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那天,我媽選擇先救鄰居家的孩子,我的雙腿因此被廢。
她抱著毫髮無傷的鄰居小孩,對我哭喊:「你為什麼不自己跑快點!」
從此,我成了全家的累贅。
爸媽把我的房間讓給那個孩子,弟弟搶走我的遊戲機,他們一家其樂融融,而我只能在輪椅上苟延殘喘。
再睜眼,我回到大火那天,聽著媽媽在門外猶豫的腳步聲,我默默鎖上了門。
1
鼻子裡全是煙味。
嗆得人想死。
我睜開眼,看見的不是醫院那片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被濃煙燻得發黃的牆紙。
火。
熱浪從門縫裡鑽進來,舔著我的腳踝。
我低頭,看見了我的腿。
一雙完好無損,穿著運動褲的腿。
我能動。
我還能動!
門外,我媽劉芸的喊聲隔著火牆,變得尖利又模糊。
「天佑!天佑!你別怕!媽媽在這!」
然後是鄰居林家那個小崽子,林天佑的哭嚎。
「阿姨救我!嗚嗚嗚,阿姨我怕!」
我聽見我媽的腳步聲在我的房門口停頓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在超市裡猶豫,今天該買白菜還是蘿蔔。
上一世,她就是這麼一猶豫,選擇了先去砸開隔壁林天佑的門。
她抱著毫髮無傷的林天佑出來,衝著被燒斷的房梁壓住雙腿的我,聲嘶力竭地哭喊:
「陳默!你為什麼不自己跑快點!」
我沒跑快。
我成了瘸子,成了全家的累贅。
我爸媽把我的房間讓給了林天佑,說他受了驚嚇,需要人陪。
我弟弟陳宇搶走了我的遊戲機,砸在地上,說一個瘸子不配玩遊戲。
他們一家三口,帶著「外人」林天佑,其樂融融。
而我,只能在輪椅上,看著窗外,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慢慢爛掉。
現在,我又聞到了這股熟悉的煙味。
聽到了門外熟悉的抉擇。
我撐著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還有知覺的雙腿,然後赤著腳,走到門邊。
外面,我媽還在喊:「天佑別怕!阿姨馬上來救你!」
我笑了。
我摸到門上的那個反鎖鈕。
在上一世,它只是虛掩著。
這一次。
我輕輕一擰。
「咔噠。」
一聲輕響,在這場吞噬一切的大火里,微不足道。
卻是我為自己敲響的新生鐘聲。
媽,你不是總說我為什麼不自己跑快點嗎?
這一次,我把門鎖了。
你慢慢救。
別急。
2
消防員破門而入的時候,我正坐在書桌前,拿濕毛巾捂著口鼻。
他們衝進來,看見安然無恙的我,都愣了一下。
「小子,你……」
「我媽在隔壁。」我平靜地說,「她可能需要幫助。」
消防員二話不說,轉身沖向隔壁。
我被一個年輕的消防員背下樓。
樓下,整棟樓的人都跑出來了,鬧哄哄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媽劉芸。
她懷裡緊緊抱著林天佑,那個小崽子一頭扎在她懷裡,身上乾乾淨淨,連根毛都沒少。
我爸陳剛站在旁邊,眉頭緊鎖,一臉不耐煩。
我弟陳宇,抱著個手機在打遊戲,頭都不抬。
我媽看見我,先是愣住,然後抱著懷裡的林天佑,朝我衝過來。
「阿默!你嚇死媽媽了!」
她想抱我,被我側身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怎麼把門鎖了?你知道媽媽多擔心嗎?」她的聲音開始變調,質問取代了關心。
我看著她,沒說話。
上一世,她也是這麼抱著林天佑,看著被抬上擔架的我,問我為什麼跑不快。
現在,她還是抱著林天佑,質問我為什麼鎖門。
在她心裡,我好像天生就該懂事,就該自己照顧好自己,甚至,就該給她的「偉大」讓路。
「我聞到煙就醒了,用濕毛巾堵了門縫,等著救援。」我一字一句地說,「我覺得,這是最正確的做法。」
「你!」劉芸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媽說話的!」我爸陳剛走過來,一把將我從消防員背上拽下來,力氣大得我一個趔趄。
「一天到晚不讓人省心!」他低吼。
我站穩了,抬頭看著他:「爸,著火了,我沒亂跑,保護了自己,這也叫不省心嗎?」
陳剛也愣住了。
他可能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任打任罵的我,會頂嘴。
這時候,被推開的林天佑「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過去抱住劉芸的大腿。
「阿姨,我怕,陳默哥哥好兇……」
劉芸立刻蹲下身,心肝寶貝地哄著:「天佑不哭,不哭,阿姨在呢。都怪陳默哥哥不懂事,嚇到你了。」
她甚至沒看我一眼。
仿佛我才是那個縱火犯。
我笑了。
發自內心的笑。
真好啊。
這一家人,一點都沒變。
這樣,我做起事來,才不會有半點愧疚。
3
到了醫院,例行檢查。
我除了有點煙味,身上連塊皮都沒破。
醫生說:「孩子很聰明,懂得自救,沒什麼大礙,觀察一下就能回去了。」
我爸陳剛「嗯」了一聲,掏出手機開始刷短視頻。
我媽劉芸則一直陪在林天佑的病床邊。
林天佑那小子,說是受了驚嚇,哭個沒完。
劉芸一會兒給他削蘋果,一會兒給他講故事,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弟陳宇坐在角落,戴著耳機,嘴裡念念有詞,不是「猥瑣發育」就是「別浪」。
沒人管我。
也好。
我閉上眼,開始梳理這一世該怎麼走。
不能再像上輩子一樣,活成一個笑話。
我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不,我還要更多。
我要讓他們為上輩子對我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走了過來,聲音很輕:「陳默是嗎?感覺怎麼樣?」
我睜開眼,是個年輕的護士,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很亮,像星星。
「挺好的,謝謝。」
「你很勇敢。」她說著,給我換了一瓶新的吊瓶,「我聽消防員說了,你在裡面很冷靜。」
我沒說話。
「你媽媽……好像更關心隔壁床的孩子。」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我扯了扯嘴角:「可能他看起來更需要關心。」
護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同情。
她沒再說什麼,檢查完就走了。
沒多久,林天佑的爸媽,林建國和張蘭,火急火燎地趕來了。
一進病房,就對著我媽千恩萬謝。
「嫂子!真是太謝謝你了!你就是我們家天佑的救命恩人啊!」
「要不是你,我們天佑……我真不敢想!」
張蘭說著說著就抹起了眼淚。
我媽劉芸連連擺手,嘴上說著「應該的應該的」,臉上的表情卻是一種被承認、被感激的滿足。
「哎,說起來也怪我,」劉芸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我這邊,「我家陳默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把門給反鎖了。我要是先去他那邊,敲門都得半天,肯定來不及救天佑了。」
她三言兩語,不僅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順便給我扣上了一頂「不懂事」的帽子。
林建國馬上接話:「哎,小孩子嘛,不懂事。不像我們天佑,膽子小,聽話。」
我聽著他們一唱一和,差點鼓起掌來。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些話,釘在了恥辱柱上。
所有人都說,劉芸偉大,為了救鄰居的孩子,耽誤了救自己的兒子。
所有人都說,我活該,誰讓我自己不跑快點。
現在,他們又開始了。
我慢慢坐起來,看著他們,忽然開口。
「林叔叔,張阿姨。」
我的聲音不大,但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他們面前。
「我媽救了林天佑,是事實。但火災的時候,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用濕毛巾堵門,等待救援,這也是事實。」
我看著劉芸,一字一頓地說:「媽,你教過我,遇到危險要冷靜自救。我做到了。我不知道,我做對了事,為什麼反而成了我的錯?」
劉芸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4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
先發作的還是我爸陳剛。
他「啪」地一下關掉手機,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媽剛從火場出來,你不關心她,還在這兒頂嘴?」
「爸,」我轉過頭,平靜地看著他,「消防員叔叔把我救出來的時候,你問過我一句嗎?你不是在看手機,就是在抽煙。現在倒想起來教訓我了?」
陳剛的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那張因為長期熬夜和抽煙而顯得蠟黃的臉上,滿是錯愕。
「你……」
「夠了!」劉芸尖叫一聲,打斷了他。
她死死地瞪著我,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
「陳默!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翅膀硬了?敢這麼跟我們說話了?我們養你這麼大,是為了讓你來氣我們的嗎?」
「我只是在說事實。」我看著她的眼睛,「還是說,事實讓你們覺得難堪了?」
「你!」
病房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林建國和張蘭夫妻倆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媽,一臉的尷尬。
還是林建國會做人,趕緊出來打圓場。
「哎呀,老陳,嫂子,孩子也沒說錯。陳默這孩子,是挺冷靜的,是好事,是好事。」
他又轉頭對我笑:「陳默啊,你爸媽也是擔心你,說話急了點,別往心裡去啊。」
我沒理他。
我只是看著劉芸。
「媽,我問你,如果今天,我跟林天佑的位置換一下,你先去敲我的門,發現門被反鎖了,你會怎麼辦?」
劉芸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會怎麼辦?
她會毫不猶豫地放棄我,去救那個門沒鎖的林天佑。
就像上輩子一樣。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插進了她所有「偉大」和「無私」的偽裝。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我……我……」
「你兩個都會救!」我爸陳剛吼道,像是在給劉芸找台階,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是嗎?」我笑了,「爸,火災里,一秒鐘都可能要人命。你覺得,我媽是哪吒嗎?有三頭六臂?」
整個病房,死一樣地安靜。
只有我弟陳宇打遊戲的聲音格外刺耳。
「Nice!三殺!」
陳剛的臉徹底掛不住了,走過去一腳踹在陳宇的椅子上。
「就知道玩玩玩!你哥都快沒了你還在玩!」
陳宇被踹得一個哆嗦,手機都差點掉了。
他一臉不爽地抬起頭:「吼什麼啊!哥不是好好的嗎?真是的,影響我上分。」
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廝殺。
我看著這一家子。
一個虛偽,一個懦弱,一個自私。
真好。
太好了。
我轉身,走回自己的病床,躺下,拉上被子。
「我累了,要休息。你們請便。」
身後,是林建國和張蘭尷尬的告辭聲,是我爸壓抑的怒火,和我媽粗重的喘息。
我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家,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5
出院回家。
家裡的空氣,比醫院的消毒水味還讓人窒息。
一進門,劉芸就把拖鞋往我腳下一扔。
「自己換。」
然後扭頭進了廚房,鍋碗瓢盆被她弄得叮噹響。
陳剛把車鑰匙往鞋柜上一扔,黑著臉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陳宇早就跑回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我慢條斯理地換上鞋,走進客廳。
茶几上,放著一個果籃,旁邊還有個紅包。
是林家送來的。
我走過去,拿起那個紅包,掂了掂。
挺厚。
上一世,這個紅包里的錢,劉芸拿去給林天佑買了最新的遊戲機,說是「壓驚」。
而我的那台舊的,被陳宇搶走,說我一個瘸子玩不了。
我捏著紅包,走到廚房門口。
劉芸正背對著我,用力地剁著排骨,一下,一下,像是要剁掉誰的骨頭。
「媽。」
她身子一僵,沒回頭。
「這個錢,你打算怎麼用?」我晃了晃手裡的紅包。
「什麼怎麼用?那是林家給我的感謝費!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她頭也不回地吼道。
「是嗎?」我撕開紅包,從裡面抽出一沓紅色的鈔票。
目測,至少五千。
「林家感謝你,是因為你救了林天佑。可你救林天佑的時候,我也在火場裡。我是你兒子,差點死了。這筆錢,算不算我的精神損失費?」
劉芸猛地轉過身,手裡的菜刀還沾著肉末。
她死死地盯著我,像看一個怪物。
「陳默!你還要不要臉!那是人家給我的!」
「你要臉。」我點點頭,把錢一張一張地塞回紅包,「你要臉,所以你寧願把鄰居的孩子當寶,把自己的兒子當草。你要臉,所以你現在拿著這筆『救命錢』,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