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詞的長子成了一代名相。
是以雙雙重生後,哪怕我們相看兩厭,還是捏著鼻子訂了親。
他救回了落水早亡的青梅,認作義妹,極盡疼愛。
我也改變了家破人亡的命運,重振門楣。
成親的第二年,我如前世般懷孕。
大夫斷定是個男孩。
沈詞長鬆一口氣,漠然看向我:
「為睿兒著想,你我便這般繼續過下去吧。」
沉默過後。
我輕輕搖頭:「還是按約定和離吧。」
他脫口而出:「為何?」
我想了想。
大概是因為這次,不想再與他糾纏一生了吧。
1.
媒人來提親時,聘禮比前世少了一半。
我便知道,沈詞也重生了。
正堂內,金銀綢緞,倒也不算寒酸。
只是放在正中的木雁,我怎麼看都覺得刺眼。
上一世,沈家聘我,用的是只活雁。
沈家的門第高於我家,高嫁低娶,本不需如此。
更何況沈詞是文臣,三榜進士,原不擅這些。
但他還是挽弓在京郊等了整夜,親自射了只活大雁。
那時,人人誇我有福氣,覓得如此重視結髮妻子的郎君。
沈家高門顯貴,沈詞又年輕有為,為人端正。
就連此刻,對著略顯微薄的聘禮,父親仍然笑容滿面地對著媒人道:「被沈家看中,是小女的福氣。」
殷勤的態度,仿佛沈家的婚事宛如恩賜。
媒人身後,少年長身玉立,聞言只是淡淡地頷首,看不出絲毫欣悅。
就連我走到堂前,他也懶怠地垂著眼,未看我一下。
直到,我將木雁還給媒人。
媒人震驚:「高姑娘,這是……」
我抬了抬下巴:「聘禮太薄,我不滿意。」
話音落下。
沈詞猝然掀起眼皮。
一雙冷如冰湖的眼,帶著寒風般的漣漪,朝我看過來。
漆黑的眸子,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父親拍案而起:「胡鬧!沈家什麼門第,豈容你拿喬?」
媒人也勸我:「高小姐,此時不可鬧姑娘脾氣,這門親事不易,若沈家一氣之下反悔……」
反悔?
我抬起臉,換上一副溫和的笑:「我便是這般貪慕虛榮的人,沈公子可要退親?」
那道漣漪慢慢地散去了。
良久的沉默。
沈詞清冷的聲音響起:「姑娘說笑了。」
「我回去會再和父母商議聘禮,必定讓姑娘滿意。」
他側頭看我,滿眼譏誚冷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眼神。
2.
回到屋內。
父親繞著我轉圈,不理解極了:「你發什麼瘋?」
「之前你不是夸沈家哥乃是良婿之選,若能嫁給他此生無憾嗎?怎麼今日給他下這麼大個臉?」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待字閨中時,我的確愛慕過沈詞。
愛慕他如玉的面龐,顯赫的出身,冠蓋滿京華的聲名。
也愛慕他在柳樹枝下為我拾起髮釵,隔著絲帕遞來時溫和守禮的模樣。
沈家著人提親時,我欣喜若狂,只覺得宛如大夢一場。
現在想來,當真是一場夢。
嫁過去後美夢醒來,皆是噩夢。
父親嘆氣:「你今日給了沈公子好大一個難堪……」
我打斷他,微微冷笑:「我知道。」
就是要他難堪。
否則難泄我心頭之氣。
前世,我以為撿了天大的便宜,匆匆忙忙地嫁了過去,姿態極低,許多儀式也就從簡。
現在想來,甚是遺憾。
這次,是他求著我嫁。
那便得風風光光,十里紅妝,八抬大轎。
回過神來,父親長嘆一口氣,憂心道:「你若真是不想嫁,為父找個由頭回絕了便是,何須如此?」
「誰說我不想嫁?」
父親愣住了。
我低聲說:「我一定要嫁。」
3.
上一世。
沈詞求娶我,是為陸姝儀。
那是他母親的侄女,伴他長大的青梅。
他們發乎於情,止乎於禮,早有情愫。
若非一道聖旨將陸家抄家,滿門流放,她才該是他的妻。
我嫁過去的第二日。
沈母便讓陸姝儀給我敬茶。
我才知道,沈家讓我入門,是看中我家世平平,脾氣溫和,能容這位表小姐做平妻。
看著地上那道柔弱又倔強的身影。
我氣紅了眼。
當場砸了陸姝儀手裡的茶杯,撿起瓷片,抹了脖子。
沈母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陸姝儀更是當場暈了過去。
沈詞眼疾手快地攔住了我。
他將我抱在懷中,目光落在我脖頸間的血痕上,划過一絲痛色。
薄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又沉默了。
自那後,再沒人敢在我面前提陸姝儀三個字。
他們都漏算了一步。
我是高家長女,自幼喪母,下面一弟一妹,十四歲起便開始管家。
我爭強好勝,最不喜歡忍耐,眼裡從來容不得沙子。
沈母拿陸姝儀給我立威,我也拿她給整個沈家立威。
沒有人可以拿捏我。
包括沈詞。
4.
我是恨沈詞的。
恨他算計我,娶我回來,又不真心待我。
恨他讓我在初為人婦的第一天,便不得不以這樣狼狽的方式反擊。
恨他後來把陸姝儀的死怪在我頭上,倍加冷待我,分房睡,不回府,讓我成了笑話。
他大概也是恨我的。
沈母被嚇病後,管家權落到了我手中。
那時我年輕,太要強。
立志要做個人人誇讚的沈夫人,讓沈家看得起我,也給父親弟妹爭臉。
我操持全府,事事都要親自過問,天不亮便起,漏夜才睡。
名聲有了,可卻因過分勞心,差點害死我們第一個孩子。
在沈詞面前,我的自尊心太強。
我父親不慎捲入朝堂黨爭,被判下獄流放。
我四處奔走求助,寧願對權貴下跪,也不肯向他示弱。
他發現後,忍無可忍地冷聲問我:「你究竟是我沈家婦,還是高家女?」
「你這般防我,可曾把我當作你的夫婿?」
後來,我也曾想修補我們的關係。
可陸姝儀死了。
她下午和我說完話,傍晚便投湖自盡。
無論我怎麼解釋,沈詞都不相信與我無關。
我親自為他繡寢衣,做鞋子,做飯菜。
他不再領情,統統丟入火盆之中,冷笑著譏諷我:「怎麼,又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我太高傲,他太尖銳。
夫妻幾十載,不知從何時起,到了這般互相提防,針鋒相對的地步。
可是。
我重病之時,還是只有他守在床前。
衣不解帶,日夜照顧。
午夜夢回時,我滿眼淚光地醒來,懷裡竟死死抱著的,竟是沈詞的胳膊。
他垂著眼,橫著手掌,在月光下黯然地比量我日漸消瘦的臉。
我咽氣後,他親自抱著我遺體,清洗乾淨,穿上壽衣,沒有半點假手於人。
明明生前,我們都咒過彼此早些死。
可我真死了,他又對著我的棺材,抱著頭無聲地流淚,身影蒼老羸弱,看起來那樣淒涼。
上一世撩狠話時,我們說過最多的便是若有來生,只做路人。
可誰能想到,真能重來呢?
5.
父親不放心讓我嫁入沈家。
一夜未睡後,他改了原本的主意:「沈家勢大,只怕你嫁過去會受委屈。」
「為父生養你十餘年,不求你高嫁為家族爭光,但求你覓得良人,平安喜樂度過此生。」
看著他眼角又增多的皺紋。
我又想起棺材裡那個蒼白冰冷的屍體。
一時沉默。
是以父親讓我和他的得意門生相見一番時,我同意了。
只是也有個條件。
「爹爹年紀大了,官居四品,是時候思退了,別再摻合朝堂的渾水了,否則稍有不慎,便是抄家滅門之災。」
盯著父親寫完辭官的奏摺。
我鬆了口氣,渾身輕鬆。
想起他胸口痛的老毛病,我想到醫館為他開一帖藥。
卻在門旁看到了等待已久的沈詞。
他眼下泛青,指尖有道細細的勒痕。
想來那隻大雁,並不好捉。
四目相對。
他攔住了我的去路,聲音清冷:「我以為,你不算個好妻子,但還算個好母親。」
「這一世若你我不成親,便等於再殺睿兒一次。」
他總是這樣。
寥寥幾句就能戳到人痛處。
沈睿是我們的長子。
前世,他病入膏肓,已經奄奄一息。
卻仍跪俯在我的膝頭,苦苦哀求沈詞好好對我,勸我們互相珍重,莫要再置氣爭吵,兩相折傷。
他是沈家族譜上最出息的孩子。
天生神童,三歲吟詩,五歲通史,十五歲中了進士,二十出頭便和沈詞平級。
二十八歲已是朝中權臣,深受皇帝隆恩。
治國治民,兼濟天下。
若非英年早逝,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他姓沈。
這也是沈詞必要娶我的原因。
然對我而言。
中年喪子之痛,刻骨錐心。
之所以再嫁他,只是因為我想再見我的孩子一面。
我忍下了淚花,平復心緒:「我可以嫁。」
「但是,你要先處理好那位表小姐。」
話音落下,沈詞的神色冷了下去:「你何必對姝儀苦苦相逼?」
那張白凈的臉上帶著微微的惱怒:「我與她只是自小相伴之誼。」
「你不讓我納她,我便沒再提過此事,你可曾見過我與她有逾矩之處?」
上一世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納陸姝儀,其實是沈母的意思。
他對她的感情,若說是惜花之情,兄妹之誼,也未嘗不可。
可若真無男女間的情愫。
他又怎會在她死後,失意地對著她的牌位輕嘆:「若是你為我的妻子……」
妻子個屁!
有我在,他前世今生,都別想快活地和心上人在一起。
沈詞冷淡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姝儀的事,我可以答應你,但你也莫要得意。」
「你我性子相衝,前世日日怨懟,讓睿兒死前還在為我們擔心。」
「成親後,睿兒一出生,我會給你足以傍身的財產,我們便和離,別的事情你別痴心妄想。」
我毫不猶豫:「本該如此。」
或許是沒想到我答允得這般利落。
沈詞的臉色更沉了些:「你莫要使手段糾纏。」
「誰糾纏誰是狗。」
他抿唇,不再說話。
四目相對,只剩恨意。
我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6.
沈家公子認了位義妹。
消息傳到我耳中,我面不改色地道:
「麻煩你回去告訴沈家公子,貴府小姐出嫁後,我才會答應這門親事。」
沈府的小廝領命離開了。
想到沈詞慍怒的神情,我心情大好,應了侯爵娘子的馬球會。
陪我去的便是父親的門生。
叫蔣晟,是個習武之人。
他為人老實,家境殷實,的確可作良配。
馬球會沙塵飛揚的場地上,他處處護著我,生怕我被風沙吹到。
我想吃葡萄,他甚至剝了皮才遞給我。
春光如泄,我站在原地,忽然怔了片刻。
這一怔,便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一幕。
柳池旁,陸姝儀一身粉衣,側著一張溫婉清麗的臉,正向沈詞展示自己做的風箏。
沈詞低頭看她,琥珀般的眸子微微含笑,一片寵溺。
上輩子,他從未如此看過我。
真該死啊。
認了義妹,還這般藕斷絲連。
這個賤人。
不知道沈詞是不是聽到了我在罵他。
他抬眼,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視線交織的瞬間,我腳下突然一滑。
還好蔣晟眼疾手快,穩穩地將我扶住。
只是姿態不免有些親昵。
餘光里,沈詞的目光落到我身上,面無表情地眯起眼睛。
我當作沒看見。
抬起臉對蔣晟笑了笑,滿眼崇拜:「蔣公子,我腳好像崴了,煩你扶我去那邊坐一坐。」
蔣晟接過我伸過來的手,輕輕置於掌心,臉色微紅。
他扶著我,慢慢地走。
有道目光一直跟在身後,如芒在背。
尋了個無人的角落,我坐下揉了揉腳。
很痛。
再抬頭時,蔣晟已經不在身邊。
有人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打量我。
四目相對。
我噌地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想離開。
路過沈詞時。
他冷淡地拽住我:「你腳腫了,我抱你回去。」
「與你無關。」
「又逞強,」他蹙眉,語氣沉下來,「不怕落下病根?」
我後退一步,疏離道:「沈公子,你我還未成婚,不宜有肌膚之親。」
風拂過發梢。
沈詞似乎笑了下:
「裝什麼裝?」
「你身上哪裡,我沒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