維持下去就行!」
為了訂單,她不惜去惡意拉踩那個曾經被她看不起的同行。
這種毫無底線的行為,讓我心中最後一絲對她處境的憐憫,也消失殆盡。
我打斷了她的哭嚎。
「劉老闆,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是信任的問題。」
「我的工廠里,有一百多號員工,他們背後就是一百多個家庭。他們的午餐,不是小事,是天大的事。我需要的是一個穩定、可靠、有契約精神的合作夥伴,而不是一個隨時會因為一點蠅頭小利,就背信棄-義的商人。」
「你把它當雞毛蒜皮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
「我的工人,不是你東山再起的試驗品,更不是你用來填補窟窿的工具。」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她的心裡,讓她無地自容。
她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不再看她,轉而對身旁的張誠笑了笑,聲音恢復了溫和。
「張老闆,周末加餐的事就這麼定了。對了,以後每天的飯後水果種類再多加一樣,成本都算我的。」
張誠連忙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好的林廠長,我記下了!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這個舉動,這個當著劉紅的面,對張誠的額外關照和提攜,無疑是向她表明了我最堅定的立場。
我和張誠,是牢不可破的合作夥伴。
而她劉紅,已經被徹底排除在外,再無可能。
我不再理會那個呆立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女人。
我和張誠並肩從她身旁走過,就像是繞過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障礙物。
我能感覺到她那雙充滿絕望和怨恨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我的背影。
但那又如何?
路是她自己選的,苦果,自然也要她自己一個人吞下去。
她失去的,從來就不只是一個訂單那麼簡單。
她失去的,是作為一個生意人最根本的立身之本——誠信。
10
我和劉紅當街對峙的事情,很快就在這條街上傳開了。
周圍的商戶們,添油加醋地把整個過程描述了一遍。
原本還有一些人同情劉紅被騙的遭遇,現在,所有人都對她敬而遠之。
一個連長期大客戶都能隨意背叛的人,誰還敢跟她打交道?
劉紅的「鴻運菜館」,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別說大生意,就連零散的過路客,都不再踏進她的店門。
窮途末路的她,開始使用最卑劣的手段。
她開始四處散播謠言,說「誠心菜館」的後廚有多髒,用的都是地溝油,食材都是不新鮮的。
她以為這樣就能毀掉張誠的生意。
但她低估了人心。
謠言剛傳到我們工廠,工人們就自發地站了出來。
他們在自己的抖音、快手裡,曬出每天乾淨又美味的飯菜,曬出張誠後廚亮得能反光的灶台。
「我們廠一百多號人天天吃,比家裡的飯都乾淨!某些人自己做生意不講誠信,倒閉了還眼紅別人,真是壞到骨子裡了!」
「支持誠心菜館!良心店家!」
工人們的現身說法,比任何解釋都有力。
張誠為人老實本分,周圍的鄰居也都信他的人品。
這場由劉紅挑起的輿論戰,不僅沒有傷到張誠分毫,反而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自己丑陋不堪的嘴臉。
謠言,不攻自破。
劉紅的名聲,在這條街上,徹底臭了。
我得知這件事後,並沒有太大反應。
我只是提醒張誠,讓他把店裡和後廚的監控都裝得更完善一些,以防她狗急跳牆。
經此一役,張誠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我們工廠的穩定訂單,加上工人們和周圍鄰居的口碑發酵,很多在附近上班的白領,甚至別的工廠,都開始在他家訂餐。
「誠心菜館」門口,每天都排起了長隊。
張誠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的笑容,是他這輩子最燦爛的。
在我的授權下,他在店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掛上了一塊嶄新的牌子。
上面是幾個燙金大字:XX服裝廠指定餐飲供應商。
這塊牌子,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將他和劉紅的「鴻運菜館」,徹底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一個欣欣向榮,一個,日暮途窮。
11
債務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名聲掃地,眾叛親離。
劉紅的「鴻運菜館」,終於撐不下去了。
一張A4紙列印的「店鋪轉讓」,用透明膠帶歪歪扭扭地貼在了布滿灰塵的玻璃門上。
但這條街上,誰都知道她那點破事,加上她之前惡意造謠的行為,很久都無人問津。
房東也失去了耐心,下了最後通牒,再不交房租,就要把她的東西全部清出去。
四面楚歌,走投無路。
最後,她不得不以一個低到塵埃里的價格,將店鋪盤給了一個外地來做麻辣燙的。
連她當初引以為傲的裝修款,都沒能收回來。
拿到那筆微薄轉讓款的當天,她沒有立刻離開。
她就站在馬路對面,像個幽靈一樣,看著工人們拆下那塊曾經讓她無比自豪的「鴻運菜館」的招牌。
招牌被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像是她破碎的夢。
就在這時,一輛嶄新的白色小貨車從街角駛來,穩穩地停在「誠心菜館」門口。
車身上印著「誠心菜館,用心做好每一餐」的標語,旁邊還有訂餐電話。
這是張誠用賺來的錢新買的送餐車。
他從駕駛座上跳下來,精神抖擻,滿面紅光。
他看到了馬路對面的劉紅。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炫耀,甚至沒有同情。
只是一種平靜。
一種屬於勝利者的,波瀾不驚的平淡。
他只是沖她,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轉過身,開始招呼夥計卸貨。
這種平淡的無視,比任何惡毒的語言和鄙夷的眼神,都更讓劉紅感到錐心刺骨的難受。
她想起了自己發那條炫耀新車的朋友圈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她想起了自己嘲笑林晚只能吃路邊攤時,是何等的傲慢。
一切,恍如隔世。
一念之差,天堂地獄。
她終於再也待不下去,默默地轉過身,佝僂著背,拖著沉重的腳步,消失在了這條街的盡頭。
她來時轟轟烈烈,走時,悄無聲息。
12
年底,工廠的效益報告出來了。
因為後勤保障得力,工人們工作熱情高漲,生產效率比去年同期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利潤大增。
我兌現承諾,給所有工人都發了豐厚的年終獎。
工廠里一片歡天喜地。
在工廠舉辦的年會上,我特地邀請了張誠和他的家人,作為最重要的嘉賓,坐在了主桌。
當著所有員工的面,我舉起酒杯,站了起來。
「今天,我要特別感謝一個人,他就是我們誠心菜館的張誠張老闆!」
聚光燈打在張誠身上,他激動得滿臉通紅,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感謝張老闆和他的團隊,一年來為我們提供了安全、美味、可口的飯菜,你們是我們工廠最堅實的後盾!」
工人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我接著宣布:「我決定,新的一年,我們工廠將和誠心菜館,簽訂一份為期三年的長期獨家合作協議!」
這個消息,讓現場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張誠被邀請上台發言。
他拿著話筒,聲音哽咽。
「我……我就是一個廚子,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我只想謝謝林廠長,是您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拉了我一把。這份知遇之恩,我張誠一輩子都記得!我能回報您的,就是以後把飯菜做得更好,讓大家吃得更放心!」
我聽說,他的菜館因為和我們工廠的穩定合作,生意越做越大,已經盤下了旁邊的一個鋪面,準備開分店了。
這是一個雙贏的結局。
我看著台下工人們洋溢著幸福的笑臉,看著台上張誠一家人感激的淚光,心裡充滿了溫暖和滿足。
最後,我舉起酒杯,對著所有人,也對著自己說:
「我們選擇合作夥伴,就像選擇朋友。」
「能力、資源、背景,這些或許重要,但人品和誠信,永遠是第一位的。」
「讓我們為誠信乾杯,為所有善良、努力的人乾杯!」
溫暖的燈光下,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是這個城市的萬家燈火。
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比眼前的利益更重要。
比如信任,比如情誼,比如一個最簡單的,做人的道理。
這,就是我林晚的選擇,也是我最大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