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她面前,把紅包塞進她的圍裙口袋裡。
「媽,你知道嗎?我有時候真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我說完,轉身就走。
劉芸站在原地,渾身發抖,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門外,傳來了她壓抑的哭聲,和我爸不耐煩的安慰。
「哭什麼哭!還不是你慣的!現在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我慣的?陳剛你有沒有良心!我為了這個家……」
爭吵聲,哭鬧聲。
這些聲音,上一世我聽了十年。
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樣割在心上。
而現在,我只覺得吵鬧。
我拉開書桌的抽屜,從最裡面拿出一個小鐵盒。
裡面是我從小到大攢的壓歲錢和零花錢。
不多,大概三千多塊。
這是我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我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我熟悉無比的介面。
上一世,我在輪椅上坐了十年,唯一的娛樂,就是研究股票和比特幣。
雖然沒錢實踐,但那些曲線,那些代碼,早就刻進了我的腦子裡。
2014年。
一個遍地是黃金,也遍地是韭菜的年代。
而我,是一個從未來回來的,手持鐮刀的人。
我看著螢幕上那根剛剛開始抬頭的綠色曲線,笑了。
劉芸,陳剛,陳宇,林天佑……
你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6
第二天,周一。
我照常背著書包去上學。
一進教室,就感覺氣氛不對。
所有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我的同桌,一個叫趙磊的胖子,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默哥,你家著火了?」
「嗯。」
「聽說……你媽先救了鄰居?」他又問,眼神里滿是八卦。
我還沒回答,後排一個尖細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何止啊!我聽我媽說,他媽為了救鄰居小孩,自己兒子都不要了!結果他自己命大,沒事,還把他媽給怨上了,在醫院裡大吵大鬧,真是不孝子!」
是王倩,我們班的學習委員,也是我們這片小區里有名的大喇叭。
她爸媽和我爸媽在同一個單位,估計是聽我爸媽添油加醋地抱怨了。
教室里瞬間一片譁然。
「真的假的?這麼白眼狼?」
「嘖嘖,他媽也真是的,幹嘛先救外人啊。」
「這你就不懂了,這叫『舍小家為大家』,多偉大啊!」
議論聲,嘲笑聲,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身上。
上一世,也是這樣。
我成了整個學校的笑柄。
一個被母親放棄,還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我走到我的座位,放下書包,坐下。
王倩還在那兒喋喋不休,說得唾沫橫飛。
「……要我說,這種兒子,就該打一頓!一點都不知道感恩!」
我轉過頭,看著她。
「王倩。」
我的聲音很平,但王倩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瞬間沒了聲音。
全班同學都安靜下來,看著我們。
「你剛才說,我媽『舍小家為大家』,很偉大,是嗎?」
「當……當然了!」王倩梗著脖子。
「好。」我點點頭,從書包里拿出手機,點開錄音。
「那你再說一遍。大聲點,讓大家都聽聽,劉芸女士是多麼偉大的母親。」
王倩愣住了:「你幹什麼?」
「錄下來啊。」我理所當然地說,「這麼感人的事跡,當然要錄下來。我準備拿到市裡,去申請『感動校園十大人物』,或者『道德模範』。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偉大的母親:火海中,她放棄親生兒子,選擇拯救鄰居家的希望》。」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覺得怎麼樣?這個標題夠不夠震撼?夠不夠體現我媽的無私?」
王倩的臉,由紅變白,再由白變青。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這話私下說說可以,是鄰裡間的八卦。
可一旦擺到檯面上,性質就全變了。
一個母親,放棄自己的孩子,無論理由多麼冠冕堂皇,在公眾眼裡,都是不可饒恕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結結巴巴地說。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追問,「是說我媽做得不對?還是說,你不該在背後議論別人家的私事?」
「我……」王倩的眼圈都紅了,求助似的看向周圍的同學。
可剛剛還跟著她一起起鬨的同學,現在一個個都低下了頭,假裝看書。
「王倩同學,」我關掉錄音,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管好你的嘴。不然下一次,錄音的重點,就不是我媽,而是你了。」
我說完,轉身回到座位上。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正好打在我的臉上。
暖洋洋的。
7
放學後,我沒直接回家。
我揣著鐵盒裡的三千多塊錢,去了市裡最大的網吧。
這個年代的網吧,還很混亂。
煙霧繚繞,鍵盤聲和叫罵聲混成一片。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開了台機子。
熟練地打開一個比特幣交易網站。
2014年,比特幣剛剛經歷了一次大跌,從一千多美元的高點,跌到了三百多美元。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泡沫要破了。
只有我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它在不久的將來,會一路狂飆,衝上雲霄。
我把三千塊錢,全部買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我沒有馬上離開。
而是打開了一個文檔,開始敲字。
上一世,我坐在輪椅上,唯一的愛好就是看網絡小說。
看多了,自己也動了寫的心思。
我寫過一本都市異能小說,成績還不錯,靠著稿費,總算能讓自己過得不那麼狼狽。
雖然最後因為身體原因,斷更了。
但那些故事,那些設定,都還清清楚楚地在我腦子裡。
現在,我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和領先十年的網文閱歷。
這是一個巨大的寶庫。
錢,要賺。
路,也要自己鋪。
我不能只指望比特幣。
我敲下小說的第一個字,思緒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曾經只能在腦中幻想的情節,那些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完成的遺憾,在這一刻,都隨著敲擊鍵盤的聲音,變成了現實。
……
等我寫完第一章,保存好文檔,天已經黑了。
我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舒暢。
回到家,一開門,就看到劉芸和陳剛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旁邊,還坐著林建國和張蘭,以及他們的寶貝兒子,林天佑。
茶几上,放著我早上穿去學校的那件校服。
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破洞,是昨天從火場出來時不小心刮到的。
「陳默,你過來。」劉芸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走過去。
「啪!」
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
「你這個畜生!」劉芸指著我,渾身發抖,「你還有臉回來?!」
我捂著臉,看著她,沒說話。
我知道,正戲,開場了。
8
「嫂子,你別生氣,孩子還小……」張蘭在一旁假惺惺地勸。
「小?他都敢在外面敗壞我的名聲了,還小?」劉芸指著那件校服,「天佑今天回來跟我說,學校里都在傳,說我為了救他,不要自己的親生兒子了!陳默,是不是你說的!是不是你這個白眼狼在外面胡說八道!」
林天佑躲在張蘭身後,探出個腦袋,沖我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
我明白了。
王倩的事情,是這小子告的密。
他添油加醋,把我早上在教室里的話,變成了我主動在學校散播謠言。
好一招借刀殺人。
「是我說的。」我平靜地承認了。
劉芸沒想到我承認得這麼乾脆,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上來。
「你……你還敢承認!」
「我為什麼不敢?」我看著她,「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你難道不是先救的他,才想起我嗎?」
「我那是……」
「你那是在做選擇。」我打斷她,「你選了他,沒選我。這是事實,跟我在哪說,怎麼說,有關係嗎?」
「你!」劉芸氣得揚起手,又想打我。
我沒躲,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的眼神,一定很冷。
冷得讓她感到了陌生和害怕。
「夠了!」陳剛一拍茶几,站了起來。
他走到我面前,巨大的陰影將我籠罩。
「給天佑道歉。給你媽道歉。」他命令道。
「我沒錯,為什麼要道歉?」
「就憑我是你老子!」陳剛低吼,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我臉上。
「老子?」我笑了,「一個在兒子生死關頭只顧著自己抽煙玩手機的『老子』?一個只會對自己兒子大吼大叫,在外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的『老子』?」
「你找死!」
陳剛徹底被激怒了,他掄起拳頭,就朝我砸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我睜開眼,看到林建國死死地拉住了陳剛的胳膊。
「老陳!別衝動!有話好好說!打孩子幹什麼!」
陳剛還在掙扎,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一片冰冷。
林建國不是在幫我。
他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
畢竟,流言的另一個主角,是他的兒子。
如果我被打傷了,事情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
會說林家不僅搶了別人家的兒子,還逼得人家父子反目。
他們要的,是一個和和美美,襯托他們家「受恩」的背景板。
而不是一個破碎不堪,讓他們也沾上污點的爛攤子。
「陳默,快,給你爸道個歉,這事就算了。」林建國轉頭對我說,一副和事佬的嘴臉。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林叔叔,這件事,跟你沒關係。這是我們的家事。」
我繞過他們,走到林天佑面前。
他被我的眼神嚇得往後一縮。
「林天佑,」我蹲下來,和他平視,「告狀是個好習慣,希望你以後能繼續保持。」
「但是,你要記住。每一次告狀,都是有代價的。」
「你……你想幹什麼?」他嚇得聲音都發抖了。
我伸出手,在他白嫩的臉蛋上,輕輕地拍了拍。
「我不想幹什麼。我只是提醒你,哥哥的東西,不是那麼好拿的。」
說完,我站起身,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將所有的叫罵和喧囂,都關在了門外。
9
這件事的後續,是劉芸跟我冷戰。
她不給我做飯,不給我洗衣服,甚至看到我,都當成空氣。
陳剛則是每天都黑著一張臉,好像我欠了他幾百萬。
只有陳宇,沒心沒肺,只要有遊戲玩,天塌下來都跟他沒關係。
正好,我也樂得清靜。
我每天放學就去網吧,一邊更新我的小說,一邊盯著比特幣的K線圖。
小說的數據,比我預想的要好。
因為題材新穎,設定有趣,很快就吸引了一批讀者。
我沒幾天就收到了網站的簽約站短。
比特幣也如我所料,開始緩慢地回升。
我的三千塊本金,在槓桿的加持下,已經變成了五千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這天晚上,我從網吧回來,發現家裡的氣氛有點不一樣。
劉芸和陳剛都坐在客廳,沒看電視,像是在等我。
而他們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和冷漠,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笑容。
「阿默,回來了?」劉芸甚至主動跟我打了招呼。
事出反常必有妖。
「嗯。」我應了一聲,準備回房。
「等等。」陳剛叫住我,「過來坐,有事跟你商量。」
我走到沙發前,沒坐,就那麼站著。
「你林叔叔他們家,不是因為這次火災,房子要重新裝修嗎?」陳剛搓著手,笑得有點諂媚,「他們一家沒地方住,你看……你那間房,不是朝南,又大又亮堂嗎?先讓你林叔叔他們住一陣子,你去跟你弟擠一擠,怎麼樣?」
我看著他,終於明白了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上一世,也是這樣。
大火過後,他們用「林天佑受了驚嚇」做藉口,讓我把房間讓了出來。
這一世,這個藉口不好用了,就換成了「林家沒地方住」。
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
「不怎麼樣。」我直接拒絕。
陳剛的笑容僵在臉上。
劉芸趕緊接過來:「阿默,怎麼這麼不懂事?人家林叔叔一家是咱們家的恩人!要不是他們,你爸單位那個副科長的位置,能輪得到他嗎?現在人家有困難,我們幫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哦。
原來還有這麼一層關係。
林建國在房管局工作,是個小領導。
而我爸陳剛,在他們單位熬了半輩子,還是個普通科員。
為了一個副科長的位置,就把自己兒子賣了?
真是我的好父母。
「那是你的恩人,不是我的。」我說,「我的房間,憑什麼給他住?」
「就憑我是你媽!」劉芸又開始拔高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