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清至疏完整後續

我托侍女傳話，說自己孕期倦怠，不想見客。

直到傍晚，沈詞臉色鐵青地來到高府。

我才知道陸姝儀根本沒回沈家。

門房小廝說她進來之後便沒再出去。

我勉強定下心神，派人去搜家裡的每一處角落。

終於在廂房裡，尋到了已經昏迷的陸姝儀。

和同樣昏迷不醒、衣冠不整的蔣晟。

心裡一驚。

我轉頭去看沈詞，他也在看我。

面若冰霜。

10.

陸姝儀哭著要自盡。

她跪在我面前，哽咽：「夫人，您便這般恨我嗎？」

「我不日將成婚，您設計我失貞，是要我非死不可嗎？」

我冷冷地看著她含淚的雙眸。

如一泓震動的清泉。

和上一世湖裡的漣漪一樣，震得我發暈。

我叫來了府內的婢女和小廝，他們能佐證，是陸姝儀自己去的後院，並無人引導。

陸姝儀慘澹一笑：「夫人，滿高府都是您的人，我只是沈家的孤女，無權無勢，自然您想要什麼證據都有。」

「兄長，難道你覺得我是個不知廉恥去勾引男人的貨色嗎？」

沈詞斷然道：「自然不是。」

他閉了閉眼，搭在桌面的指尖緊攥：「是我不好，沒能護好你，才會讓你一而再再二三地受傷。」

我神色猛的一變：「沈詞！」

他看也不看我，側臉冷淡：「我不想聽你說話。」

說著，他輕輕拉起了陸姝儀，面無表情地要離開。

路過臉色蒼白的蔣晟時，他眼底划過一絲厭惡：「明日，你最好上門提親。」

我一把拽住他：「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鬆手。」

他低頭，冷硬地重複：「你現在還懷著孕，我不想與你說這些。」

「我本以為你變好了，沒想到還這麼讓我失望了。」

「從頭到尾，你都是這般惡毒跋扈的婦人。」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顫地看著他涼薄的面容。

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憑什麼？

我又要背上不屬於我的罪名。

良久，我深吸一口氣：「事情不調查清楚，今日你們誰都別想走。」

「若在高家調查不清，那我就去登京兆府，敲登門鼓，要個公道！」

「你瘋了！」

沈詞攥緊拳頭：「你非要鬧得滿城風雨，逼死了姝儀才罷休嗎？」

他面無表情地逼近，緊緊地盯住我的眼睛：「這一世姝儀若再為你而死，信不信我殺了你？」

話音落下，巴掌聲清脆地響起。

看著我發抖的雙手，陸姝儀尖叫一聲：「你怎麼敢打阿詞？」

眼前一花。

我踉蹌幾步，腹中劇痛。

記憶的最後，父親踏入門內，臉色一變：「女兒！」

眼前是深不見底的黑。

穩婆和太醫都到了。

混亂中，我聽見穩婆焦急的聲音：「沈大人，夫人急火攻心，早產加難產。」

「只怕這孩子……未必能順利生下來。」

「屆時保大保小，還得等您拿主意啊。」

女子出嫁從夫。

這種時候，穩婆只聽沈詞的意見。

我與他狠話說盡。

到頭來，竟淪落到讓他決定我的生死。

沈詞看著我，沒有說話。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咯，穩婆急得快哭了：「沈大人……求求您給個主意吧，到底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啊？」

我嘲諷地抓緊床單。

這還用問嗎？

沈詞都能為了沈睿捨棄陸姝儀，更何況是他深厭至極的我。

真該死啊。

便宜了他。

既除掉了我這個眼中釘，又無痛得了個心心念念的好兒子。

算了。

拿我的命去換阿睿，也不虧了。

他為官十餘載，已經做到青史留名。

文能諫君，武能平亂。

有他在，是蒼生之福。

我緩緩閉上眼睛。

耳旁仿佛有人低聲呢喃：「高令寧……」

穩婆忙道：「什麼？」

「我要高令寧。」

是沈詞。

我猛得睜開眼，對上他血色盡失的臉。

他指著我，雙眼通紅：「我要她活著。」

下一秒。

孩童的啼哭劃破了如墨的長夜。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手忙腳亂地看孩子。

只有沈詞恍若從夢中驚醒，伸出發顫的手去抱我。

探過我的鼻息後，他長出了一口氣，眼角掉下一滴淚。

穩婆興高采烈地道：「沈大人，快來看看小千金，漂亮得很呢！」

沈詞的笑意凝固在臉上，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11.

我做了個夢。

床頭，小小的沈睿捧著一碗粥，踮腳遞到我嘴邊。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神色：「娘，這是兒子親自熬的，求您喝一點吧。」

「妹妹……走後，您和爹爹總是把自己關起來，不吃不喝，兒子真的很擔心您的身體。」

見我沒反應。

他低聲說：「都是兒子不好。」

我睜開眼，勉力摸了摸他的臉蛋：「與你何干？」

他苦笑：「若非為了兒子，爹娘早就和離，各自生活，而非像現在這般互相將就。」

「娘親為我，受了太多委屈。」

他朝我磕了個頭：「若有來生，娘親別再生下我，讓妹妹代替我承歡膝下，侍奉您終老。」

……

我給女兒取名為昭昭。

只希望她陽光開朗，不必追求琴瑟靜好。

沈家幾次來人，說沈母想看孫女，想接走昭昭。

都被父親攔了回去。

經此一事，他已經對沈詞失望至極，連帶著對沈家也生出怨恨。

沈母親自上門，他神色冷淡：

「高家雖然門第低，卻也並非好欺負的，貴公子與義妹關係曖昧，差點害得髮妻一事兩命，這若傳出去，沈公子的官途要是不要？」

茲事體大，沈母知道自己理虧，只得陪笑：「可是，昭昭畢竟是我們沈家的血脈……」

「我高家還養得起一個小姑娘，」父親斬釘截鐵地道，「兩個孩子和離後，昭昭歸高家。」

看著沈母難看的臉色，他沉聲道：「沈家若執意糾纏，那便鬧上公堂，魚死網破。」

沈母只得退了一步。

沒再提要將昭昭帶走的事。

畢竟於她而言，昭昭是個女孩，無需傳宗接代，不要便不要了。

唯有沈詞。

筆直地跪在我父親面前，只為見我和女兒一面。

父親在他前面放了一紙和離書。

他仰頭，聲音沙啞：「爹，令寧不會與我和離的。」

「至於陸姝儀，她已經嫁給蔣晟為婦，我也告誡了她，婚後不得再回沈府。」

「爹，我與令寧已有子嗣，應共同撫育她長大……孩子怎能沒有爹爹？」

「不必，」父親淡道，「我的女兒不愁沒人要，我已經備好了贅婿人選，昭昭同樣不會缺爹爹疼愛。」

沈詞的身體猛得一僵。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彎著腰，發出了極其短促的一聲笑。

下一秒，所有人都震驚地直起腰，看著素來端方持重的沈公子，竟然不顧小廝阻攔，強行闖入了後院。

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我抱著女兒，有些訝異地看著沈詞狼狽的模樣。

他拿著和離書，連連冷笑：「高令寧，你什麼意思？」

我平靜地看著他：「按照我們約定好的，和離。」

「我們性情不合，強行活在一處，只會互相折磨。」

四目相對，他仿佛被什麼東西刺痛，別過了頭，語氣冷硬：「別裝了。」

「我不信你肯放過我。」

「你忘了前世你死時，說了什麼嗎？」

記得。

那時的我已經氣若遊絲。

沈睿的離世，讓我再無心活下去。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沈詞的手，看著這個害了我一生的男人，字字用力：

「我就算死了……」

「也會一直纏著你，讓你痛苦一生。」

他平靜地看著我，目光如潭水，手掌慢慢地覆上我的眼。

聲音依舊是令人厭惡的冷靜：

「我等著。」

……

「高令寧，說話算話。」

他居高臨下，咄咄逼人。

我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只覺得他可笑。

半晌，我歪了歪頭：「可是我現在真的已經想開了。」

「沈詞，我原諒你了，我希望餘生你也能覓得良人。」

沈詞沉默地注視著我。

素來筆直的脊背彎了下去，衣衫空蕩地搖晃。

他死死地盯著我，拚命地搖頭：「不可以……」

「高令寧，我不要你原諒我。」

我錯愕地看著他，啞然失笑。

不恨他了……他怎麼反而還不樂意了呢？

12.

拿到和離書後。

我開始養身體，閉門不出

這期間，沈詞依舊日日往沈府跑，昂貴的補品流水一般地送了進來。

說是給女兒用的，實則都是一大一小雙人份。

父親加強了我房門的守衛。

沈詞再想進來，難如登天。

只能等我什麼時候心情好了，放他和女兒見一面。

再見陸姝儀，是在昭昭的滿月宴上。

她拿了蔣晟的請帖，不請自來。

本來纖細的身子貌似更柔弱了些。

聽人說，蔣晟自娶她後，二人一直分房睡，對她也很是冷淡。

父親臉一沉，想著人將她趕出去。

我制止了。

她看著父親護著我的模樣，彎唇一笑：「我真羨慕你，有親人相護。」

「不似我自小父母離世，寄人籬下，除了阿詞，無人肯真心待我。」

我靜靜地看著她：「這就是你陷害我的理由？」

她沒有回答，只是面容慘澹地說：「高令寧，是我對不住你。」

「我曾記恨你太過霸道，不肯容我入府，害得我最後所嫁非人……才投湖自盡，哪怕死，也要讓你和沈詞之間產生嫌隙。

原來，她也重生了。

我震驚地站在原地。

陸姝儀笑了笑：「蔣晟的事，是我設計。」

「既然沈家無人為我做主, 那我只能自己尋個好夫婿, 哪怕……手段下作了些。」

她低眉：「你或許還有退路, 然而我的路只有這一條。」

「我知道你厭惡我, 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她朝我盈盈一拜，轉身離開。

幾步之外，沈詞沉默地注視著我, 神色蒼白。

我疏離地對他行了個禮。

他伸手想去拉我。

卻只捉住了我的衣角。

13.

京城總有人糾纏。

我索性帶著昭昭去了江南。

終於過了段清凈日子。

一晃三年過去。

昭昭已經能蹦能跳, 唐詩三百首倒背如流。

她喜歡花朵、珠寶, 也喜歡研究史論國策。

經我允許，沈詞經常給我和昭昭寫信。

他每半個月便要托父親往江南送一次東西, 金銀珠寶, 甚至是沈家珍藏百年的典籍。

只要昭昭想要, 他都會送過來。

每數個月，我才會回他一封。

也只是讓他寄錢。

直到一次，他特意在信里寫道：「母親已經為我挑選好一大家閨秀, 不日成親。」

「那姑娘與我脾氣契合, 想來成親後定能舉案齊眉，子孫滿堂，和和美美……你若不願意便寫信告知我, 我可以考慮回絕。」

我輾轉難眠一夜。

次日，沉重地提筆回他：「祝你和新夫人百年好合……婚後莫忘寄錢。」

這次書信寄過去，宛如石沉大海。

久久沒有回信。

冬雪過後, 我推開院門。

爹爹在江南替我找了幾個相貌出眾的贅婿，雖未與我成親, 卻也住了進來。

此時，他們正陪著昭昭堆雪⼈。

氣氛一⽚溫馨融洽。

沈詞進來時，⼀個雪球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肩上。

昭昭看⻅他：「爹爹！」

他眉眼⼀彎, 剛要應聲，卻看見幾個男人⽐他先應了。

沈詞臉⾊沉了下來。

他找到在⼀旁悠哉嗑⽠子的我，冷聲道：「他們是誰？」

我眨了眨眼：「我的新夫婿。」

沉默幾秒。

沈詞低頭看我, 似乎想說什麼, 但是卻忍住了, 只是陰沉沉地笑。

我不耐煩地推開了他：「客房在裡面, 去留隨意。」

深夜。

有人爬上了我的床。

看清他的臉後，我蹙起眉, 毫不猶豫地將他踹了下去：「沈詞, 你有病嗎？」

身後的夫婿直起⾝, 默默為我蓋好被子：「別著涼。」

月光下，沈詞的臉色⽩得有些淒涼。

他有些慌亂地想去握我的手腕, 卻只抓到一片空：「令寧, 方才窗外打雷了，我知道你會害怕，就想來陪陪你……」

「我已經有人陪了。」

我打斷他：「你走吧。」

他失神地看著我，沉默地轉⾝離開。

過了一會，又折返回來, 還抱著被⼦和枕頭。

「我不放⼼你, 我在地上陪你。」

語氣帶著呼之欲出的乞求。

我不再理他，轉⾝睡過去。

半夢半醒間，好像有人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不敢做別的, 只是將貪婪臉貼在我⼿背，似哭似笑：「高令寧，你永遠別想擺脫我。」

「只要我還活著……」

「我就會恬不知恥地糾纏你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