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長群的「恐怖襲擊」
晚上十點零三分。
我剛把明天要交的運營方案改完第七版,眼睛酸得想罵人。
手機突然像抽風似的震動起來。
「叮咚叮咚叮咚——」
連續七八聲。
好傢夥,這陣仗。
我揉著眼角解鎖螢幕,果然是那個熟悉的群——「四(3)班精英家長群」。
群主王美娜又開始了。
【王美娜】:「@全體成員 剛拿到海淀區最新四年級必刷題集,電子版已上傳群文件,各位家長請自行下載列印。建議本周內完成第一單元,周末我們組織線上對答案。」
下面跟著一個壓縮包,名字叫《海淀密卷·數學思維拓展(絕密版)》.zip。
絕密版?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在搞什麼特務活動。
我翻了個白眼,正要退出,又彈出一條。
【王美娜】:「緊急通知!剛接到內部消息,『新思維』奧數班秋季班只剩最後3個名額!報名連結發小窗了,手慢無!我家浩宇已經報了,這個班去年出了兩個華杯賽一等獎。」
配了個「奮鬥」的表情。
我手指停在半空。
上周剛給小雨報的作文班還沒開課,這又要奧數?
手機又震。
【王美娜】:「做個統計:本周孩子們平均閱讀時長是多少?我家浩宇每天保持4小時,剛讀完《時間簡史》青少年版。附打卡截圖【圖片】」
照片里,她兒子李浩宇坐在書桌前,面前堆著半人高的書。
燈光打得跟攝影棚似的。
我盯著那張照片,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去接小雨時,她拽著我衣角說的那句話。
「媽媽,我累。」
聲音小小的,像只被雨淋濕的小貓。
當時我還催她:「累什麼累,回家趕緊寫作業,晚上還有鋼琴課呢。」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書包背帶拽得更緊了。
手機還在震。
其他家長開始接龍了。
「張子軒,每天3小時閱讀,正在讀《史記》青少版。」
「劉悅彤,每天3.5小時,剛讀完《萬物運轉的秘密》。」
「趙一博,每天4.5小時,已經開始讀原版《哈利波特》了。」
一個比一個卷。
數字像比賽得分似的往上飆。
我往上翻了翻,想看看有沒有正常人。
拉到最下面,終於看到一個不一樣的。
「孫小菲,每天……1小時吧,讀的是《米小圈上學記》。」
發完這條,那位家長馬上補了一句:「不好意思,孩子今天不舒服,明天補上。」
慫得跟什麼似的。
我退出群聊,點開小雨的班級小群。
李老師的消息還掛著:「請家長們提醒孩子,明天帶水彩筆和美術本。」
這才像人話。
切回那個「精英群」,王美娜又在發話了。
【王美娜】:「@所有人 孩子們四年級是關鍵期,現在放鬆以後後悔都來不及。我家浩宇每天六點起床背單詞,晚上十點半睡覺,雷打不動。建議各位家長也制定詳細學習計劃,需要模板的私我。」
下面又是一片「收到」「謝謝娜姐」「向浩宇學習」。
我盯著螢幕,眼睛發花。
突然想起上個月,小雨半夜做噩夢哭醒。
說夢話都是「這道題我不會」。
我當時還跟周正說:「孩子知道著急了,好事。」
現在想想,我真他媽不是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王美娜單獨@我了。
【王美娜】:「@林曉月 曉月,你家小雨這周閱讀情況怎麼樣?沒見你打卡呢。」
語氣溫柔,字字帶刀。
我盯著那句話,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氣的。
是累的。
是突然覺得,這一切真他媽沒意思。
我那麼拚命工作,升職加薪,是為了讓女兒過上快樂的生活。
可現在呢?
她比我當年高考還累。
我才三十五歲,眼角紋比我媽五十歲時還深。
憑什麼?
就憑別人家的孩子讀了《時間簡史》?
就憑那個不知道真假的「華杯賽一等獎」?
我深吸一口氣。
手指在鍵盤上敲字。
刪掉。
再敲。
再刪。
最後,我閉上眼睛,憑感覺打了幾個字。
發送。
【林曉月】:「我家小雨這周沒閱讀。」
停頓兩秒。
我又補了一句。
「在樓下玩泥巴,玩得挺開心。」
發送。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家長群的「正在輸入」提示閃了又滅,滅了又閃。
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雞。
三分鐘。
整整三分鐘,沒人說話。
我甚至能想像出螢幕那頭,那些家長們瞪大眼睛的表情。
然後——
手機炸了。
【王美娜】:「?????」
【張子軒媽媽】:「曉月,你是不是發錯群了?」
【劉悅彤爸爸】:「玩泥巴?四年級了還玩泥巴?」
【趙一博媽媽】:「@林曉月 孩子的時間很寶貴的,不能這樣浪費呀!」
【王美娜】:「曉月,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們可以私聊。」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周正從書房探出頭:「怎麼了?方案通過了?」
「沒。」我抹了把眼角,「我在家長群里搞恐怖襲擊呢。」
「什麼?」
「沒事。」我沖他擺擺手,「你忙你的。」
手機還在震。
私聊窗口跳了出來。
是孫小菲媽媽。
「曉月,你真勇。」
「其實我家小菲也天天想玩,我都不敢說。」
「你明天……小心點。」
我回了個笑臉。
然後又一條私聊。
王美娜的。
「曉月,你什麼意思?故意拆台?」
「大家都是為孩子好,你這樣會影響群氛圍的。」
「趕緊撤回,道個歉,我就當沒看見。」
我看著她發來的消息,突然想起白天開會時,老闆說的那句話。
「有時候,打破規則比遵守規則更需要勇氣。」
去他媽的規則。
去他媽的氛圍。
我關掉手機,起身去小雨房間。
她已經睡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不知道是不是又夢到做不完的題。
我輕輕擦掉她的眼淚,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寶貝,明天開始,媽媽不逼你了。」
「咱們一起擺爛。」
「愛誰誰。」
回到客廳,周正端著水杯出來,狐疑地看著我。
「你真沒事?」
「沒事。」我沖他笑,「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麼?」
「想通了我生的是女兒,不是學習機器。」
「想通了快樂比分數重要。」
「想通了——」我頓了頓,「去他媽的家長群。」
周正愣在那兒,像看外星人似的看我。
也難怪。
畢竟一周前,我還在家庭會議上宣布,要給小雨加報一個編程班。
理由是「不能輸在人工智慧的起跑線上」。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腦子可能被門夾過。
我打開手機,家長群已經刷了99 條消息。
全在討論我的「叛逆發言」。
有人質疑我是不是被盜號了。
有人猜測我受了刺激。
王美娜最後發了條長消息,大意是「每個家庭教育方式不同,我們尊重但堅持自己的路」。
結尾還加了個「加油」的表情。
虛偽得我想吐。
我截了張圖,發朋友圈。
配文:「今天在家長群說了實話,舒服。」
設置僅自己可見。
慫還是慫的。
但至少,我邁出了第一步。
躺在床上,周正背對著我,突然冒出一句:「你真要這樣?」
「嗯。」
「小雨成績下滑怎麼辦?」
「涼拌。」
「其他家長怎麼看我們?」
「用眼睛看。」
他轉過身,在黑暗裡瞪我:「林曉月,你能不能認真點?」
「我很認真。」我說,「比決定嫁給你那天還認真。」
他噎住了。
過了好久,他才悶悶地說:「隨你吧。別到時候後悔了又哭。」
「不後悔。」
我說得很堅定。
其實心裡在打鼓。
萬一小雨真的成績一落千丈怎麼辦?
萬一老師找我談話怎麼辦?
萬一……萬一我真的錯了呢?
但一想到她今天說「媽媽,我累」時的表情。
我又覺得,錯就錯吧。
大不了,我陪她一起錯。
窗外有車燈划過天花板。
我盯著那道移動的光,突然笑了。
那一刻,我成了家長群里的恐怖分子。
感覺……
還不賴。
二、前因:我曾是卷王之王
其實一年前,我還是家長群里的模範標兵。
王美娜的忠實擁躉。
那時候我家牆上貼的不是裝飾畫,是《周小雨四年級成長規劃表》。
A4紙列印,塑封,用磁鐵貼在冰箱上。
每天早上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張表。
6:00 起床洗漱,聽《新概念英語》第三冊(美音版)
6:30 晨讀《小學生必背古詩詞200首》
7:00 早餐 聽新聞(我放給她聽)
7:30 出門上學
下午4:00-5:30 奧數班(周一、三、五)
下午5:45-6:45 鋼琴課(周二、四)
晚上7:30-8:30 編程啟蒙班(線上)
晚上8:45-9:30 作文精講(我親自輔導)
晚上9:40-10:00 睡前閱讀(指定書目)
10:00 準時關燈睡覺
周末?
周末更精彩。
周六上午素描班,下午游泳課,晚上英語外教一對一。
周日上午書法,下午「思維拓展訓練」,晚上複習本周錯題。
周日下午四點以後,有「寶貴」的兩小時自由時間。
小雨通常用來看半小時動畫片,然後被我催著去預習下周課程。
我那時候覺得自己特偉大。
看啊,我給孩子規劃得多好。
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時間管理大師都得叫我一聲師父。
周正曾經提出異議:「孩子會不會太累了?」
我當時怎麼回的?
「現在累一點,以後輕鬆一輩子。」
「你知道現在競爭多激烈嗎?小雨班上的李浩宇,三年級就把五年級數學學完了。」
「咱們不努力,孩子以後怎麼辦?」
周正不說話了。
他是建築師,天天畫圖到半夜。
大概覺得我說得也有道理。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就像個瘋了的項目經理。
把親閨女當成了KPI要超額完成的年度大單。
第一次發現不對勁,是去年秋天。
小雨的鋼琴老師私下找我談話。
「林媽媽,小雨最近上課總走神。」
「讓她彈練習曲,她半天不動。」
我趕緊道歉:「對不起老師,我回家說她。」
老師猶豫了一下:「孩子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不大啊。」我脫口而出,「我們一周才兩節鋼琴課,別的孩子都三四節呢。」
老師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盯著小雨練琴。
《車爾尼599》第23條,她彈到第三遍還在錯同一個音。
「周小雨!」我火了,「你用心了嗎?」
她手指停在琴鍵上,低著頭。
「我累了。」
「累什麼累!才彈了半小時!」
「我手疼。」
「嬌氣!」我拉過她的手,「哪疼?這不挺好的?」
她突然把手抽回去,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
「媽媽,我不想彈了。」
「你說什麼?」
「我不想彈鋼琴了。」她聲音很小,但很清晰,「我不想上奧數,不想學編程,不想寫作文。」
我氣得發抖。
「你知道這一節課多少錢嗎?400塊!夠買200根冰棍了!」
「那……那我不吃冰棍了。」她眼淚掉下來,「我把冰棍錢還給你。」
我揚起了手。
沒打下去。
但那個動作,把她嚇得整個人縮了一下。
鋼琴課照舊。
但我加了個規矩:每天必須練滿一小時,少一分鐘都不行。
我還買了本《虎媽戰歌》,放在床頭天天看。
覺得自己特別正確。
特別悲壯。
看,我這麼嚴格,都是為了你好。
將來你會感謝我的。
第二次預警,來得更猛烈。
那天周三,奧數課晚上六點結束。
我七點要去公司加班,讓周正去接。
他打電話來,聲音慌得不行:「曉月,你快來兒童醫院!」
「怎麼了?」
「小雨……小雨在課堂上暈倒了!」
我開車闖了兩個紅燈。
到醫院時,小雨已經醒了,躺在病床上輸液。
臉色白得像紙。
周正守在床邊,眼睛也是紅的。
「醫生怎麼說?」
「低血糖,加上過度疲勞。」周正聲音發啞,「抽血化驗了,等結果。」
我坐在床邊,握住小雨的手。
冰涼。
「寶貝,怎麼了?是不是沒吃晚飯?」
她搖搖頭,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髮里。
「吃了……但吃不下。」
「為什麼吃不下?」
「我……我想睡覺。」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輕得像羽毛。
卻砸得我心臟生疼。
醫生拿著化驗單進來,臉色嚴肅。
「家長出來一下。」
我和周正跟著出去。
醫生辦公室里,他指著幾張單子。
「血常規沒問題,但孩子皮質醇水平偏高。」
「什麼?」我聽不懂。
「壓力激素。」醫生推了推眼鏡,「通俗講,孩子長期處於緊張狀態。」
「怎麼可能……」我想反駁。
「還有這個。」他又抽出一張問卷,「我剛和孩子聊了聊,做了個簡單的心理評估。」
「結果顯示,有輕度焦慮傾向。」
「焦慮?」周正聲音都變了,「十歲的孩子?」
「現在不少見。」醫生嘆氣,「上周我接診了個八歲的,因為期末考試沒考好,把自己關廁所里哭了一小時。」
他看向我:「家長平時對孩子要求是不是很嚴格?」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正替我答了:「是,她媽媽給孩子報了很多班。」
「幾個?」
「奧數、鋼琴、編程、作文、素描、游泳、英語、書法……」周正數著。
「停停停。」醫生抬手,「周幾到周幾?」
「周一到周日,基本排滿。」
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家長,我說句不中聽的。」
「你們這不是在養孩子,是在養一個……學習機器。」
我的臉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都是為了她好……」我弱弱地辯解。
「你確定是為了她好?」醫生看著我,「還是為了你自己的焦慮?」
「什麼?」
「很多家長自己活得累,就把希望全押在孩子身上。」醫生重新戴上眼鏡,「美其名曰『為了你好』,其實是在緩解自己的不安。」
我愣在那兒。
周正握緊了我的手。
「醫生,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第一,減負。至少砍掉一半的興趣班。」
「第二,保證睡眠。十歲的孩子每天要睡夠九到十小時。」
「第三,多陪伴,少說教。陪她玩,陪她鬧,別老是『學習學習』。」
「最重要的一點——」醫生頓了頓,「問問孩子想要什麼。」
走出診室,我腿都是軟的。
周正扶著我,在走廊長椅上坐下。
「聽見了嗎?」他聲音很輕,「醫生說你逼的。」
「我不是……」
「你就是。」他突然提高音量,「林曉月,你看看女兒現在的樣子!」
「你還要怎樣?非要等她真的病了,你才滿意嗎?」
我抬頭看他。
這個結婚十年的男人,眼裡全是血絲。
「你以為我不心疼嗎?」我聲音發抖,「我每天陪她上課,陪她寫作業,我付出了多少?」
「那是你自願的!」周正站起來,「沒人逼你!」
「我是她媽!我不為她打算誰為她打算?」
「你那是控制!不是愛!」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幾個路過的家屬看過來。
我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
「我就是怕……怕她以後過得不好……」
「怕她不如別人……」
「怕她怪我……怪我沒盡到責任……」
周正蹲下來,握住我的肩膀。
「老婆,我們慢慢來,行嗎?」
「小雨不需要成為最優秀的那個。」
「她只需要……健康快樂地長大。」
那晚我們把小雨接回家。
醫生開了些安神的藥,囑咐多休息。
我給小雨請了一周假。
那一周,我哪兒也沒去,就在家陪她。
第一天,她睡到上午十點才醒。
醒來後茫然地看著我:「媽媽,今天不上學嗎?」
「不上。」我把牛奶遞給她,「這周都不上。」
「培訓班呢?」
「也不上。」
她愣了半天,小聲問:「那……要在家自習嗎?」
我的鼻子瞬間就酸了。
「不用。」我抱住她,「寶貝,這周咱們什麼都不幹,就玩。」
她在我懷裡僵著,不敢相信。
第二天,我帶她去公園。
她看到賣棉花糖的,偷偷看了好幾眼。
「想吃嗎?」
她搖頭:「媽媽說吃糖對牙齒不好。」
「今天可以吃。」我買了最大那朵粉色棉花糖。
她舉著棉花糖,笑得眼睛彎彎的。
第三天,我們在家拼一千塊的拼圖。
她拼得比我快,還嘲笑我:「媽媽好笨。」
第四天,她主動說:「媽媽,我想彈琴。」
不是練習曲。
是她自己瞎編的調子,叮叮咚咚的,不難聽。
第五天,她問我:「媽媽,我什麼時候去上學?」
「下周。」
「那……培訓班還上嗎?」
我猶豫了。
醫生的話在耳邊迴響。
但我腦子裡又冒出王美娜的聲音:「現在放鬆,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還有那些家長群里的打卡。
那些炫耀的成績單。
那些「別人家的孩子」。
最終,我說:「咱們少上幾個,行嗎?」
她的眼睛暗了下去。
「哦。」
一周後,一切照舊。
只是我偷偷減掉了編程班和書法班。
鋼琴課從一周兩節減到一節。
奧數……我沒捨得減。
畢竟李浩宇還在上,還拿了華杯賽三等獎。
我不能讓小雨輸在起跑線上。
對吧?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我,就像個戒毒的癮君子。
明明知道不對,就是戒不掉。
直到昨天晚上。
直到小雨又說「媽媽,我累」。
直到我看到家長群里的那些打卡。
直到我腦子一熱,發了那條「在玩泥巴」。
我才真正開始想:
我那麼努力。
為什麼好像……全錯了?
周正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知道他沒睡。
「老公。」我輕聲說。
「嗯?」
「如果我辭職在家陪小雨,你覺得怎麼樣?」
他猛地轉過來。
「你瘋了?」
「我認真的。」我在黑暗裡看著他,「工作可以再找,孩子長大了就回不來了。」
「你知道現在就業形勢多差嗎?你這個年紀……」
「我知道。」我打斷他,「但我更知道,小雨快被我逼瘋了。」
他沉默了。
許久,他說:「再想想,別衝動。」
「我想好了。」
其實沒想好。
我心裡慌得要命。
辭職?房貸怎麼辦?車貸怎麼辦?小雨以後上學的費用怎麼辦?
但不辭職?我哪有時間陪她?
我現在的狀態,上班像上墳,下班像打仗。
對小雨,除了催她學習,我們有多久沒好好聊天了?
上次她說學校有男生揪她辮子,我回了句「別理他,專心聽課」。
上上次她說同桌轉學了,我回了句「正好,沒人影響你學習」。
上上上次……
我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她的眼睛越來越暗淡。
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倒像個……小老太太。
窗外天快亮了。
我輕輕起床,去廚房做早飯。
冰箱上那張塑封的日程表,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它撕了下來。
對摺。
再對摺。
扔進垃圾桶。
周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決定了?」
「嗯。」
「不後悔?」
「後悔再說。」
我把煎蛋盛到盤子裡。
「今天我去送小雨上學。」
「然後呢?」
「然後……」我頓了頓,「我去公司提離職。」
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
「我支持你。」
三個字。
我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但我忍住了。
「對了。」周正說,「昨天家長群後來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我把牛奶倒進杯子,「把我當異類唄。」
「需要我進去說兩句嗎?」
「別。」我笑了,「你去說,他們該以為咱家出大事了。」
「本來就出大事了。」
他說得對。
我們家確實出大事了。
但不是壞事。
是好事。
至少,我希望是。
小雨起床時,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住了。
「媽媽,今天怎麼有煎蛋?」
「以後天天有。」我把牛奶推過去,「快吃,媽媽送你上學。」
她坐下來,小口小口地吃。
吃到一半,突然抬頭。
「媽媽。」
「嗯?」
「你昨天在家長群里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句?」
「就是……玩泥巴那句。」
我笑了:「真的。」
「那……」她眼睛亮起來,「我以後放學可以玩嗎?」
「可以。」
「可以玩多久?」
「玩到你不想玩為止。」
她嘴裡的煎蛋忘了嚼。
就那麼傻傻地看著我。
然後,她哭了。
不是那種委屈的哭。
是那種……如釋重負的哭。
我抱住她,拍著她的背。
「對不起,寶貝。」
「媽媽以前錯了。」
「以後不會了。」
送她到校門口,她背著書包往裡走。
走到一半,突然跑回來。
抱住我的腰。
「媽媽,我愛你。」
說完就跑進了教學樓。
背影輕快得像只小鳥。
我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沒忍住。
流了一臉。
路過的家長奇怪地看著我。
我擦乾眼淚,轉身離開。
去公司。
去結束一種生活。
去開始另一種。
電梯里,手機又震了。
王美娜發來私聊。
「曉月,昨天的事我仔細想了想。」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如果需要幫助,儘管說。」
我看著那幾行字。
突然覺得,她也沒那麼討厭。
她只是……被困在同一個籠子裡。
我們都是。
我回:「謝謝,我很好。」
「真的?」
「真的。」我加了一句,「前所未有的好。」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走向我的工位。
走向那個,我即將親手打破的籠子。
三、覺醒:那就擺爛吧
辭職手續辦得比想像中快。
HR找我談話時,一臉惋惜:「曉月,你可是儲備幹部啊。」
我笑了笑:「幹部以後還能當,孩子就這幾年。」
她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說實話,我挺佩服你的。」
辦好手續走出公司大樓,陽光刺得我眼睛疼。
十五年職場生涯,說扔就扔了。
不心疼是假的。
但想到以後早上能送小雨上學,晚上能陪她吃飯。
又覺得值。
回家路上,我買了束向日葵。
黃燦燦的,看著就高興。
周正晚上回來,看到花愣了愣:「慶祝失業?」
「慶祝新生。」我把花插進花瓶,「對了,房貸卡里還有多少錢?」
「夠還半年的。」他脫外套,「你真不考慮兼職?我同事老婆在家做跨境電商,一個月也能賺萬把塊。」
「再說吧。」我擺擺手,「先讓我喘口氣。」
喘氣的第一天,我就見識了家長群的威力。
王美娜發起了暑假研學營報名。
「各位家長,經過多方考察,我們選定『清華北大勵志研學營』,為期七天,費用29800元。」
「行程包括:參觀清華實驗室、與狀元面對面、體驗大學課堂、製作個人成長規劃。」
「名額有限,限20人,以繳費為準。」
下面跟著九宮格宣傳圖。
穿著清華T恤的孩子在未名湖邊笑。
戴著北大校徽的老師在講課。
還有往期學員「感恩分享」:「這次研學讓我找到了人生方向!」
我盯著那個數字。
兩萬九千八。
夠我們一家三口去三亞玩一周還住五星級酒店。
夠買小雨想了半年的那架鋼琴。
夠我……算了,不想了。
群里開始接龍報名。
「李浩宇報名1人。」
「張子軒報名1人。」
「劉悅彤報名1人。」
才五分鐘,已經八個了。
王美娜單獨@我:「@林曉月 曉月,給小雨報上嗎?還剩12個名額。」
我盯著手機,手指發涼。
29800。
三個月房貸。
小雨半年的興趣班費用。
我辭職後,家裡少了一份收入。
這錢……花得心疼。
但我又怕。
怕小雨暑假真的「放羊」,開學跟不上。
怕別的孩子都去了,就她沒去。
怕她問我:「媽媽,為什麼我不能去?」
就在我猶豫時,手機響了。
小雨學校打來的。
「周小雨媽媽嗎?我是李老師。」
「李老師好,怎麼了?」
「小雨今天體育課暈倒了,已經送到醫務室,您方便來接一下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
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
到學校時,小雨已經醒了,靠在醫務室床上喝葡萄糖水。
臉色還是白的。
「怎麼回事?」我問校醫。
「低血糖,加上有點中暑。」校醫皺眉,「孩子說早上沒吃早飯。」
我看向小雨:「為什麼不吃早飯?」
她低著頭,聲音蚊子似的:「不想吃。」
「為什麼不想吃?」
「我……我害怕。」
「怕什麼?」
「怕今天數學測驗考不好。」她眼淚掉下來,「昨晚我複習到十一點,還是好多題不會。」
我心臟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誰讓你複習到十一點的?」我聲音發抖,「不是說好九點半睡覺嗎?」
「可是……」她哭出聲,「王浩宇說他每天都複習到十二點,他上次考了滿分。」
我抱住她,說不出話。
李老師在旁邊輕聲說:「周媽媽,我跟您聊聊?」
我跟她走到走廊。
「最近小雨狀態不太對。」李老師開門見山,「上課老走神,作業完成質量也下降。」
「昨天數學課,我讓她上黑板做題,她站那兒半天不動,最後哭了。」
「我問她為什麼哭,她說『我怕做錯』。」
我看著這個年輕老師,突然問:「李老師,您覺得現在的孩子幸福嗎?」
她愣住了。
「我小時候,」我繼續說,「暑假就是瘋玩。爬樹、下河、捉知了。」
「作業?暑假最後三天抄同學的。」
「現在呢?暑假比上學還累。」
李老師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我們老師也累。」她苦笑,「家長天天問『我孩子怎麼才考95分』,『隔壁班平均分比我們高0.5』。」
「有時候我覺得,不是孩子在讀書,是家長在比賽。」
「那您覺得,」我看著她,「我不讓小雨參加暑假研學營,對嗎?」
她驚訝地看著我:「您不報?」
「太貴了,而且……」我頓了頓,「我覺得沒必要。」
李老師眼睛亮了亮。
「其實我也不建議低年級孩子參加那種營。」她壓低聲音,「去年我帶過一個孩子,去了類似的營,回來天天說『我要考清華北大,考不上我就是廢物』。」
「才三年級啊。」
我們站在走廊里,相視苦笑。
那一刻,我徹底決定了。
去他媽的研學營。
去他媽的清華北大。
我只要我女兒健康快樂地長大。
接小雨回家,我給她做了碗西紅柿雞蛋面。
她小口小口吃著,突然說:「媽媽,研學營……」
「咱們不去了。」我說。
她眼睛瞪大:「真的?」
「真的。」
「可是……同學們都去。」
「讓他們去。」我把煎蛋夾到她碗里,「咱們暑假在家睡懶覺,好不好?」
她看著我,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像星星。
「可以……睡到幾點?」
「睡到自然醒。」
「可以看動畫片嗎?」
「可以。」
「可以不去培訓班嗎?」
「可以。」
她放下筷子,撲過來抱住我。
「媽媽,我愛你!」
「我也愛你。」
那天晚上,家長群又炸了。
因為我在報名接龍里回覆:
「周小雨不參加,謝謝。」
王美娜第一時間私聊我。
「曉月,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了。」
「是經濟原因嗎?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申請分期……」
「不是錢的問題。」我打字,「就是覺得沒必要。」
「怎麼會沒必要呢?」她急了,「這次請的都是清華北大的學霸導師,機會難得啊!」
「小雨才十歲。」我回,「她現在需要的不是『人生規劃』,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玩。」
對方「正在輸入」了很久。
最後發來一句:「曉月,你是不是對孩子太不負責任了?」
我看著那句話,笑了。
「也許吧。」
「但我寧願她不優秀,也不要她不快樂。」
群里,其他家長也在勸。
「曉月,孩子暑假不能荒廢啊。」
「現在競爭這麼激烈,一步慢步步慢。」
「我家孩子去年參加了,回來學習動力可足了!」
我一條條看。
然後,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謝謝大家關心。」
「我們家暑假計劃已經定了:睡懶覺、看動畫片、玩泥巴。」
「祝各位孩子研學愉快。」
發完,我把群設置成免打擾。
眼不見心不凈。
周正下班回來,聽我說了這事。
「你真決定了?」
「嗯。」
「兩萬九千八啊……」他嘟囔。
「怎麼,心疼?」我瞥他。
「不是心疼錢。」他撓頭,「是怕……小雨以後怪我們。」
「怪就怪吧。」我削著蘋果,「總比她現在恨我們強。」
蘋果削好,切成小塊。
小雨從房間出來,眼睛紅紅的。
「怎麼了?」我問。
「王浩宇……給我發消息了。」她小聲說。
「說什麼?」
「他說……說我媽媽不負責任,說我不參加研學營,以後考不上好中學。」
周正火了:「這小子欠揍!」
「你怎麼回的?」我問。
「我……」小雨低著頭,「我沒回。」
我把蘋果遞給她:「來,媽媽教你回。」
拿過她手機,打字。
「謝謝關心,我暑假要在家陪我媽媽,她很辛苦。」
發送。
「就這樣?」周正瞪眼。
「不然呢?」我笑,「跟一個十歲的孩子較什麼勁。」
小雨看著那條消息,突然笑了。
「媽媽,你真好。」
「現在才知道啊?」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小雨長大了,穿著學士服。
她對我說:「媽媽,謝謝你讓我有個快樂的童年。」
我笑醒了。
枕頭上濕了一片。
第二天,家長群又有新動靜。
王美娜組織「暑期學習小組」。
「沒參加研學營的孩子,我們組織線上學習小組,每天打卡,互相監督。」
「費用:每人500元(用於購買資料和請助教)。」
「報名接龍開始。」
我看了眼,沒理。
過了一會兒,孫小菲媽媽私聊我。
「曉月,你報嗎?」
「不報。」
「那我也不報了。」她發了個偷笑的表情,「其實我也不想報研學營,太貴了,但不敢說。」
「你家小菲暑假什麼打算?」我問。
「還沒想好……可能送回老家吧。」
「挺好的。」我回,「讓孩子玩玩。」
「可是……」她猶豫,「不學習真的行嗎?」
「學啊,怎麼不學。」我說,「但不是非要坐在書桌前才叫學習。」
「那叫什麼?」
「叫生活。」
她發了個大拇指。
然後說:「我跟你的風。」
「什麼?」
「我也不報學習小組了。」她像下了很大決心,「暑假帶小菲回農村,抓知了去!」
我笑了。
看來,我不是一個人。
周正對我的「擺爛育兒法」還是不太放心。
周末,他偷偷翻出小雨的練習冊。
「你看這題,空著。」
「老師說可以不做。」我頭也不抬。
「這題呢?明顯錯了。」
「錯就錯唄。」
他急了:「林曉月,你不能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啊!」
「那你說怎麼辦?」我放下手機,「像以前那樣,逼她學?」
「至少……至少輔導一下吧?」
「輔導可以。」我說,「但她得先想學。」
「她不想學你就不管了?」
「對。」
「你這是不負責任!」
「我是尊重她。」
我們吵了起來。
聲音太大,小雨從房間出來。
「爸爸媽媽,你們別吵了。」
我們同時閉嘴。
小雨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練習冊。
「這道題我會做。」她說,「但我不想做。」
「為什麼?」周正問。
「因為……」她咬了咬嘴唇,「做對了,媽媽又要給我加題。」
我一愣。
「以前我考得好,媽媽就會說『真棒,再來一套卷子鞏固一下』。」
「考得不好,媽媽會說『怎麼考的,今晚多做十道題』。」
「所以我覺得……還不如不做。」
周正看著我。
眼神里寫著:你看。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原來孩子心裡,什麼都明白。
「那現在呢?」我輕聲問,「現在媽媽不逼你了,你想學嗎?」
小雨想了想。
「想。」
「為什麼?」
「因為……」她眼睛亮晶晶的,「學好了,媽媽會帶我去吃冰淇淋,不會加作業。」
我鼻子一酸。
抱住她。
「對不起,寶貝。」
「媽媽以前錯了。」
周正嘆了口氣,走過來抱住我們倆。
「行了,以後咱們家……」
「怎麼?」我抬頭看他。
「擺爛吧。」他說,「一起擺。」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
但這次,是甜的。
周一,我正式開啟全職媽媽生涯。
早上七點,給小雨做早餐。
煎蛋、牛奶、水果。
她吃得乾乾淨淨。
「媽媽,你做的比爸爸好吃。」
「那當然。」我得意。
送她到校門口,她突然回頭。
「媽媽。」
「嗯?」
「你今天在家幹什麼?」
「我啊……」我想了想,「可能看劇,可能睡覺,可能……學著怎麼當個懶媽媽。」
她笑了,蹦蹦跳跳進了學校。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突然覺得,這個決定,值了。
回家路上,手機震了。
李老師發來消息。
「周媽媽,今天課間和小雨聊了聊。」
「她說暑假要和你一起『擺爛』,特別開心。」
「說實話,我很羨慕。」
我回:「李老師也壓力大?」
「太大了。」她發了個哭臉,「家長要成績,學校要排名,孩子要快樂……我夾在中間,快分裂了。」
「那就……偶爾也擺擺爛?」
「不敢啊。」她回,「期末考快到了,家長天天問我『複習重點』。」
我想了想。
打字。
「需要幫忙嗎?」
「怎麼幫?」
「我可以做個『反焦慮家長』代表,去班裡講講?」
對方「正在輸入」了半天。
最後回:「我請示一下領導。」
我笑了。
收起手機,抬頭看天。
藍天白雲,陽光正好。
原來放下焦慮,是這樣的感覺。
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能喘氣了。
能笑了。
能……好好活著了。
到家,我打開電腦。
建了個新文檔。
標題:《從今天起,我家育兒KPI全部取消》。
寫下了第一句話:
「曾經,我以為愛是督促,是規劃,是『為你好』。」
「現在我知道,愛是陪伴,是尊重,是『你快樂就好』。」
寫著寫著,淚流滿面。
但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輕鬆。
下午接小雨放學。
她一上車就興奮地說:「媽媽,李老師今天誇我了!」
「誇你什麼?」
「誇我上課舉手積極了!」她眼睛亮亮的,「以前我不敢舉手,怕答錯。」
「現在怎麼敢了?」
「因為……」她想了想,「答錯就答錯唄,又不會怎樣。」
我摸摸她的頭。
「說得對。」
晚飯時,周正說公司接了個新項目。
「可能要加班一段時間。」
「多久?」
「兩三個月吧。」他有點愧疚,「正好你辭職了,不然……」
「沒事。」我給他夾菜,「你忙你的,家裡有我。」
他看著我,突然說:「老婆,你變了。」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溫柔了。」他笑,「以前你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人,現在像個人了。」
「去你的。」我踢他一腳。
小雨在旁邊咯咯笑。
笑著笑著,她說:「爸爸媽媽,我們明天去公園吧?」
「明天周三,你要上學。」周正說。
「放學後去!」
我看向周正。
他點頭:「行,我去接你們。」
「耶!」小雨歡呼。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所謂幸福,不是什麼大道理。
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笑著,鬧著。
過著平凡的日子。
晚上,小雨睡了。
我打開家長群。
消息99 。
點開一看,還在討論研學營的事。
王美娜發了孩子做實驗的照片。
張子軒媽媽發了「每日學習打卡」。
劉悅彤爸爸在問「哪個英語APP效果好」。
我靜靜看著。
然後,退出群聊。
不是退出這個群。
是退出這場無休止的競賽。
退出那個「別人家的孩子」的魔咒。
退出我給自己套上的枷鎖。
周正洗完澡出來,看我對著手機笑。
「怎麼了?」
「沒怎麼。」我放下手機,「就是覺得……」
「什麼?」
「自由了。」
他擦著頭髮,也笑了。
「那就好。」
窗外,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有的是焦慮。
有的是掙扎。
有的是像我一樣,剛剛開始的覺醒。
我不知道這條路對不對。
不知道小雨以後會不會怪我。
不知道這個社會能不能容得下「佛系媽媽」。
但至少現在。
至少今夜。
我選擇相信。
相信快樂比分數重要。
相信健康比獎狀珍貴。
相信我的孩子,會長成她自己想要的樣子。
而不是我設定的模樣。
睡覺前,我給小雨蓋好被子。
她迷迷糊糊地說:「媽媽,晚安。」
「晚安,寶貝。」
「明天見。」
「明天見。」
走出房間,我靠在門上。
突然想起醫生那句話。
「問問孩子想要什麼。」
現在我知道了。
她想要的。
不過是一個能睡到自然醒的暑假。
一個不催她寫作業的媽媽。
一個可以放心說「我累了」的家。
這些,我都能給。
從今天起。
四、擺爛實踐第一周:混亂與快樂
周一放學,小雨背著書包走出校門。
看到我時,她愣了三秒。
「媽媽,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啊。」我接過書包,「從今天起,媽媽天天來接。」
「那……培訓班呢?」她小心翼翼地問。
「退了。」
「全退了?」
「全退了。」
她站在那兒,像沒聽懂。
然後突然蹦起來:「耶!」
周圍家長都看過來。
王美娜正牽著李浩宇走過來。
李浩宇手裡拿著單詞本,邊走邊背。
「abandon,A-B-A-N-D-O-N,放棄……」
背得字正腔圓。
王美娜看見我,笑容有點僵:「曉月,來接孩子啊?」
「嗯。」
「今天不上奧數?」
「不上了。」
「那……」她頓了頓,「晚上在家自己學?」
「不學。」我牽起小雨的手,「我們打算去吃冰淇淋。」
李浩宇猛地抬頭,單詞本差點掉了。
「冰淇淋?」他眼睛直了,「媽,我也想吃……」
「吃什麼吃!」王美娜拉緊他,「晚上還有鋼琴課,吃完甜的怎麼彈琴?」
李浩宇嘴一癟,被拽走了。
走遠了還能聽見王美娜的聲音:「你看看人家周小雨,媽媽陪著吃冰淇淋,開心吧?等以後考不上好中學,看她還開不開心……」
小雨拽了拽我的手。
「媽媽,我真的可以吃冰淇淋嗎?」
「可以。」我蹲下來看著她,「但咱們約法三章。」
「什麼?」
「第一,一周最多吃兩次。」
「好!」
「第二,吃完要刷牙。」
「好!」
「第三……」我笑了,「今天吃巧克力味的還是草莓味的?」
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可以兩個都要嗎?」
「可以。」
「耶!媽媽萬歲!」
冰淇淋店裡,小雨舉著雙球蛋筒,吃得滿嘴都是。
「慢點吃。」我遞給她紙巾。
「媽媽,你不吃嗎?」
「媽媽減肥。」
「你不胖!」她挖了一勺遞過來,「嘗嘗,可好吃了。」
我嘗了一口。
確實甜。
甜得心裡發慌。
不是後悔。
是怕。
怕這甜是暫時的。
怕以後要為今天的甜付出代價。
但我沒說出來。
只是摸摸她的頭:「好吃。」
吃完冰淇淋,我們散步回家。
小雨蹦蹦跳跳的,說學校里的事。
「今天體育課我們玩老鷹捉小雞,我當小雞,差點被抓住!」
「美術課我畫了只貓,老師說我畫得生動!」
「數學課……數學課有點難,但李老師說慢慢來。」
她說了好多。
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多。
原來她不是不愛說話。
只是以前沒機會說。
到家,她放下書包。
習慣性地問:「媽媽,今天作業多嗎?」
我看了一眼家長群。
李老師發了作業清單。
語文:預習新課,背誦古詩,寫生字。
數學:練習題第25-30頁,附加題選做。
英語:聽讀課文,背單詞。
按照以前的節奏,這些至少要做到九點。
「作業……」我看著小雨期待的眼神,「你想做多少?」
她愣住了。
「可以……自己選?」
「嗯。」
她咬著嘴唇想了想。
「語文我想背古詩,不想寫生字。」
「為什麼?」
「生字好多,手疼。」
「行。」
「數學我想做基礎題,附加題不想做。」
「為什麼?」
「附加題太難了,我想不出來會哭。」
「行。」
「英語……」她眼睛轉了轉,「我想聽課文,不想背單詞。」
「為什麼?」
「單詞好無聊,但課文有意思。」
我笑了。
「都行。」
她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
「那……老師會說嗎?」
「你就說,媽媽同意的。」
她歡呼一聲,衝進房間寫作業。
我坐在客廳,聽著裡面傳來背書聲。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背得搖頭晃腦。
比之前痛苦地抄十遍生字,效果好多了。
六點半,她跑出來。
「媽媽,我作業做完了!」
「這麼快?」
「嗯!因為只做我會的!」
她拿出作業本給我看。
語文古詩背熟了,生字空著。
數學基礎題全對,附加題空白。
英語課文聽了三遍,單詞沒背。
「挺好的。」我把本子合上,「洗手吃飯。」
「媽媽,」她小心翼翼地問,「你真的不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沒做完。」
「誰規定必須做完?」我給她盛飯,「不會的就先放著,以後再說。」
她扒著飯,偷偷看我。
看了好幾眼,才相信我是真的不生氣。
晚上八點,周正加班回來。
看見小雨在客廳看動畫片,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作業做完了?」
「做完了!」小雨頭也不回。
「這麼快?」
「因為沒做完。」我端著水果出來,「只做了會做的。」
周正張了張嘴,沒說話。
洗了澡出來,他把我拉到陽台。
「你真讓她這麼搞?」
「嗯。」
「老師那邊怎麼說?」
「還沒說。」我啃著蘋果,「明天就知道了。」
「萬一老師找你呢?」
「找就找唄。」我聳聳肩,「我又沒犯法。」
他嘆氣:「你就不能……溫和點改革?」
「溫和不了。」我看著窗外,「溫水煮青蛙,青蛙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你這什麼比喻……」
「反正就這意思。」我轉身回屋,「要麼徹底改,要麼不改。」
睡前,小雨抱著枕頭過來。
「媽媽,我可以跟你睡嗎?」
「怎麼突然要跟媽媽睡?」
「我……我害怕。」
「怕什麼?」
「怕明天老師說我不寫作業。」她小聲說,「怕同學笑我。」
我摟住她。
「不怕,有媽媽在。」
「媽媽,」她在黑暗裡問,「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不會。」
「萬一我以後考不上大學呢?」
「那就考不上唄。」我親親她的額頭,「考不上大學的人多了,不都活得好好的?」
「可是王浩宇媽媽說……」
「王浩宇媽媽是王浩宇媽媽,我是你媽媽。」我打斷她,「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她嗯了一聲,很快睡著了。
呼吸均勻。
不像以前,睡著了還皺著眉頭。
第二天送她到學校。
她一步三回頭。
「媽媽,要是老師批評我……」
「你就說是我讓的。」
「要是讓我罰站……」
「媽媽去陪你站。」
她笑了,跑進教學樓。
我站在門口,手心其實也有汗。
但我不能露怯。
回家路上,手機震了。
李老師發來消息。
「周媽媽,小雨的作業……」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回復。
「李老師,是我讓她只做基礎題的,附加題對她來說太難了。」
對方「正在輸入」了半天。
最後發來:「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但其他家長可能會有意見。」
「什麼意見?」
「會覺得……不公平。」
我笑了。
「學習本來就不是公平的事。有的孩子一點就通,有的孩子需要時間。」
「這倒是。」她回,「其實小雨最近上課狀態好多了,願意舉手了。」
「那就好。」
「不過……」她又「正在輸入」,「馬上要單元測驗了,您還是讓她適當做些難題吧?」
「看情況。」我沒答應死,「如果她自己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算了。」
「好吧。」她發了個無奈的表情,「希望她能考好。」
我也希望。
但我不敢抱太大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下午接小雨,她撲過來。
「媽媽!老師沒說我!」
「真的?」
「真的!」她興奮得臉都紅了,「李老師還誇我古詩背得好!」
「那就好。」
回家路上,我們買了菜。
小雨主動說:「媽媽,今晚我想做數學附加題。」
我驚訝:「為什麼?」
「因為……」她不好意思,「今天上課老師講了類似的方法,我覺得我好像會了。」
「那就做。」
「做不出來你別罵我。」
「不罵。」
晚飯後,她真的拿出附加題。
皺著眉頭算了半天。
最後抬頭:「媽媽,我還是不會。」
「那就放著。」
「可是……」
「可是什麼?」
「我想會。」她咬嘴唇,「別的同學都會。」
我放下手裡的活,走過去。
「哪題不會?」
「這道。」她指著一道圖形題。
我看了一眼。
確實難。
別說四年級,六年級做都夠嗆。
「媽媽也不會。」我老實說。
「啊?」她瞪大眼睛,「媽媽不是大學生嗎?」
「大學生也有不會的啊。」我笑了,「這樣,咱們一起研究。」
我們研究了半小時。
還是沒做出來。
「算了。」我放棄,「明天問老師吧。」
「可是……」她猶豫,「問老師,老師會不會覺得我笨?」
「不會。」我摸摸她的頭,「問問題才聰明,不問的才是真笨。」
她想了想,點點頭。
把題目標了個記號。
第二天,她真的去問老師了。
回來興奮地說:「李老師給我講了三遍,我終於會了!」
「厲害!」
「李老師還說,不會就問是好事,誇我勇敢!」
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我很久沒見過的光。
周四,鋼琴老師聯繫我。
「周媽媽,小雨這周沒來上課。」
「嗯,我們暫時停了。」
「停了?」老師驚訝,「為什麼?她很有天賦的。」
「太累了。」我說,「想讓她休息休息。」
「那……以後還學嗎?」
「看她自己。」我說,「如果她想學,再聯繫您。」
掛掉電話,我心裡空了一下。
那架鋼琴花了兩萬八。
才學了半年。
說不心疼是假的。
但想到小雨每次練琴時的眼淚。
又覺得,錢可以再賺。
孩子的快樂,買不回來。
周五,家長群又有新動靜。
王美娜曬了李浩宇的獲獎證書。
「華杯賽市級三等獎!雖然只是三等獎,但孩子努力了!」
下面一堆點贊。
「浩宇真棒!」
「恭喜娜姐!」
「向浩宇學習!」
我看了一眼,關掉群。
眼不見為凈。
小雨湊過來:「媽媽,你看什麼?」
「沒什麼。」我把手機放下,「作業寫完了嗎?」
「寫完了!」她拿出本子,「今天附加題我做出來了!」
「真的?」
「真的!你看!」
我看了看,確實做對了。
雖然不是最簡方法,但思路清晰。
「厲害啊!」我豎起大拇指。
她不好意思地笑:「其實……沒那麼難。」
「那是因為你變聰明了。」
「不是。」她搖頭,「是因為我不怕了。」
「不怕什麼?」
「不怕做錯。」她小聲說,「以前我一看到難題就怕,怕做錯你罵我。」
「現在我知道,做錯了也沒關係。」
我鼻子一酸。
抱緊她。
「對不起,寶貝。」
「媽媽以後再也不罵你了。」
周六,我們真的去爬山了。
周正本來要加班,被我硬拉來。
「天天加班,不要家了?」
他無奈:「項目緊啊……」
「再緊也得休息。」我把背包扔給他,「走。」
山不高,但小雨爬得開心。
看到什麼都新鮮。
「媽媽,這是什麼花?」
「不知道,咱們查查。」
「爸爸,那是什麼鳥?」
「好像是喜鵲。」
「媽媽你看!螞蟻在搬東西!」
她蹲在地上,看了半小時螞蟻。
周正催她:「走了,山頂還沒到呢。」
「等一下嘛。」她頭也不抬,「你看這隻螞蟻搬的比它身體還大!」
周正也蹲下來看。
看著看著,笑了。
「確實厲害。」
我們爬到山頂時,已經中午了。
坐在亭子裡吃麵包。
小雨指著遠處:「媽媽,那是我們學校嗎?」
「好像是。」
「好小啊。」她說,「像積木。」
「是啊。」我喝口水,「人在高處看,什麼都小。」
包括那些焦慮。
那些攀比。
那些「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站在這裡看,都小得可笑。
下山時,小雨撿了一袋子樹葉和石頭。
「我要做標本!」
「好。」
周正牽著她的手,突然說:「老婆。」
「嗯?」
「你這樣……好像是對的。」
「現在才覺得?」
「之前也覺著,但不敢信。」他笑,「現在看小雨這麼開心,信了。」
回家路上,小雨睡著了。
靠在我懷裡,嘴角還帶著笑。
周正開車,從後視鏡看她。
「她好久沒這麼笑過了。」
「嗯。」
「以前周末都在培訓班,接回來都累蔫了。」
「嗯。」
「以後……都這樣?」
「都這樣。」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我知道,他同意了。
周日晚上,我正給小雨剪指甲。
手機震了。
孫小菲媽媽私聊我。
「曉月,在嗎?」
「在,怎麼了?」
「小菲今天問我,能不能像小雨一樣,周末去爬山。」
「你怎麼說?」
「我說……行。」她發了個笑臉,「其實我也累,每周陪她上四個班,比上班還累。」
「那就休息。」
「可是……」她猶豫,「馬上期中考試了,我怕……」
「怕什麼?」
「怕她考不好。」
我放下指甲刀,打字。
「考不好會怎樣?」
「老師會找,家長會沒面子,孩子自己也會難過。」
「那考好了呢?」
「考好了……」她頓了頓,「也就是高興一陣子,然後繼續學。」
「所以啊。」我說,「既然考好考壞都要繼續,不如讓孩子開心點。」
她發了一串省略號。
然後說:「我再想想。」
我知道,她動搖了。
但不是每個人都動搖了。
家長群里,王美娜又開始組織「期中衝刺小組」。
「每天加練一小時,周末模擬考。」
「費用平攤,請名師線上答疑。」
接龍的人不少。
我沒有。
周正看到,嘆氣:「咱們是不是太另類了?」
「另類就另類。」我削著蘋果,「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裡。」
「你這是真理?」
「我覺得是。」
他搖搖頭,但沒再反對。
睡前,小雨突然說:「媽媽,我們班要選班幹部了。」
「你想當嗎?」
「想。」她小聲說,「但我不敢競選。」
「為什麼?」
「我覺得我不夠好。」她低著頭,「李浩宇是學習委員,張子軒是體育委員,他們都好厲害。」
我放下書,認真看著她。
「小雨,你覺得什麼叫『好』?」
「就是……成績好,才藝多,老師喜歡。」
「那是別人眼裡的好。」我說,「你自己覺得呢?」
她想了想。
「我覺得……開心就好。」
「對啊。」我笑了,「你開心嗎?」
「開心。」
「那你就夠好了。」
她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
「那……我明天去競選?」
「去。」
「競選什麼?」
「你想競選什麼就競選什麼。」
「我想當……文藝委員。」她小聲說,「雖然我鋼琴停了,但我喜歡唱歌。」
「那就競選文藝委員。」
「可是李浩宇說,文藝委員要會樂器。」
「誰規定的?」我挑眉,「唱歌不是文藝嗎?跳舞不是文藝嗎?畫畫不是文藝嗎?」
她愣了愣,笑了。
「媽媽,你說得對。」
第二天,她真的去競選了。
唱了首《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