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闆,我想和你們簽訂一年的供餐合同。」
張誠接過合同,手都在抖,他看都沒看上面的條款,只是一個勁兒地說:「林廠長,您太看得起我了!我……」
我打斷他。
「你先別激動,我還有個提議。」我看著他,「我知道你們小店剛開業,資金上肯定有壓力。我可以預付你們一個月的餐費,一共三萬九千塊,就當是定金,也幫你們緩解一下初期的資金壓力。」
我的話音剛落,這個四十多歲的關中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老婆更是直接別過頭去,偷偷抹眼淚。
他正為了小店的啟動資金焦頭爛額,四處借貸無門,我這筆錢,無異於雪中送炭。
「林廠長……你就是我的貴人啊!」張誠的聲音哽咽了,「我……我不知道該說啥好,我向你保證,我張誠絕對會把你們廠的員工餐,當成我們誠心菜館的招牌來做!絕對不會出一點差錯!」
我把筆遞給他:「我相信你。簽吧。」
就在張誠顫抖著手簽下名字的時候,隔壁「鴻運菜館」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花襯衫,夾著皮包,滿身酒氣的男人走了進去,派頭十足。
正是劉紅口中的「大客戶」,王經理。
我隔著玻璃窗,能看到劉紅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王經理派頭十足地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對著菜單指指點點,頤指氣使。
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到劉紅的表情從驚喜到狂喜。
她不停地點頭哈腰,像是在接什麼天大的聖旨。
我收回目光,對張誠說:「張老闆,做生意,穩紮穩打最重要。別看一時風光,要看誰能走得長遠。」
張誠重重地點了點頭:「林廠長,我懂。」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王經理,當場預定了一個三天後的大型招待活動。
標準極高,菜單上全是進口的昂貴食材。
劉紅被這塊從天而降的巨大餡餅砸昏了頭,連定金都沒提一句,就滿口答應下來。
王經理還暗示她,這次活動辦好了,後面還有更長久、更龐大的合作,讓她先墊付所有食材費用,到時候一起結算。
一個被虛榮沖昏了頭腦的女人,一個處心積慮的騙子,一場註定要血本無歸的戲,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劉紅看到我和張誠簽完合同,從誠心菜館走出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憐憫的不屑。
在她眼裡,我們這種一塊錢掰成兩半花的小打小鬧,又怎麼比得上她即將到手的榮華富貴。
她不知道,她放棄的那份穩定,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奢侈的東西。
05
接下來的幾天,工廠的午餐時間成了一天中最令人期待的時刻。
誠心菜館的午餐,每天都不重樣。
張誠真的很用心,他甚至做了一個意見簿放在食堂門口,讓工人們把想吃的菜寫上去。
今天水煮肉片,明天土豆燒雞,後天還有酸菜魚。
工人們的幸福感肉眼可見地提升,連帶著生產線上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大家對我的決策讚不絕口,都說林廠長有眼光,換的這家餐館太實在了。
張誠用我預付的那筆資金,給後廚升級了幾個大功率的灶台,還新請了兩個幫工。
他的小店,因為我們工廠這筆穩定的訂單,徹底盤活了。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井然有序。
而另一邊的「鴻運菜館」,則上演著一場最後的瘋狂。
劉紅為了她那個所謂的「重量級」宴會,幾乎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
不夠,她又去借了一筆高息貸款。
昂貴的波士頓龍蝦,空運來的神戶牛肉,成箱的進口紅酒,堆滿了她那不大的儲藏室。
她還花錢把店裡重新布置了一番,俗氣的金色氣球和紅色地毯,透著一股暴發戶式的審美。
她的朋友圈更是高調得不行。
「為承辦重量級宴會,本店明日暫停對外營業一天,敬請諒解。」
「圈子不同,不必強融。以後只做高端客戶。」
字裡行間,是藏不住的傲慢和對過去老顧客的鄙夷。
有不明所以的老顧客打電話想訂餐,都被她用一種極不耐煩的語氣拒絕了。
她說,她現在沒空搭理那些幾十塊錢的小生意了。
我看著她這些動態,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一個人在被毀滅之前,總是會先自我膨脹到極致。
我給張誠打了個電話,提醒他。
「張老闆,無論生意多好,菜品質量和衛生安全永遠是底線,一定要穩紮穩打。」
電話那頭的張誠,對我充滿了感激和信服。
「林廠長您放心,我記下了!我們這種小本生意,靠的就是口碑和回頭客,我懂!」
宴會的前一天晚上,劉紅還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自拍。
她化著精緻的濃妝,配文是:「明天過後,這輛小破車也該換輛更好的了。」
她滿心歡喜地暢想著,拿到那筆巨額餐費後,如何走上人生的巔峰。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萬丈深淵。
06
宴會當天,「鴻運菜館」門口停了好幾輛豪車。
王經理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店,每個人都穿得人模狗樣,派頭十足。
劉紅幾乎是跪著提供了全程服務。
她臉上堆著謙卑到塵埃里的笑,親自端茶倒水,介紹每一道菜品。
那些昂貴的食材,在她嘴裡被吹噓得天花亂墜。
宴會的氣氛看起來熱烈非凡,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劉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宴會進行到一半,王經理的手機響了。
他做出一個「抱歉」的手勢,說要去外面接一個極其重要的電話。
他一邊講著電話,一邊走出了餐廳,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劉紅沒有絲毫懷疑,繼續滿臉堆笑地招待著剩下的「貴客」。
又過了一個小時,宴會結束了。
客人們打著飽嗝,剔著牙,心滿意足地紛紛離去。
沒有人提結帳的事情。
劉紅攔住一個看起來和王經理關係不錯的男人,陪著笑臉問:「李總,這餐費……」
那個李總醉醺醺地擺擺手:「王經理會統一結算的,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所有人都這麼說。
所有人都走了。
餐廳里只剩下滿桌的狼藉,和一地雞毛。
劉紅站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絲不安。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王經理的電話。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像一盆冰水,從她的頭頂澆下。
她瞬間慌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不死心,又開始撥打剛才那些「李總」、「張總」的電話。
無一例外,全部關機,或者無法接通。
這一刻,她就算是再蠢,也明白了。
自己被騙了。
徹頭徹尾地被騙了。
那個所謂的「大客戶」,那場所謂的「重量級」宴會,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她的目光呆滯地掃過滿桌吃剩的殘羹冷炙,又落在那張被她壓在收銀台下的採購單上。
十幾萬。
那是她全部的積蓄,還背上了還不清的債務。
她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癱倒在了冰冷的椅子上。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07
劉紅第二天就去報了案。
但線索寥寥。
那個王經理和他的同伴,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用的是假身份,留的聯繫方式全是空號。
監控拍下的畫面也模糊不清。
警察只能立案偵查,讓她回去等消息。
這消息,大機率是石沉大海。
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那些供貨商。
他們可不會聽她哭訴被騙的經歷,他們只認錢。
催債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後來更是直接堵到了店門口。
劉紅的資金鍊徹底斷裂了。
為了還債,她不得不將那輛才買了不到一個星期的新車,以一個屈辱的價格折價賣掉。
車被開走的那天,她站在門口,哭得撕心裂肺。
但沒人同情她。
餐廳的員工,因為拿不到工資,也紛紛辭職走人。
曾經那個熱鬧的「鴻運菜館」,徹底成了一座空城。
每天,她就一個人守著那家空蕩蕩的店,形容枯槁,眼神空洞。
而最折磨她的,是每天中午十一點半,準時上演的一幕。
隔壁「誠心菜館」的送餐三輪車,會準時從她門口經過,開到我們工廠門口。
我們工廠的工人們,會笑著出來,七手八腳地幫忙把一個個保溫箱搬進食堂。
那飯菜的香氣,順著風,飄進她的鼻子裡,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悔恨的內心。
那曾經被她視為「雞毛蒜皮」的穩定訂單。
那曾經被她不屑一顧的「做工服的」。
此刻,卻成了她遙不可及的救命稻草,成了隔壁那家小店興旺發達的根基。
巨大的反差和無盡的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
她終於徹底放下了那可悲的驕傲和自尊。
她顫抖著手,點開微信,找到了那個被她拉黑的頭像。
她發出了好友申請。
驗證消息上,她只打了三個字:對不起。
我正在辦公室審核新一季度的生產計劃,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一條好友申請。
頭像是劉紅,名字也是劉紅。
我看著那條申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沒有通過,也沒有拒絕。
我就讓它靜靜地躺在我的好友申請列表里。
這是一種無聲的酷刑。
讓她在等待和煎熬中,為自己的傲慢和短視,付出代價。
08
那條好友申請,像一粒投入湖中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劉紅沒有等來我的回覆。
她的內心,一定在希望與絕望之間反覆拉扯,備受煎熬。
她開始在自己的店門口徘徊。
好幾次,我從辦公室的窗戶看到她,像個遊魂一樣,目光死死地盯著我們工廠的大門。
她想衝過來找我,但那僅存的一點臉面,又讓她望而卻步。
終於,在一個陽光正好的中午,她沒能忍住。
那天,我正和張誠一起從工廠的食堂走出來,商量著周末給工人們加餐,做一頓燒烤。
「林廠長,這會不會太麻煩了?成本也高。」張誠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沒事,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該犒勞一下。成本算我的,你只管把東西備好,弄得豐盛點。」我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