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識推開了他,攥緊自己的衣襟:
「還請殿下自重!」
「屬下只是殿下的暗衛,從未想過成為殿下的人,更沒想過要任何位份。」
這輩子,換成是我明晃晃拒絕了慕珩。
慕珩坐回椅子。
他居高臨下凝望我。
眼神冰冷又勢在必得。
「十七,這是你第一次違逆孤。」
「如果孤說非要納你不可呢?」
6
「十七,你考慮清楚,做暗衛出生入死,刀口舔血,哪有待在孤的身邊好?」
「只要孤下一道旨意,你哪也去不了……但孤不想逼你。」他半是威脅,半是低聲誘哄,
我後背滲出了冷汗。
書房中氣氛壓抑膠著。
突然一道清雅的女聲響起:
「阿珩,我做了你喜歡吃的瓊葉糕。」
我僵硬地扭頭去看。
書房的門前站著端莊秀麗的影子。
崔洛芙手中捧著食盒,不知來了多久,有沒有聽見書房中的對話。
在她面前,我經不住自殘形愧,頭埋得更低了。
崔洛芙出現後,那些彈幕活躍起來:
【女主寶寶來得正是時候!】
【差一點就讓女配欲拒還迎得手了。】
【女配裝什麼啊?估計是嫌棄美人身份太低了,心大著呢!故意吊著男主。】
【好奇怪啊,感覺女主是故意挑這個時候過來打斷的,但她為什麼一直盯著女配看?不應該看男主嗎?】
【有種微妙的三人行既視感,男主看女配的眼神不清白,怎麼女主寶寶看女配的眼神,也有點拉絲?要不你們三個一起過吧!】
我突然看不懂這些文字在說什麼。
「這些糕點都是我親手做的。」崔洛芙站在我的面前,恰好擋住了太子的目光,又說了一遍。
她低頭注意到我,嗔怪:「阿珩你又隨便罰人了?」
「她犯了什麼錯,讓人一直跪著?」
慕珩並未言語。
我心頭髮緊,害怕他在崔家小姐面前抖落出我的身份,說要將我納入東宮之類。
重生而來的慕珩,改變了不少,讓我更加捉摸不透。
「她是……」
慕珩才開口,崔洛芙走到他的身邊,拿出一塊瓊葉糕,喂到了他嘴裡。
嘗到舌尖,崔洛芙親手做的糕點。
慕珩軟和了眉眼,才對我冷淡道:
「孤與你說的事,你仔細考慮。」
「先下去吧。」
7
一個月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
慕珩與崔洛芙的婚期定下了。
整個東宮熱鬧非凡,紅綢艷麗,準備著太子的大婚之喜。
慕珩故意把我調到身邊伺候。
讓我親眼看著他穿上喜袍。
我安靜無聲地守在房樑上。
直到他出聲問我:「十七,孤身上的喜袍如何?」
我睜開眼。
這是我前世,連奢望都不敢的畫面。
他身形修長,面若冠玉,龍姿鳳章,穿上去當然極為俊美。
不然我也不會被他迷惑,傻到露出自己女兒身,為他解毒。
可是這一世,我眸光淡然如水看了一眼,就畢恭畢敬垂了下去:
「極為好看。」
「想來崔家小姐會喜歡。」
慕珩唇角原本帶笑的弧度,冷了下去。
「十七,你也喜歡孤對不對?」
他眼底閃過疑惑和痛楚:
「以前,你分明不是這樣!對孤一心一意的十七哪去了?」
「只要你答應留在孤的身邊,恢復女兒身,孤也可以穿著這一身衣裳娶你。」
我平靜道:「屬下不敢。」
他忘了。
能與他並肩而立的只有皇后妃嬪。
而美人這樣微末的身份,在深宮裡連見他一面都是逾越、奢望。
因為我的低眉垂眼,惹怒了慕珩。
他罰我回了暗廠:
「既然你寧可當暗衛,也不願做孤的人。」
「那就回去領鞭子吧,清醒清醒。」
為了他,入東宮當暗衛的五年來。
受罰受傷,早已是家常便飯。
十五鞭子打完。
我神色如常,穿上了衣裳,哪怕後背還是火辣辣地疼。
作為首領的陳叔意味深長勸我:
「小十七,你是聰明人。」
「太子對你與眾不同,你何必非要頂撞他?」
「太子想要什麼,你給他便是,你頂撞他,只會惹他牽掛,你自己也沒有好果子吃。」
我碰了碰乾涸的嘴唇,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只有這條命能給殿下,其他的給不了。」
望著陳叔失望搖頭的臉。
我又想起前世。
女兒身敗露後,我一身狼狽不堪回了暗廠。
五年來是陳叔教我武藝,是我師父。
他看我的眼神,恨鐵不成鋼:
「早知你是女子,我本不該教你武藝。」
「讓你跟在殿下身邊,你卻動了那樣的心思,拿自己身體邀寵,攀龍附鳳。丟盡了我們暗衛的臉面。」
他說得對。
暗衛可以賣命,但不能出賣自己的身體。
所以這一世。
我謹記自己的身份,再也不敢生出一絲妄念。
8
等我拿到離宮令牌那天。
正好是慕珩迎娶太子妃的大婚之日。
滿眼彈幕都是恭喜。
【撒花!有情人終成眷屬!】
【家銀們一起來沾沾喜氣。】
【靠,這個女配怎麼陰魂不散啊?故意用這種方式破壞男女主大婚是吧?!能不能別這麼劍!】
我換掉了穿了五年的夜行衣,握著令牌,朝著巍峨朱紅的宮門走去。
只要邁過那道門檻。
世上再無十七這個名字。
我便自由了。
我與慕珩的迎親隊伍擦肩而過。
騎在馬上的慕珩,一眼就注意到了我。
他錯愕之後,臉色發白。
握住韁繩的手,用力到青筋暴突。
崔家的花轎已經到了東宮的門口。
可是,他催動胯下的馬,沒有去接太子妃,而是朝我疾馳而來!
「十七!」
他嘶啞擠出這個名字。
「好大的膽子,敢擅離職守!」
「說!你要去哪?」
他冷厲的嗓音,掩蓋不住的顫抖。
身邊的暗衛攔住了他:
「殿下息怒,十七已經拿回了自己的奴籍,可以離開東宮,恢復自由身了。」
「什……麼?」
他臉上一片空白,低聲自語。
「怎麼會?」
他眼中絞著血絲,拽過身邊的暗衛質問:「你們都知道。」
「為何只有孤不知情!」
他鬆開手後,暗衛跌跪在地上:
「十七離宮的請願,屬下一個月之前,就給殿下送去了。」
「殿下夙興夜寐,公務繁多,那張薄紙,應該是壓在了奏摺的下面,殿下才沒看到。」
「而且……十七隻是個暗衛奴才,殿下沒說要他留下,屬下們便沒敢再打擾。」
慕珩鬆開手中的韁繩,身形一晃,險些從馬背跌落。
「孤不答應!」
他牙關緊咬,脖頸上筋脈浮現。
「十七,你敢走一步!」
他看我的眼眸,已是一片暗紅。
迎親隊伍,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勸著慕珩:
「殿下不能耽誤了吉時!」
「殿下,十七隻是一名暗衛,微不足道,還是迎娶太子妃更加要緊!」
一片跪倒的規勸聲中。
慕珩一言不發,眸子執拗地望著我。
「十七,留下!」
我像只輕靈的燕,跳上了宮牆。
沒有回頭,沒有留戀。
一個閃身,從他眼中消失了。
9
三年之後的女官選拔。
我恢復了女兒身,奪得魁首,再次踏入宮闈。
只不過。
這一次不是入後宮,而是站在了金磚朝堂上。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抱負。
前世卻無機會實現。
改革鼎新。
為天下萬民謀福祉,為萬千閨閣中的女子一往而前。
我換去了暗衛衣裳。
一襲翔鶴紅裝,站在隊伍最前面。
登臨天下,坐上龍椅的慕珩望著我,片刻失神。
我恍若未覺,執著手中笏板,履行自己臣子的身份。
等到早朝結束。
慕珩留下了我,他急切地喚我:「十七……」
我眉眼疏冷,恭敬行禮:
「皇上叫錯了。」
「臣的名字叫做林蘊。」
他喃喃念著:
「前世,朕一直不知你的名字。」
我失笑。
心口泛起隱秘的痛楚。
不是對他的失望,而是為自己不值。
我到死,也只是他看輕的奴婢,他又何曾會在乎我真正的名字?
唯有我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讓他沒法輕賤,沒法忽視,他才能真正平等地對待我。
三年闊別。
慕珩沒有放我離開,讓我進了御書房。
他懶散靠在椅背上,對我道:
「考上女官,需要諸多驗考,比男子科舉更為嚴苛。」
「阿蘊,你又何必這麼辛苦?」
他拿出一封明黃色,空白的聖旨,放在我面前。
「阿蘊,你可以自己填。」
「你不願做美人,朕可以封你為妃。」
我眸光落在聖旨上。
微微牽唇。
這應該是他做出最大的讓步了,封我為妃。
我接過聖旨。
研墨落筆。
龍涎香從錯金博山爐中溢出。
書房中靜謐得唯有我筆尖從綢緞划過的聲音。
交上的聖旨。
慕珩看了一眼,驀然變了臉色。
他以為,我身為女子,前世用身子救他,定然貪慕虛榮。
他願意給我妃位,已是天大的榮耀。
「林蘊,你可知你寫的是什麼?」他抿唇失笑。
「這樣的聖旨,朕只會給你一次!」
「臣沒有寫錯!」我平靜抬眸,與他相望。
「這就是臣想要的。」
我不要妃位,囚在四方宮牆中一生。
我要他改革女子選拔,增設女子學府。
讓女子除了相夫教子之外,有更多選擇。
男子做官容易。
女子當官,不僅要受男人的譏諷,更會被父母親族嘲諷。
「女兒家,何必要牝雞司晨?安安心心嫁人生子不好嗎?」
「嫁出去才有禮金,讀聖賢書又有何用?」
「你看那些女官,各個一板一眼,面含威色,到最後誰家會娶?」
女子一生只能被娶?最後淪為誰的附庸品?
哪怕名字前面也要綴上夫家的姓氏。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寧有男女乎?
我交上去的聖旨,引得慕珩大怒。
他把聖旨,砸回我腳前,對我冷笑:
「朕是太寵你了?」
「林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朕可以封你為官,也可以隨時撤掉你的官職!」
10
我眸光一凜。
雖然跪下去,後背仍然挺直。
因為我無錯!
臣子死節。
若不能施行我心中道義,為天下女子說話,這官不當也罷!
「皇上,何苦發這麼大的火?小心氣壞聖體。」一道柔婉的嗓音插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