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吃面。
等面的時候,她突然說:「媽媽,我覺得我能拿獎。」
「為什麼?」
「因為我寫的是真的。」她說,「真的東西,能打動人。」
「你怎麼知道?」
「張奶奶說的。」她笑,「她說,作文不是編故事,是講故事。把真實的故事講好,就是好作文。」
我摸摸她的頭。
「你長大了。」
「才沒有。」她噘嘴,「我還是小孩。」
「好,小孩。」
面來了。
她吃得呼呼響。
像只快樂的小豬。
一周後,決賽結果公布。
李老師在群里@全體成員。
「恭喜周小雨同學獲得全市小學生作文大賽一等獎!全市僅十名,我校唯一!」
後面跟著獲獎名單和頒獎典禮通知。
家長群死寂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消息爆炸。
「一等獎?!」
「真的假的?」
「@林曉月 曉月,你家小雨一等獎!」
王美娜也發了消息。
「恭喜曉月。浩宇是三等獎,還需努力。」
語氣有點酸。
孫小菲媽媽私聊我:「曉月,你家小雨太牛了!怎麼教的?」
「沒教。」我實話實說。
「不可能!」
「真的。」我說,「就是讓她多觀察,多體驗。」
「觀察什麼?體驗什麼?」
「觀察生活。」我打字,「體驗真實。」
她發了一串省略號。
然後說:「我服了。」
頒獎典禮在周六。
市文化館,很正式。
小雨要上台領獎,還要讀獲獎作文。
我給她買了條新裙子。
白色的,帶蝴蝶結。
她穿上,像個小公主。
「媽媽,我緊張。」
「別緊張。」
「萬一讀錯了怎麼辦?」
「錯了就錯了。」我說,「沒人會怪你。」
「可是……」
「沒有可是。」我握住她的手,「你是最棒的。」
典禮開始。
領導講話,評委點評。
然後是一等獎獲得者讀作文。
第一個是個六年級男生。
寫《我的科學家爸爸》,寫得很好,但有點套路。
第二個是個五年級女生。
寫《我的老師》,用了很多成語,但聽著累。
第三個,輪到小雨。
她走上台,有點緊張。
深吸一口氣,開始讀。
「《我的媽媽不一樣》」
「我的媽媽曾經是只老虎。」
下面有笑聲。
「她每天盯著我學習,給我報很多班,我稍微休息一下,她就吼:『快去學習!』」
「那時候,我害怕回家。因為家裡沒有笑聲,只有作業和責備。」
「後來,媽媽變了。」
「她突然不逼我學習了。她退了所有培訓班,讓我睡懶覺,帶我去吃冰淇淋。」
「她帶我去菜市場,看賣菜的阿姨切豆腐,看賣肉的叔叔剁排骨,看賣魚的大嬸撈金魚。」
「她帶我看螞蟻搬家,告訴我螞蟻怎麼認路。」
「她陪我爬山,陪我發獃,陪我玩。」
「我問媽媽:『你為什麼變了?』」
「媽媽說:『因為我發現,你快樂比成績重要。』」
「現在,我的媽媽是只小貓。」
「溫柔的,愛笑的,陪我玩的小貓。」
「別人都說,媽媽不一樣了。」
「但我知道,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
「我愛我的媽媽,愛這個不一樣的媽媽。」
「因為她的不一樣,讓我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愛。」
「愛不是控制,是陪伴。」
「愛不是要求,是理解。」
「愛不是『你必須成為誰』,而是『你可以成為你自己』。」
「謝謝媽媽,謝謝你變得不一樣。」
讀完了。
全場安靜。
然後,掌聲雷動。
我看見前排有幾個家長在抹眼淚。
包括王美娜。
她低著頭,肩膀在抖。
頒獎結束,家長們圍過來。
「曉月,你女兒寫得太好了。」
「聽得我哭了。」
「你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我笑笑:「沒怎麼教育,就是愛她。」
王美娜走過來,眼睛紅紅的。
「曉月。」
「嗯?」
「我能……看看小雨的作文嗎?」
「可以。」
小雨把作文本遞給她。
王美娜看得很慢。
看完,她抱住小雨。
「對不起。」她說,「阿姨以前錯了。」
小雨愣住。
然後拍拍她的背:「沒關係。」
回家的路上,小雨抱著獎盃和證書。
「媽媽,我厲害嗎?」
「厲害。」
「那你開心嗎?」
「開心。」
「比我自己還開心?」
「對。」
她笑了,靠在我身上。
「媽媽。」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
晚風吹過。
帶著花香。
我想,這就是幸福吧。
孩子快樂。
我也快樂。
至於別人的眼光?
去他的。
我們自己的日子。
自己過。
八、全面戰爭:家長群分裂
作文大賽頒獎結束後的周一,家長群的氣氛明顯變了。
以前是王美娜一言堂,現在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
孫小菲媽媽第一個跳出來。
「@林曉月 曉月,周末我帶小菲去動物園了,她可開心了!」
還配了九宮格照片。
小菲喂長頸鹿,笑得眼睛彎彎。
這在以前是絕對不敢的——周末發遊玩照?那不是公開承認「沒學習」嗎?
果然,馬上有人跟。
「我們也去了科技館,孩子玩了一整天。」
「我們爬山去了,孩子自己發現了三種不同的樹葉。」
「我們啥也沒幹,在家睡到十點,太爽了。」
王美娜半天沒說話。
下午三點,她發了條消息。
「各位家長,為迎接期末考,我組織了一個『精英學習小組』,每周六上午兩小時,互相監督,共同進步。」
「名額限8人,要求:成績班級前20名,有強烈進取心。」
下面附了報名表。
我掃了一眼。
要求欄里明確寫著:「家長需認同『努力至上』理念,反對『快樂教育』。」
就差直接點名了。
報名接龍開始。
「李浩宇報名。」
「張子軒報名。」
「劉悅彤報名。」
很快,七個名額滿了。
王美娜@了最後一個前20名的家長:「@趙一博媽媽 一博來嗎?最後一個名額。」
趙一博媽媽很久沒回。
五分鐘後,她私聊我。
「曉月,你覺得我該報嗎?」
「你自己覺得呢?」
「我不想報。」她發了個哭臉,「一博上周說胸口疼,我帶他去檢查,醫生說有點心律不齊,讓少壓力。」
「那就不報。」
「可是……」她猶豫,「不報的話,王美娜會不會排擠我們?」
「排擠就排擠唄。」我說,「孩子健康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可是期末考……」
「期末考還有一個月,來得及。」
她想了想。
「好,我聽你的。」
回到群里,她回:「@王美娜 謝謝娜姐,一博這周末要複查,先不參加了。」
王美娜回了個「OK」的表情。
但五分鐘後,她在群里發了條新消息。
「學習小組名額已滿。未加入的家長請自行督促孩子,不要掉隊。」
「特別提醒:期末考成績將影響五年級分班,請各位重視。」
這話像一顆炸彈。
群里瞬間安靜。
五年級分班?
以前沒聽說啊。
李老師馬上澄清:「各位家長,學校目前沒有分班計劃,請不要傳播不實信息。」
王美娜回:「李老師,我是聽六年級家長說的,說五年級會按成績分『重點班』和『普通班』。」
李老師:「那是去年的試行方案,今年是否繼續還未確定。」
但恐慌已經蔓延。
「真的會分班嗎?」
「那得拚命學了!」
「@王美娜 娜姐,學習小組還能加人嗎?」
王美娜:「抱歉,人滿。大家可以自己組。」
那天晚上,好幾個家長私聊我。
「曉月,你說會分班嗎?」
「不知道。」我實話實說,「就算分,也不是世界末日。」
「可是進了普通班,師資就差了啊!」
「師資再好,孩子不想學也白搭。」我說,「小雨的數學老師是年級組長,但她以前討厭數學,照樣學不好。」
「那倒是……」
「現在她喜歡了,普通老師教也能學好。」
家長們半信半疑。
但我知道,她們動搖了。
周二,小雨放學回來,有點不開心。
「媽媽,李浩宇說不跟我玩了。」
「為什麼?」
「他說他媽媽說的,跟我玩會變懶。」
我氣笑了。
「那你難過嗎?」
「有點。」她低頭,「他是我同桌。」
「那你想跟他玩嗎?」
「想,但不想聽他總說『我媽說』。」
我摸摸她的頭。
「那就隨緣。朋友要志同道合。」
「什麼叫志同道合?」
「就是……」我想了想,「你喜歡玩螞蟻,他也喜歡,就是志同道合。你喜歡,他嫌髒,就不是。」
「哦。」她點點頭,「那我跟孫小菲志同道合,她也喜歡螞蟻。」
「那你們就一起玩。」
「好!」
周三,李老師在班會公開表揚了小雨。
小雨回來興奮地說:「李老師說,我最近學習狀態特別好,讓同學們向我學習!」
「真的?」
「真的!」她眼睛亮亮的,「她還說,學習不是比誰坐得久,是比誰效率高。」
「李老師開竅了。」
「她還說,」小雨壓低聲音,「讓我們別太累,要注意身體。」
我笑了。
看來李老師也受影響了。
周四,王美娜的學習小組第一次活動。
她在群里發了照片。
八個孩子圍坐一桌,面前堆著練習題。
李浩宇在講題,其他孩子認真聽。
「浩宇給小組成員講解奧數題,講得很清楚【圖片】」
「孩子們互幫互助,氛圍很好【圖片】」
下面一堆點贊。
「浩宇真棒!」
「孩子們好認真!」
「向娜姐學習!」
我沒說話。
但孫小菲媽媽私聊我。
「曉月,你看那張照片。」
「怎麼了?」
「你看小菲的表情。」
我放大照片。
孫小菲坐在角落,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明顯不在狀態。
「她昨晚哭到十一點。」孫小菲媽媽說,「說不想去,我硬逼著去的。」
「那還去?」
「不去怎麼辦?」她嘆氣,「別人都去。」
「別人跳樓你也跳?」
她發了一串省略號。
然後說:「你說得對,我明天不讓她去了。」
「想好了?」
「想好了。」她似乎下了決心,「孩子都快抑鬱了,還要什麼成績。」
周五,孫小菲果然沒去學習小組。
王美娜在群里問:「@孫小菲媽媽 小菲今天怎麼沒來?」
孫小菲媽媽回:「身體不舒服,請假。」
「哦,那好好休息,落下的內容我讓浩宇周末給她補。」
「不用了,謝謝。」
王美娜沒再回。
但周六,她發了個朋友圈。
「有些家長,自己不上進,還拖孩子後腿。心疼孩子。」
沒指名道姓。
但大家都知道說誰。
孫小菲媽媽截圖發我。
「她罵我。」
「別理。」我說,「她罵你,你就贏了。」
「為什麼?」
「因為她在意你了。」我笑,「不在意的人,她懶得罵。」
「也是。」
周日,周正難得休息。
我們帶小雨去圖書館。
不是去學習,是去看閒書。
小雨在兒童區,抱了一堆繪本。
《蚯蚓的日記》《雲朵麵包》《海底100層房子》。
看得津津有味。
周正也在看,看的是建築圖冊。
我看育兒書。
看累了,抬頭看他們。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他們身上。
安靜,美好。
突然覺得,這才叫生活。
不是趕場子一樣的培訓班。
不是硝煙瀰漫的家長群。
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做喜歡的事。
中午,我們在圖書館食堂吃飯。
小雨邊吃邊說:「媽媽,我知道雲是怎麼形成的了。」
「怎麼形成的?」
「水蒸氣上升,遇冷凝結。」她背得流利,「書上說的。」
「真厲害。」
「我還能背水循環!」她來勁了,「蒸發、凝結、降水……」
「好了好了,吃飯。」我笑著打斷她。
周正看著我:「她現在懂得真多。」
「因為喜歡。」我說,「喜歡了,就會自己學。」
「你以前怎麼沒想到?」
「以前……」我苦笑,「以前覺得,只有課本知識才叫知識。」
「現在呢?」
「現在覺得,知識無處不在。」
吃完飯,小雨又跑去看書。
周正突然說:「老婆,我昨天去參加家長會了。」
我驚訝:「你不是加班嗎?」
「請假去的。」他說,「偷偷去的,沒告訴你。」
「為什麼?」
「想聽聽老師怎麼說你。」他笑,「結果聽到的全是夸。」
「夸什麼?」
「夸小雨狀態好,誇你教育有方。」他頓了頓,「李老師還專門提到,說你是『覺醒的家長』。」
我鼻子一酸。
「那你怎麼想?」
「我想……」他握住我的手,「你好像是對的。」
「只是好像?」
「不。」他搖頭,「你就是對的。」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出來了。
「現在才信?」
「早就信了。」他說,「但昨天才徹底信。」
「為什麼?」
「因為看到其他家長。」他嘆氣,「一個個焦慮得不行,像熱鍋上的螞蟻。」
「你呢?」
「我?」他笑,「我現在是冷鍋里的魚,舒服。」
「去你的。」
回家的路上,小雨說:「媽媽,我想制定學習計劃。」
「什麼計劃?」
「每天兩小時。」她說,「一小時學課內,一小時學課外。」
「課外學什麼?」
「學我想學的。」她眼睛亮亮的,「比如水循環,比如螞蟻搬家,比如……」
她想了想:「比如為什麼天空是藍的。」
「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所以我要查。」她說,「查到了告訴你。」
「好。」
晚上,她真的制定了計劃表。
用彩筆畫出來,貼牆上。
「周小雨自主學習計劃」
「周一至周五:放學後玩一小時,學習兩小時,其餘時間自由。」
「周末:一天玩,一天學(可選內容)。」
下面列了可選內容。
「1. 圖書館看閒書」
「2. 博物館參觀」
「3. 公園觀察自然」
「4. 學做菜」
「5. 隨便發獃」
周正看得直樂。
「這計劃好,我也想執行。」
「你執行什麼?」
「周末隨便發獃。」他說,「我都多久沒發過呆了。」
「行,一起發獃。」
周一,小雨真的按計劃執行。
放學先玩一小時。
在小區里和孫小菲一起觀察螞蟻。
然後回家,學習兩小時。
學完,自己收拾書包。
「媽媽,我學完了。」
「真棒。」
「明天我想學為什麼天空是藍的。」
「好。」
周二,她真的查了資料。
用我的手機搜。
「媽媽,是因為瑞利散射!」
「什麼?」
「瑞利散射!」她念搜索結果,「太陽光進入大氣層,藍光波長短,散射強,所以天空看起來是藍的。」
「哇,你好厲害。」
「我還有不懂的。」她說,「為什麼晚霞是紅的?」
「那你繼續查。」
「好!」
她查了,記在本子上。
「晚霞紅是因為……光線穿過更厚的大氣層,藍光散射沒了,剩下紅光。」
記完,她感嘆:「科學真有意思。」
「比奧數有意思?」
「嗯!」她點頭,「奧數是人造的,科學是自然的。」
這話說得,像個小哲學家。
周三,李老師在班裡搞了個「知識分享會」。
讓同學們分享課本以外的知識。
小雨分享了「天空為什麼是藍的」。
講得頭頭是道。
同學們聽得入迷。
李老師拍視頻發到班級群。
「周小雨同學的科學小講堂【視頻】」
家長們紛紛點贊。
「講得真好!」
「懂得真多!」
「小雨越來越棒了!」
王美娜也點了贊。
但沒評論。
周四,小雨又分享「螞蟻怎麼認路」。
周五,分享「水循環」。
她成了班裡的「小博士」。
同學們有問題都問她。
「小雨,為什麼下雨後會有彩虹?」
「小雨,為什麼貓從高處跳下來不會摔死?」
「小雨,為什麼……」
她答不出來的,就回家查。
查到了,第二天告訴同學。
學習,成了她喜歡的事。
而不是任務。
周末,趙一博媽媽約我們一起去植物園。
「一博說想跟小雨玩,他好久沒笑了。」
「好。」
植物園裡,兩個孩子跑在前面。
趙一博看起來確實不太好。
臉色蒼白,沒什麼精神。
「醫生怎麼說?」我問。
「讓休學。」趙一博媽媽眼睛紅了,「可是……可是期末考……」
「都這樣了還考什麼?」我急了,「孩子重要還是考試重要?」
「我知道。」她擦眼淚,「但我怕……怕他以後怪我。」
「他不會怪你。」我說,「他只會記得,生病的時候,媽媽陪著他。」
她看著我,突然哭了。
「曉月,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逼他。」她哽咽,「他以前也愛笑,也愛問為什麼,也喜歡看螞蟻……是我把他弄丟了。」
「現在找回來。」
「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說,「孩子還小,一切都來得及。」
那天,趙一博玩得很開心。
撿了一袋子松果,說要做手工。
臉色都紅潤了些。
回家路上,小雨說:「媽媽,一博說他胸口不疼了。」
「那就好。」
「他說他媽媽答應他,以後不逼他學習了。」
「那更好。」
周一,趙一博媽媽在家長群發了條消息。
「各位家長,一博身體原因,暫時退出所有課外班,休養一段時間。謝謝大家關心。」
王美娜回:「好好休息,學習別落下。」
趙一博媽媽沒回。
但那天下午,她退了王美娜組織的所有群。
包括「精英學習小組」的備用群。
王美娜私聊我。
「曉月,是你讓她退的嗎?」
「不是。」
「那她怎麼……」
「她只是醒了。」我說,「醒了的人,不想再睡。」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發了個笑臉,「祝你學習小組順利。」
她沒再回。
但我知道,戰爭開始了。
不是我和她的戰爭。
是兩種教育理念的戰爭。
而且,贏面在我這邊。
因為我的陣營里,有快樂的孩子。
有醒悟的家長。
還有,最重要的——
有愛。
九、高潮:期末考試對決
期末考試前一周,家長群成了戰場。
王美娜每天發「倒計時打卡」。
「倒計時7天!浩宇今日學習計劃:6點起床背課文,放學後奧數2小時,英語聽力1小時,語文閱讀1小時,睡前複習錯題本。」
配圖:李浩宇伏案學習的背影。
燈光慘白,影子拉得很長。
下面家長們跟風。
「子軒今日學習12小時!」
「悅彤刷完三套模擬卷!」
「一博……一博身體不適,但也學了8小時!」
趙一博媽媽在後面補了句:「醫生讓休息,但孩子非要學。」
我看了心裡發堵。
都心律不齊了,還學8小時?
不要命了?
我們家的「倒計時」畫風清奇。
小雨自己寫的:
「倒計時7天!今日計劃:早睡早起,認真聽講,作業做完,跳繩500下。」
沒有「刷題」,沒有「熬夜」,沒有「衝刺」。
王美娜私聊我:「曉月,期末了,還不抓緊?」
「抓緊什麼?」
「複習啊!」她急了,「這次考試很重要,聽說要排名,關係到五年級分班!」
「哦。」
「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我打字,「該學的平時都學了,現在突擊沒用。」
「臨時抱佛腳,不快也光啊!」
「抱佛腳把腳抱折了怎麼辦?」
她發了一串省略號。
然後說:「你會後悔的。」
我沒回。
後悔?
我現在最後悔的,是沒早點「擺爛」。
周二,小雨放學回來說:「媽媽,李浩宇今天暈倒了。」
我一驚:「怎麼回事?」
「數學課上,他突然趴桌上,老師叫不醒。」小雨小聲說,「送醫務室了,說是低血糖加過度疲勞。」
「現在呢?」
「醒了,但臉色好白。」
我嘆氣。
才四年級啊。
晚上,王美娜在群里請假。
「浩宇身體不適,今天學習小組暫停一次。孩子太拼了,心疼。」
下面一堆安慰。
「讓孩子好好休息!」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娜姐別急,浩宇底子好,落下一兩天沒關係。」
王美娜回了個哭臉。
「謝謝大家,我會讓他儘快恢復,不耽誤期末考。」
我關掉群。
心裡沉甸甸的。
周三,小雨按計劃跳繩。
在小區空地上,一跳一跳的。
影子跟著她晃。
周正下班看見,笑了。
「這孩子,心態真好。」
「因為我不逼她。」
「其他孩子呢?」
「都在刷題。」我朝樓上努努嘴,「你看,家家燈火通明。」
確實。
晚上八點,整棟樓安靜得嚇人。
沒有孩子玩鬧的聲音。
沒有電視的聲音。
只有翻書聲,寫字聲,和偶爾的呵斥。
「這題怎麼又錯了?!」
「專心點!」
「期末考不好看我怎麼收拾你!」
壓抑得像座監獄。
小雨跳完繩,小臉紅撲撲的。
「媽媽,我想吃蘋果。」
「好,給你削。」
她啃著蘋果,突然說:「媽媽,我不緊張。」
「為什麼?」
「因為你會說,考不好也沒關係。」
「對。」
「李浩宇說他緊張得睡不著。」她小聲說,「他媽媽說,考不進前五,寒假就別想玩。」
我手一頓。
「你覺得這樣對嗎?」
「不對。」她搖頭,「玩是孩子的權利。」
「說得好。」
周四,李老師發了考試安排。
「周五考語文、數學,周六考英語、科學。」
「請家長提醒孩子帶好文具,注意休息。」
王美娜馬上回:「收到!已為孩子準備好巧克力,補充能量!」
其他家長也跟。
「準備了紅牛!」
「準備了葡萄糖!」
「準備了提神醒腦膏!」
我看得哭笑不得。
這是考試還是上戰場?
我們家準備了什麼?
小雨自己收拾的書包。
鉛筆、橡皮、尺子。
還有一張小紙條,她寫的:「認真讀題,仔細檢查,加油!」
沒巧克力,沒紅牛,沒膏藥。
但有信心。
周五早上,小雨起得比平時早。
自己穿好衣服,檢查書包。
「媽媽,我準備好了。」
「緊張嗎?」
「有點。」她拍拍胸口,「但我不怕。」
「為什麼不怕?」
「因為你會等我。」她笑,「考得好,吃大餐。考不好,也吃大餐。」
我抱住她。
「對。」
送她到校門口。
其他孩子都是被家長推著進去的。
「記住,認真檢查!」
「別粗心!」
「考好了給你買手機!」
只有小雨,自己走進去。
回頭沖我揮手。
「媽媽,等我好消息!」
我笑著揮手。
眼睛有點濕。
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
我站在校門口等。
家長們聚在一起,焦慮地討論。
「作文題目是什麼?」
「閱讀理解難不難?」
「數學最後一道題做出來沒?」
王美娜也在,臉色憔悴。
「浩宇說語文作文沒寫完。」她聲音發抖,「時間不夠。」
「怎麼會?」其他家長圍過來。
「他說手抖,寫字慢。」王美娜抹眼睛,「都怪我,平時讓他寫太多,手都寫傷了。」
我心裡一緊。
四年級的孩子,手寫傷了?
下午考數學。
家長們更焦慮了。
「聽說最後一道題是奧數難度!」
「我孩子說根本沒時間做!」
「完了完了……」
王美娜一直看錶。
嘴唇咬得發白。
放學鈴響。
孩子們湧出來。
小雨跑在前面,眼睛亮亮的。
「媽媽!」
「怎麼樣?」
「我覺得……」她想了想,「還行。」
「題難嗎?」
「有點,但我都會。」她笑,「不會的也蒙了。」
「好孩子。」
李浩宇出來時,低著頭。
王美娜衝過去。
「怎麼樣?」
「最後一道題……沒做。」李浩宇聲音像蚊子。
「為什麼?!」
「時間不夠。」他哭了,「媽,我手疼,寫不快。」
王美娜抱住他,也哭了。
周圍家長沉默。
空氣沉重。
周六,考英語和科學。
小雨還是輕鬆。
考完出來,她說:「科學最後一道題,問為什麼下雨後會有彩虹。」
「你怎麼答的?」
「我答了光的折射和反射。」她得意,「還畫了示意圖。」
「厲害。」
「李浩宇沒答出來。」她小聲說,「他一直在背模板,但題目不按模板出。」
我嘆氣。
應試教育的悲哀。
考完了。
解放了。
但家長們沒解放。
成績沒出來前,都是煎熬。
王美娜在群里發:「大家對答案嗎?我整理了數學答案。」
沒人回應。
大概都怕對完答案,心態崩了。
我們家不對答案。
周末,我們去郊外野餐。
小雨在草地上跑,追蝴蝶。
周正躺草地上曬太陽。
「多久沒這麼放鬆了?」
「好久。」我閉著眼,「自從有了孩子,就沒放鬆過。」
「以後常來。」
「好。」
周一,成績出來了。
李老師在班級群發通知。
「期末考試成績已出,各位家長可在平台查詢。年級排名稍後公布。」
我的手開始抖。
輸入帳號密碼時,按錯三次。
周正在旁邊看。
「緊張?」
「廢話。」
「你不是說考不好也沒關係嗎?」
「說是說……」我深吸一口氣,「但真到這時候,還是緊張。」
頁面跳轉。
語文:98分。
數學:100分。
英語:96分。
科學:97分。
總分:391分。
班級排名:1。
年級排名:1。
我盯著螢幕。
看了十遍。
周正也湊過來看。
「我靠……」
「你掐我一下。」
他真掐。
疼。
不是做夢。
小雨真的考了年級第一。
從年級第80,到年級第1。
三個月時間。
周正一把抱住我。
「老婆,你太牛了!」
我眼淚嘩地流下來。
不是高興。
是釋然。
是驗證。
是對自己這三個月所有堅持的肯定。
小雨跑過來。
「媽媽,成績出來了嗎?」
「出來了。」
「我考得好嗎?」
「好。」我抱住她,「好得不能再好。」
「年級第幾?」
「第一。」
她愣了。
然後跳起來。
「真的?!」
「真的。」
「耶!」她滿屋子跑,「我是第一!我是第一!」
跑累了,撲過來抱住我。
「媽媽,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玩。」她眼睛亮晶晶的,「謝謝你讓我睡飽,謝謝你讓我跳繩,謝謝你……」
她說不下去了,哭起來。
「傻孩子,哭什麼。」
「我高興。」她邊哭邊笑,「原來我也可以考第一。」
周正也眼眶紅紅的。
「咱們家,總算熬出來了。」
家長群里,死寂。
整整一小時,沒人說話。
大概都在消化排名。
終於,有人發了條消息。
「@林曉月 曉月,你家小雨……年級第一?」
我回:「嗯。」
又沉默了。
然後,消息爆炸。
「我的天!」
「真的假的?」
「從80到1?怎麼做到的?」
「@林曉月 求分享經驗!」
「同求!」
「 1!」
王美娜一直沒說話。
有人@她:「娜姐,浩宇第幾?」
過了很久,她回。
「15。」
之前是第10。
退步了。
群里又安靜了。
這對比太慘烈。
最努力的退步了。
最「擺爛」的進步了。
而且進步到頂。
終於,有人問出了那個問題。
「@林曉月 曉月,你到底怎麼教的?」
我打字。
想了很久,刪掉重寫。
最後發:
「沒怎麼教。」
「就是讓她吃好睡好玩好,心情好。」
「學習是她自己的事,我不管。」
群里又炸了。
「不管就能考第一?」
「我不信!」
「曉月你別藏私啊!」
「都是同學家長,分享一下吧!」
我看著那些消息。
突然覺得很累。
也很爽。
原來打臉的感覺,這麼好。
王美娜私聊我。
「曉月,恭喜。」
「謝謝。」
「我……」她停頓很久,「我錯了。」
我愣了。
沒想到她會道歉。
「浩宇昨晚發燒,說夢話都是『媽媽別逼我』。」她發來語音,帶著哭腔,「我今天看著他,突然想,我這是在幹什麼?」
「把孩子逼成這樣,就為了那個破排名?」
「值嗎?」
我沒回答。
她自己回答。
「不值。」
「一點都不值。」
然後,她退群了。
不是退出聊天,是退出了那個她一手建立的「精英家長群」。
群里一片譁然。
「娜姐退群了?」
「怎麼回事?」
「@王美娜 娜姐別走啊!」
但王美娜沒再出現。
像人間蒸發。
下午,李老師聯繫我。
「周媽媽,恭喜小雨。」
「謝謝老師。」
「那個……」她有點不好意思,「學校想請您做個分享,講講您的育兒經驗。」
「我沒什麼經驗。」
「您太謙虛了。」她說,「從年級80到第1,這不是運氣,是方法。」
「真沒什麼方法。」我實話實說,「就是尊重孩子。」
「那就講這個。」她興奮,「講『尊重孩子』怎麼帶來奇蹟。」
「我考慮考慮。」
「還有,」她壓低聲音,「本地教育公眾號的記者聯繫我,想採訪您。」
「啊?」
「您和小雨的故事,很有代表性。」她說,「現在教育內卷嚴重,很多家長需要您這樣的榜樣。」
我猶豫了。
曝光?
我不想。
但周正說:「去吧,說不定能幫到其他家庭。」
小雨也說:「媽媽,你去講吧,講你怎麼從老虎變成貓。」
我笑了。
「好。」
採訪安排在周末。
記者是個年輕女孩,叫小夏。
「林姐,我看了小雨的作文,哭得稀里嘩啦。」她眼睛紅紅的,「我也是被我爸媽逼大的,現在還有心理陰影。」
「那你現在怎麼想?」
「我覺得您是對的。」她認真說,「我想讓更多家長看到,還有另一種可能。」
採訪很順利。
我講了小雨的崩潰,講了醫生的診斷,講了我的覺醒。
講了「擺爛」後的變化。
講了她從厭惡學習到主動學習。
講了螞蟻,講了菜市場,講了跳繩。
講了張奶奶那句「教育就像種花」。
小夏邊聽邊記,邊抹眼淚。
「林姐,您知道嗎?」她說,「您救的不只是小雨,可能是千千萬萬個小雨。」
「我沒那麼偉大。」
「您有。」她握住我的手,「至少,您給了我勇氣。我以後有孩子,絕不逼他。」
採訪結束,小夏說要寫篇深度報道。
「題目我想好了,《從雞娃到佛系:一個媽媽的逆襲之路》。」
「會不會太誇張?」
「不會。」她笑,「事實比小說更精彩。」
周一,文章發布了。
公眾號推送,標題加粗:
《年級第80到第1!佛系媽媽育兒法引爆家長圈》
配圖是小雨的笑臉,和她的成績單。
文章很快刷屏。
閱讀量十萬加。
我的微信炸了。
無數人加我好友。
「林姐,求教!」
「您怎麼做到的?」
「我孩子也快抑鬱了,怎麼辦?」
我一條條回。
「尊重孩子。」
「相信孩子。」
「愛比成績重要。」
雖然像雞湯。
但是真理。
周三,王美娜約我見面。
咖啡館裡,她憔悴了很多。
「曉月,我看了那篇文章。」
「嗯。」
「寫得好。」她低頭攪咖啡,「我邊看邊哭。」
「浩宇呢?」
「在家休息。」她苦笑,「醫生說要休養三個月,暫時不能上學。」
「那學習……」
「不學了。」她搖頭,「先養好身體再說。」
「你想通了?」
「想通了。」她看著我,「你知道嗎?浩宇昨天問我:『媽媽,如果我考倒數第一,你還愛我嗎?』」
「你怎麼說?」
「我說愛。」她眼淚掉下來,「他哭了,說『那你以前為什麼不愛我』。」
我心裡一痛。
「孩子不懂。」她說,「他以為,逼他學習就是不愛他。」
「現在呢?」
「現在我說,媽媽錯了,以後不逼了。」她擦眼淚,「他說:『那你能陪我玩嗎?像小雨媽媽那樣。』」
「你答應了嗎?」
「答應了。」她笑,眼淚還在流,「昨天我們玩了整整一下午積木,他笑得……我都忘了上次他這麼笑是什麼時候。」
「那就好。」
「謝謝你,曉月。」她握住我的手,「是你點醒了我。」
「是孩子點醒了我們。」
「對。」
臨走時,她說:「我想建個新群。」
「什麼群?」
「快樂家長群。」她笑,「不聊成績,只聊怎麼讓孩子快樂。」
「好主意。」
「你當群主?」
「不,你當。」我說,「你更有經驗。」
「我以前的經驗都是錯的。」
「錯了才知道什麼是對。」我拍拍她,「你來。」
周五,新群建起來了。
群名:「四(3)班快樂成長營」。
群規第一條:「禁止攀比成績,違者發紅包。」
群規第二條:「可分享趣事、好書、好玩的地方。」
群規第三條:「互相鼓勵,不製造焦慮。」
王美娜發了第一條消息。
「大家好,我是王美娜。以前我錯了,給大家道歉。以後我們換個活法,讓孩子當孩子,讓家長當家長。」
下面跟了一堆。
「歡迎娜姐!」
「早就該這樣了!」
「我家孩子說,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孫小菲媽媽發了小菲畫畫的照片。
趙一博媽媽發了一博做手工的視頻。
我發了小雨跳繩的照片。
群里一片歡聲笑語。
原來,放下焦慮,這麼輕鬆。
晚上,小雨說:「媽媽,李浩宇約我明天去公園。」
「你去嗎?」
「去。」她點頭,「他說他媽媽也去,還說要帶風箏。」
「好啊。」
「媽媽,」她靠在我身上,「我覺得現在真好。」
「哪裡好?」
「大家都笑了。」她說,「以前大家都不笑。」
是啊。
以前家長們見面,第一句話是「你家孩子考多少分」。
現在是「今天天氣真好,帶孩子出去玩嗎」。
以前孩子們見面,比誰上的班多。
現在比誰發現的螞蟻洞大。
以前是戰場。
現在是樂園。
周正說:「老婆,我同事想請你吃飯。」
「為什麼?」
「取經。」他笑,「現在你是名人了。」
「不去。」
「為什麼?」
「沒空。」我說,「我要陪小雨玩。」
「玩什麼?」
「玩……」我想了想,「玩一切好玩的。」
他笑了。
「行,我陪你。」
窗外,夕陽西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不再焦慮的一天。
而是,快樂的一天。
十、真相與溫暖
期末成績公布後的周末,小雨神秘兮兮地拉我進她房間。
「媽媽,我有秘密要告訴你。」
「什麼秘密?」
她關上門,從書桌抽屜最底層掏出一個小本子。
牛皮紙封面,邊角都磨毛了。
「這是什麼?」
「我的『故意錯題本』。」她小聲說。
我翻開。
第一頁,日期是去年九月。
「今天數學測驗,最後一道應用題我會做,但故意算錯。因為如果考滿分,媽媽會給我加一套奧數題。」
第二頁,十月。
「語文默寫,我故意寫錯三個字。老師說可惜,但我覺得不可惜——考全對的話,周末的畫畫課就要被取消了。」
第三頁,十一月。
「英語聽力,我明明都聽懂了,但答題卡塗錯了兩道。媽媽生氣了,但沒關係,至少今晚不用背額外單詞了。」
一頁一頁。
整整大半本。
我的手開始抖。
翻到最近一頁,是期末考試前。
「明天考試,我會認真考。因為現在考好了,媽媽只會說『真棒,明天想玩什麼』,不會加作業。」
「我愛現在的媽媽。」
眼淚啪嗒掉在本子上。
暈開了字跡。
「媽媽,對不起。」小雨抱住我,「我以前騙了你。」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聲音發顫,「是我逼得你……要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我不怪你。」她搖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那不是為你好。」我哭著說,「那是為我自己的焦慮。」
「現在好了。」她擦我的眼淚,「現在我們都好了。」
周正推門進來,看見我們抱頭痛哭,嚇了一跳。
「怎麼了?」
小雨把本子遞給他。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抱住我們。
「以後不會了。」他說,「我們家,再也不會了。」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擠在小雨床上。
像她小時候那樣。
她睡中間,我和周正一邊一個。
「媽媽,」她在黑暗裡說,「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故意考差的嗎?」
「什麼時候?」
「三年級那次期中考試。」她說,「我考了雙百,你特別高興,給我買了新書包。」
「然後呢?」
「然後你說:『既然你這麼聰明,咱們再加個編程班吧。』」她聲音輕輕的,「我當時就覺得,考好不是好事。」
我的心揪成一團。
「從那以後,我就懂了。」她繼續說,「考得好=加作業,考得差=挨罵。那我寧願挨罵,至少還有時間玩。」
「傻孩子……」
「我不傻。」她笑,「我可聰明了,能控制分數呢。」
笑著笑著,我眼淚又下來了。
周一,張奶奶出院了。
她女兒打電話給我:「林媽媽,我媽想見小雨。」
我們買了花去。
張奶奶坐在輪椅上,氣色好多了。
「奶奶!」小雨撲過去。
「哎,小雨。」張奶奶摸摸她的頭,「聽說你考了第一?」
「嗯!」
「真棒。」張奶奶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布包,「這個送你。」
裡面是個銅質書籤。
刻著一行小字:「學海無涯,樂作舟」。
「我年輕時用的。」張奶奶說,「現在傳給你。」
「謝謝奶奶。」小雨珍重地收好。
「曉月,」張奶奶轉向我,「你那篇文章我看了。」
「您覺得……」
「寫得好。」她點頭,「但還不夠。」
「什麼意思?」
「你只講了現象,沒講本質。」張奶奶說,「為什麼那麼多家長焦慮?為什麼孩子痛苦?為什麼教育變成這樣?」
我想了想。
「因為怕輸?」
「不止。」張奶奶搖頭,「是因為我們把孩子當成了產品。」
「產品?」
「是啊。」她嘆息,「要包裝,要打磨,要比別人的產品更亮眼,才能賣個好價錢——考好大學,找好工作,賺大錢。」
「可孩子不是產品啊。」
「但家長心裡是這麼想的。」張奶奶說,「我當老師四十年,見過太多。家長把孩子送來說:『老師,拜託你把他雕琢成材。』」
「好像孩子是塊木頭,我們是木匠。」
「可孩子是人啊。」她說,「人會疼,會哭,會反抗。」
我沉默了。
「你那『擺爛』,其實不是擺爛。」張奶奶笑,「是回歸常識。」
「什麼常識?」
「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學習機器。」她說,「餓了要吃飯,睏了要睡覺,累了要休息,好奇了要探索——這是常識。」
「可大家都忘了。」
「因為恐懼。」張奶奶說,「恐懼孩子未來過得不好,恐懼自己不是好父母,恐懼被別人比下去。」
「那怎麼辦?」
「記住一句話。」張奶奶握住我的手,「教育是農業,不是工業。」
「什麼意思?」
「工業要標準化,要效率,要產量。」她說,「農業要看天時,看地利,看種子自己的生長節奏。」
「你是說,每個孩子都不一樣?」
「當然。」張奶奶笑了,「有的孩子是麥子,春天種,秋天收。有的是竹子,前三年看不見長,後面一天一個樣。」
「還有的是蒲公英,隨風飛,落地就生根。」
「你能要求竹子像麥子一樣嗎?能要求蒲公英像竹子一樣嗎?」
我搖頭。
「所以啊,」張奶奶拍拍我的手,「別急,等。等孩子自己長出來。」
從張奶奶家出來,我腦子裡一直迴蕩那句話。
教育是農業,不是工業。
對啊。
我們卻一直在用工業思維搞教育。
統一教材,統一考試,統一標準。
把千差萬別的孩子,塞進同一個模子。
塞不進去的,就是「次品」。
多麼荒謬。
周三,新的「快樂家長群」第一次線下聚會。
約在公園草坪。
來了八個家庭。
王美娜帶著李浩宇,浩宇手裡拿著風箏。
孫小菲母女,小菲抱著畫板。
趙一博母子,一博拎著個鳥籠——裡面是他養的鸚鵡。
還有其他幾個之前觀望的家長。
大家鋪開野餐墊,擺出食物。
孩子們瞬間玩到一起。
放風箏,畫畫,逗鸚鵡。
笑聲灑了一草坪。
王美娜坐到我旁邊。
「曉月,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醒過來。」她看著遠處奔跑的浩宇,「他好久沒這麼笑過了。」
「你也是。」
她摸摸自己的臉:「是啊,我法令紋都淺了。」
我們都笑了。
「對了,」她從包里拿出個本子,「這是我最近整理的。」
我翻開。
《浩宇成長觀察日記》
「7月5日,浩宇主動說想學做飯,我教他炒雞蛋,他炒糊了,但很開心。」
「7月6日,他看了一下午螞蟻搬家,說發現了螞蟻的『高速公路』。」
「7月7日,他說胸口不疼了。」
「7月8日,他問我:『媽媽,我能永遠這麼開心嗎?』我說:『能。』」
最後一頁,寫著:
「原來孩子要的這麼簡單:陪伴,信任,和愛。」
我眼眶發熱。
「寫得真好。」
「我想發給其他家長看。」王美娜說,「也許能幫到更多人。」
「一定會。」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多。
趙一博媽媽說,一博的鸚鵡會背唐詩。
「不是教的,是他自己背的時候,鸚鵡聽會的。」
孫小菲媽媽說,小菲的畫被美術老師推薦參加市裡的比賽。
「畫的就是咱們小區,有螞蟻,有花草,有曬太陽的老奶奶。」
李老師也來了,帶著男朋友。
「我來取經。」她笑,「以後我有了孩子,也用你們的方法。」
「那你得先有個男朋友。」王美娜調侃。
「這不帶來了嘛。」李老師挽著男友,「他聽說我要來見『傳奇媽媽們』,非要跟著。」
大家都笑了。
夕陽西下時,孩子們都玩累了。
躺在草坪上,看天上的雲。
小雨突然問:「媽媽,為什麼雲會動?」
「因為風在吹。」
「風為什麼吹?」
「因為空氣在流動。」
「空氣為什麼流動?」
「因為……」我卡殼了。
「查查!」王美娜掏出手機。
「對對,查查!」其他家長也掏手機。
一時間,草坪上全是低頭族。
不過這次,不是在刷家長群。
是在查「風是怎麼形成的」。
「查到了!」孫小菲喊,「是太陽輻射不均勻,導致氣壓差……」
「還有地球自轉!」李浩宇補充。
「還有地形影響!」趙一博說。
孩子們圍在一起,看手機上的科普文章。
嘰嘰喳喳,討論得熱烈。
大人們相視一笑。
原來學習可以這麼自然。
像呼吸。
像生長。
周末,我們三家約好去露營。
王美娜一家,孫小菲一家,我們一家。
地點在郊外的濕地公園。
可以看螢火蟲。
傍晚紮好帳篷,孩子們去撿柴火。
大人們準備食材。
王美娜居然會生火。
「小時候在鄉下學的。」她得意,「沒想到還能用上。」
周正負責烤肉。
烤焦了第一串,被孩子們集體嫌棄。
「周叔叔,你還是負責吃吧。」
「好好好。」
天色漸暗。
螢火蟲出來了。
一點一點,綠瑩瑩的光。
在草叢間飛舞,像星星掉了下來。
「哇——」孩子們都看呆了。
小雨伸出手,一隻螢火蟲落在她指尖。
光一閃一閃。
「媽媽,它為什麼發光?」
「為了求偶。」我說,「也有說是為了嚇唬天敵。」
「求偶是什麼?」
「就是找對象。」王美娜解釋,「像你爸爸媽媽那樣。」
孩子們咯咯笑。
「那它們怎麼知道對方喜不喜歡自己?」
「靠閃光頻率。」孫小菲媽媽說,「不同頻率代表不同意思。」
「好神奇!」
「查查!」又是異口同聲。
這次不用提醒,所有人都掏出手機。
草坪上,三家人圍成一圈。
手機螢幕的光,和螢火蟲的光,交相輝映。
「查到了!螢火蟲發光是因為體內的螢光素和螢光素酶反應……」
「還有氧氣參與!」
「發光效率可高了,幾乎不產熱!」
「科學家在研究這個,想做更節能的燈!」
你一言我一語。
知識在笑聲中傳遞。
沒有課本,沒有考試,沒有排名。
只有好奇,和滿足好奇的快樂。
夜深了,孩子們進帳篷睡覺。
大人們坐在篝火邊,喝茶聊天。
王美娜突然說:「曉月,我打算回去上班了。」
「嗯?」
「浩宇上五年級了,我想重新找份工作。」她說,「不能總圍著孩子轉。」
「想做什麼?」
「還沒想好。」她笑,「但我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好。」
「我以前覺得,全職媽媽就是全部。」她看著跳躍的火苗,「現在覺得,我得先是我自己,才是媽媽。」
「說得對。」
孫小菲媽媽也說:「我報了成人繪畫班。」
「為什麼?」
「小菲喜歡畫畫,我想陪她一起。」她說,「以前我總說『你去畫』,現在我說『我們一起畫』。」
「真好。」
周正握住我的手。
「老婆,我也要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家不是旅館。」他說,「我以前總覺得,賺錢養家就是盡責。現在知道,陪伴才是。」
「現在也不晚。」
「嗯。」
篝火噼啪作響。
遠處傳來蛙鳴。
星空低垂,像一床綴滿鑽石的被子。
我突然想起三個月前。
那個在家長群發瘋的夜晚。
那個說「我家小雨在玩泥巴」的夜晚。
如果沒有那一秒的衝動。
如果沒有那一次的反叛。
現在的我們,會在哪裡?
大概還在那個焦慮的循環里。
互相折磨。
幸好。
幸好我醒了。
幸好她們也醒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鳥叫聲吵醒。
鑽出帳篷,看見小雨已經起來了。
坐在湖邊,托著腮看日出。
我走過去,挨著她坐下。
「媽媽,早上好。」
「早上好。」
「媽媽,」她指著湖面,「你看,太陽在水裡也在升起來。」
「是啊。」
「媽媽,我以後想當老師。」
「像張奶奶那樣的老師?」
「嗯。」她點頭,「教孩子們看螞蟻,看雲,看螢火蟲。」
「也教他們考試?」
「教。」她笑,「但我會說:『考不好也沒關係,我們來研究為什麼錯。』」
「你會是個好老師。」
「媽媽,」她靠在我肩上,「我覺得我好幸福。」
「為什麼?」
「因為我有一個讓我玩的媽媽。」她說,「還有一個讓我問『為什麼』的媽媽。」
我摟緊她。
「媽媽也幸福。」
「因為有一個會故意考差的女兒?」
「不。」我親親她的額頭,「因為有一個真實的女兒。」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金光灑滿湖面。
其他帳篷也有了動靜。
王美娜鑽出來,伸懶腰。
「早啊!」
「早!」
孫小菲也出來了,拿著畫板開始畫日出。
李浩宇和趙一博比賽打水漂。
周正在生火做早飯。
一切,都剛剛好。
回家的路上,小雨在車裡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張奶奶送的書籤。
「學海無涯,樂作舟」。
周正開著車,突然說:「老婆,我有個想法。」
「什麼?」
「我想把咱們家的故事寫下來。」
「不是有那篇報道了嗎?」
「不夠。」他說,「我想寫本書,給更多家長看。」
「你寫?」
「我寫。」他笑,「你口述,我整理。」
「好。」
車窗外,風景飛逝。
但有些東西,不會再流逝了。
比如信任。
比如快樂。
比如,愛真正的樣子。
周一,小雨開學。
五年級了。
校門口,王美娜和浩宇也在。
浩宇主動跟小雨打招呼。
「周小雨,暑假作業你做完了嗎?」
「做完了。」小雨笑,「但都是選做的。」
「我也只做了選做的。」浩宇說,「我媽說,不會的可以空著。」
王美娜沖我眨眨眼。
李老師站在校門口迎接。
看見我們,笑了。
「林姐,王姐,早啊。」
「早。」
「這學期我們班有新規定。」她說,「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由探索課』。」
「什麼意思?」
「孩子們可以自己決定學什麼。」李老師笑,「有的想看書,有的想畫畫,有的想研究科學問題——像小雨那樣。」
「學校同意了?」
「校長看了那篇報道,很受觸動。」她說,「說願意試試。」
我和王美娜相視一笑。
改變,真的在發生。
雖然慢。
雖然小。
但開始了。
晚上,小雨回家,興奮地說:「媽媽,自由探索課我選了『昆蟲研究』!」
「好啊。」
「李浩宇選了『烹飪』,孫小菲選了『繪畫』,趙一博選了『鳥類觀察』……」
「都挺好。」
「媽媽,」她眼睛亮亮的,「我覺得學校變可愛了。」
「是你變可愛了。」
「我們都變可愛了。」
是啊。
當我們不再把彼此當成對手。
當我們不再把學習當成戰爭。
當我們不再把愛,附加那麼多條件。
世界,就可愛了。
睡前,小雨拿出那個「故意錯題本」。
「媽媽,這個還要嗎?」
「你決定。」
她想了想。
翻開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今天起,我不需要這本子了。因為我知道,無論我考多少分,媽媽都愛我。」
然後,她把本子放進書架。
和《昆蟲記》擺在一起。
像收藏一段歷史。
一段疼痛的,但終於過去的歷史。
關燈時,她說:「媽媽,晚安。」
「晚安,寶貝。」
「明天見。」
「明天見。」
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
在地上投出一道柔和的光。
我閉上眼睛。
心裡滿滿的。
不再有焦慮。
不再有恐懼。
只有平靜。
和希望。
後記
這個故事有原型。
是我閨蜜的真實經歷。
她女兒真的從年級80考到第1,真的寫了那篇作文,真的有個「故意錯題本」。
我問她:「你怎麼敢那麼做?不怕孩子廢了嗎?」
她說:「我怕,但更怕她恨我。」
現在她女兒上初中了,依然優秀,依然快樂。
更重要的是,依然愛笑。
而我的閨蜜,辭去了高薪工作,開了個育兒工作室。
專門幫助焦慮的家長。
她說:「我想讓更多孩子,有機會當個孩子。」
這個故事,獻給所有在焦慮中掙扎的父母。
也獻給所有在壓力中喘息的孩子。
教育不是工業。
孩子不是產品。
愛,不是控制。
是陪伴,是信任,是等待。
等花自己開。
等光自己亮。
等孩子,長成他們自己的模樣。
——全文約5萬字,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