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清至疏完整後續

2026-02-2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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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大夫來看過了我的傷。

腳踝錯位,正骨完便好了。

蔣晟垂首,愧疚得不敢看我:「是我沒護好你。」

「方才有同窗尋我,推脫不得,我才……」

我的心思不在他的話上。

幾步之外,陸姝儀犯了胃病,淚眼盈盈地蜷縮在塌上。

沈詞端著一碗藥,正輕言細語地溫聲哄她,滿眼擔憂。

我收回視線,只覺得索然無味。

半晌,低聲道:「我們回家吧。」

蔣晟趕忙扶起我。

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淡淡的一聲:「二位留步。」

我回頭,對上沈詞黑沉的雙眸。

他看著我,緩緩地道:「還望高姑娘,言出必行。」

我淡道:「公子還是先操心好表小姐的婚事,再來提親吧。」

「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沈詞拂袖,深吸一口氣:「時間來不及為姝儀慢慢擇婿,你就不能退一步嗎?」

按照前世的時間線,此時我們已經成親。

明年這個時候,沈睿便要出生了。

可我不動聲色地笑了下,直視他:「不退。」

退一步,從此就要退萬步。

燈火之下,陸姝儀神色黯然。

她掙扎著下榻,朝我跪了下來:「高小姐……」

「我與兄長真的無男女之情,求你,求你可憐可憐我,讓我暫且留在沈家……就拿我當奴婢,當寵物……」

她哭著去拽我的衣角。

淚眼之下,顯得那張漂亮的臉更加楚楚可憐。

「姝儀,你這是做什麼?」

沈詞蹙眉蹲下,將她攬在懷裡:「有我在,沒人能趕你走。」

他小心翼翼地用衣袖為她抹去眼淚。

滿眼心疼。

我靜靜地看著。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護著她。

他口口聲聲,說他們之間沒有男女之情。

可無論是西域的香水,還是御賜的盆栽,只要她想,他都拿去給她。

明明我才是他的髮妻。

他一顆心卻全捧給了別人。

我總勸自己無所謂。

可看著自己的夫君一門心思對別人好,心裡卻還是酸楚的。

我自小要強,只信事在人為。

家世不高,我便修習賢德名聲,以求個好姻緣。

嫁入夫家,我上侍公婆,下管奴僕,也成了人人讚譽的當家主母。

唯獨他的真心,像一捧流沙。

任憑我怎麼努力。

也只能握住似有似無的一星半點。

就像那個下午,荷花亭內,陸姝儀笑吟吟同我說的:

「有些事,是強求不來的。」

「恰如你是他的妻子,可得到的疼愛,卻只是我手頭縫裡流出來的一點。」

「你辛辛苦苦追求的,我輕而易舉便得到了。」

「高姑娘,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8.

是很可笑。

陸姝儀死的第十年。

沈詞依舊沒忘了她。

他不是個重色的人,這麼多年,並未納妾。

沈睿七歲那年,他身旁卻突然多了個年幼的婢女。

長相與年少的陸姝儀有七分相似。

他沒收她入房,卻將她視若珍寶,親自教她讀書寫字。

衣食住行,宛如正經主子。

起初,我以為他只是愧對陸姝儀,並沒多干涉。

直到那姑娘失手毀了睿兒想留給沈詞作生辰禮的畫。

她才十三四歲,得了主君的青眼,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不僅不認錯,還敢挑釁我。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沈詞回府時,那姑娘已不見了人影。

他合上房門,臉色鐵青地問我人去哪了。

我也不負他所望,微微一笑:「送到窯子裡去了。」

其實是說來氣他的。

看著女孩稚嫩的面龐,我放了她的身契,送她回家與父母團聚。

沈詞猛地捏住我脖子,頭上青筋狂跳:「你真以為沈家全由你做主了?」

「若非看你為我生下了睿兒,我定要休了你,絕不讓你這種毒婦禍害我沈家。」

我直直地看著他:「休我?」

「你捫心自問,我可有半點對不住你沈家?沒有我為你打理產業,打點親朋,你能在朝中心無旁騖地為官?」

他冷沉著臉,眸光里是滔天的恨意:「誰知道你私下裡做了多少孽。」

沉默幾秒。

我冷然一笑:「沈詞,你真不要臉。」

「禍害了我,禍害了陸姝儀,還想禍害別人?若不是睿兒,你以為我願意與你過到今天?」

「我看陸姝儀就是被你剋死的……」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戳在沈詞的心口。

他額頭青筋狂跳,臉上情緒消失殆盡,甩手將我推到地上。

他不知道。

彼時我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因為他在氣頭上的這一推,傷了胎氣。

事後,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為了保住這個孩子,尋遍天下名醫名藥。

費盡心思,甚至不敢再和我置氣,處處忍讓,每晚都盯著我喝藥。

為讓我鬱結疏解,他也曾像剛成親時那般,拉著我的手到府外,去看市井煙火。

寶馬雕車的街道上,一群孩子握著魚龍燈歡快地跑過。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忽然垂眼,同我道:「就叫靜好吧。」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這是個好名字。

可是。

我們的女兒出生時,已經沒了呼吸。

產房裡面,我和沈詞四目相對,沉默對坐。

彼此眼中都生了要將對方殺死般的仇恨。

只是誰也沒有力氣付諸行動。

良久。

他痛苦地閉上眼,臉色和我一樣蒼白。

……

陸姝儀說的對。

有些事,強求不得。

這一世,我與他遲早要一拍兩散的。

既如此。

爭這一時的意氣,有什麼用呢?

我疲倦地嘆了口氣:「罷了,沈公子明日便來提親吧。」

沈詞聞言怔了下:「你又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

我輕輕道:「成親之後,還望公子說話算話。」

8.

媒人第三次上門提親。

種種壓力下,父親應下了這門婚事。

只是私下裡,他對著如山般對聘禮,是掩蓋不住的愁容:

「沈家豪門顯貴,又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富戶,你嫁過去若受輕視可怎麼辦?」

「無妨。」

我輕輕地為他錘肩,笑道:「父親只當女兒去沈家暫住一段時間,早晚要回來的。」

「齊大非偶,」父親囑咐我,「你不必逼著自己一定讓沈家滿意,受了委屈便和離回家,為父再另為你安排親事。」

上一世,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只可惜,當時我沒聽進去。

在沈家高高的門楣里苦求半生,一子一女,夫妻恩情,最後什麼也沒留下。

成親的全程,我心不在焉。

就連夫妻對拜的喊聲也沒聽見,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還是沈詞不輕不重地輕咳一聲,我才回過神來。

隔著蓋頭,我能看見他平靜的側臉。

無悲無喜。

入夜後,喧囂如水退去。

月光照亮了我潮紅無神的臉。

手腕上的絲帶被人解開。

沈詞從下往上托起我,微微側臉去咬我的耳朵:「這張嘴不是挺厲害嗎?怎麼現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我淚眼模糊地抬手打他,雙手卻被舉高按到頭頂。

「夫人,這一世在床榻之上,你還是這麼沒用啊。」

我低聲罵他:「……畜生。」

他冷笑著堵住我的嘴:「要不是睿兒,你以為我想碰你?」

「再敢罵人,信不信我讓他們進來再換一次水?」

說完,他俯身去盯我的眼睛。

以為我會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樣,一邊同他對罵,一邊雲雨。

可我只是閉上眼,催促:「再快點吧,我睏了。」

陸姝儀的婢女來叩房門時。

沈詞正為我清理。

到底是憐惜我此時年紀尚小,他嘴上說得狠,卻也是淺嘗輒止。

那婢女在門外跪下:「公子,小姐喝醉了酒,直說心口痛,您……您去看看吧。」

我不由得輕嗤。

上一世,她也鬧過這一出。

甚至連心口痛的時間都掐得正好。

若按照入洞房後的流程,掀蓋頭,行夫妻禮,撒五穀,此刻應該堪堪結束,準備圓房。

只是陸姝儀怕是怎麼也沒想到。

我與沈詞略過了這些禮節,早早就上了床榻。

該做的,此時已經做完了。

還不帶沈詞反應,我自顧自地蓋好被子:「你去吧。」

「也不必回來了。」

餘光里,他盯著我的後背,神色譏誚:「怎麼,又想等我姝儀那裡後,再去我父親母親前告狀?」

這種事,上輩子我確實做過。

我輕嗤:「你我早晚要和離,我費那心思做什麼?」

9.

沈詞開始給陸姝儀擇婿。

那些青年,他總嫌薄了陸姝儀。

只不過她的出身擺在那裡,京中品行家世皆全的公子,不會娶一個孤女。

如上世一樣。

沈母為求門面,為她擇了伯爵府三公子。

三公子大了陸姝儀十餘歲,生性不堪,活活氣死了自己的結髮妻子。

如今伯爵夫人看上陸姝儀,無非是看她是個孤女,即使受了委屈,沈府八成也不會為她撐腰。

陸姝儀不敢違逆沈母,在房內哭得死去回來。

沈詞為此焦頭爛額。

我看了半晌,淡道:「若你實在心疼,不如便將她納進來吧。」

「你此時倒做上好人了,」他顯然以為我在說風涼話,冷笑,「如今姝儀是我名義上妹妹……」

「對外宣稱她病逝,私下接入府中,不就成了?」

我搖著扇子,為他出主意:「等你我一和離,你給她扶正或是不再娶妻,都皆大歡喜。」

沈詞掀起眼皮,黑沉的一雙眼看了過來。

他盯著我,點墨般的瞳孔里情緒翻湧,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對他笑笑。

我曾想報復他。

讓他即使重來,也休想與心上人在一起,痛苦一世。

如今卻忽然厭倦了。

冤冤相報,害人害己。

都沒有意義。

良久的沉默。

沈詞低頭地拂了拂衣袖,面無表情:「我與姝儀,並無男女之情。」

「從始至終,我只是想要她餘生順遂,是你一直扭曲我們的感情,怨懟於我。」

怔了下,我搖頭。

並不懂他此刻嘴硬的用意。

不過很快,我也無暇顧及。

開春之時,我有孕了。

沈母請了位太醫來搭脈,說是個男孩。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時間。

沈詞踏進屋時,我正在繡嬰兒穿的虎頭帽。

他靠在門框,靜靜地看了半晌。

走過來將我摟入懷中,下巴抵在我發端:「你這般心疼睿兒,來日生下他,只怕是要在沈府賴一輩子。」

我微微蹙眉,躲開他落在臉側的吻。

「你想多了。」

我淡道:「我做完月子便走,不會糾纏。」

沈詞難得怔了下,指尖划過我的秀髮:「那沈睿……」

「有孩子的夫婦和離得也不少,睿兒能理解,無論你是否續娶,我都會定時來看他。」

「高令寧,你又說氣話。」

沈詞搖頭一笑,眼角流露出一抹瀲灩。

他抱著胸,朝我抬了抬下巴:「你這邊和離,我便立即娶姝儀入府……」

我咬斷絲線:「有何不妥?」

他揚眉:「你這般恨我,豈能看著我餘生和姝儀和和美美?」

我看著他,失笑半晌,搖頭:「你放心,我想開了,以後都不會恨你了。」

話音落下,一片冷然的寂靜。

「高令寧,」他盯著我,冷硬的語氣有幾分不可置信,「誰准你想開了?」

10.

伯爵娘子又登門了。

沈詞再不行動,陸姝儀的親事怕是要定下了。

我不知道他在猶豫什麼。

也不去理會。

借著養胎為由,收拾包裹回了娘家。

沈詞每日下衙,都會先到高家看看我,事無巨細地過問我這一天做了什麼,吃了什麼,有無何處不適。

那些珍貴的玩意,哪怕我不張口要,他也盡數捧到我眼前。

在廊下陪我閒坐吹風時,他垂眼為我剝葡萄,忽然開口:「其實上一世,我有許多對不住你的地方。」

微風打在臉上,實在是舒服。

我眯著眼睛,毫不客氣地借了他的肩膀,昏昏欲睡。

他側過臉,小心翼翼地吻了我下。

日子久了,父親倒也覺得我們還算和美:「姑爺看起來,是把你捧在心尖上的。」

他哪裡是在意我。

分明是在意我肚子裡,他沈家的未來。

父親是談到:「如今我看你們感情甚好,又有孩子,那位表小姐也即將出嫁,不如便這般過下去吧。」

「至親至疏夫妻,世間夫妻不大都如此嗎?」

我沉思半晌,反問:「爹爹不覺得我和姑爺性子太左,難以磨合嗎?」

父親道:「先前我正是擔心,才不希望你嫁入沈家,不過我未曾想,你們成親後,和之前比起來,竟都變了許多。」

我沉默。

直到午飯過後,小廝來報。

陸姝儀來了。

說是即將出嫁,想來見我一面。

父親不知就裡,讓人帶她進來等著。

我想起前世。

她也是在出嫁前,說想和我敘話。

回來後便跌入湖中,至今我都不知道她為何要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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