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慕珩又一次誤飲了加藥的酒後。
我身為他的貼身暗衛,卻沒像前世,將他扶到無人的地方,解開束胸為他解毒。
眼前突然閃過彈幕:
【退退退!女配不會想捷足先登吧?真不要臉!誰不知道她仰慕太子,故意女扮男裝當暗衛,賴在太子身邊。】
【女主寶寶馬上就要來找太子了,求求女配別玷污他……】
【放心吧!就算她拿自己的清白救了男主,男主對她也只是噁心厭惡。女主寶寶會封后,而她呢,到死都是個奴婢。這就是對她的懲罰!】
上一世,確實如這些文字說得那樣。
我追在太子身邊五年,當他的暗衛,更在他中毒後,用女兒身為他解毒。
醒來之後的慕珩,看我的眼神沒有感激,他令我跪出去領罰,自己追出去向崔家小姐解釋。
後來崔家小姐封后,我當了一輩子她身邊的奴婢,直到為了救她而死。
慕珩才惜字如金對我道:「若有來生,朕補償你。」
重來這一次,我不要他的補償,也不願救他了。
在我轉身離開的剎那,滿眼暗紅,忍耐多時的男人突然攥住我的手,嗓音慌亂:
「你要去哪,不救孤了嗎?」
1
握住我的掌心滾燙如鐵。
慕珩晦暗的眸色,直直地落在我臉上。
前世,他飲下被人下了藥的酒後,並沒有如此。
那時他只是意識昏沉,渾身發燙。
是我不忍心他出醜,在宴會上犯下大錯,丟了儲君的位置。
才攙扶著他到了無人的地方。
慕珩紅著一雙眸子,拽住了我……
見他藥效發作,難受至極。
我不忍心他煎熬受苦,幾番掙扎猶豫後,解下了層層疊疊的裹胸布帶,恢復了女兒身,為他解毒。
從恍惚中驚醒。
想到前世後來發生的事情,又看到眼前閃過的彈幕。
我掙脫開慕珩的手,後背筆直地跪在了地上。
刻意壓低了嗓音,誠惶誠恐道:
「我與殿下同為男子,怎好為殿下解毒?」
他錯愕抬頭,蹙了蹙眉。
在他晦暗難辨的眼神里,我躬身退了下去。
「屬下這就將崔家小姐帶來。」
「她與殿下有婚約,是最好的解毒人選……」
2
那些文字又在閃爍:
【女配怎麼變聰明了?】
【誰懂啊!難得看見一個不黏著男主,有自知之明的女配。】
【是啊。如果女配現在辭去暗衛的身份,男主還能看在她兢兢業業,護主多年的份上,給女配一筆不菲的賞金,足夠她下半輩子無憂了。】
我盯著這條彈幕良久。
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掌心。
千兩的賞金,和前世為奴到死的下場,還是很好選擇的。
並非我有了自知之明,而是怕極了前世的結局。
我永遠記得,慕珩醒來後,發現身邊人是我,而非崔家小姐的眼神。
他的體力本就異於常人,中藥之後更是如此。
我忍著疼,以為自己隱藏了五年的心意,終於得到了圓滿。
十二歲那年,我從人牙子手裡逃脫,跌跪在他的馬車前。
人牙子追上來,手中揚著鞭子,就要打死我。
是慕珩救了我一命,用十兩銀子將我買了下來。
十兩銀子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而我卻想,我的命就是他的了。
從那之後,我早早纏上了束胸,入了東宮,習武訓練,在他身邊,當了五年出生入死的暗衛。
慕珩垂下眸光,看清我滿身的痕跡後,卻是滿眼的噁心、厭惡。
他聲音不大,威儀又寒徹:
「誰許你爬上孤的床榻?你可記得自己是什麼身份!」
「壞了暗廠的規矩,又該受什麼懲罰。」
我喉嚨發堵。
良久才說:「屬下知罪。」
「那便跪出去領罰。」
他嗓音矜貴冷淡,沒有多看我一眼,疾步走過,追上門外那抹鵝黃色端雅的影子,低聲急切地向她解釋什麼。
再後來,我藏在暗處,陪他的第十個年頭。
慕珩登臨帝位,大赦天下,給了崔洛芙最隆重的封后大典。
給身邊女子冊封時,太后笑著提及我:「十七陪伴你多年,就也給她個美人身份吧。」
十七是我在暗廠中的代號。
美人是後宮嬪妃中最低等的位份。
可就算是這樣……
慕珩也沒打算給我。
他摩挲著手中茶盞,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卻道:
「她出身暗廠,行事粗鄙,做慣了粗活,手上又沾著血,豈配入後宮?」
「還是保持著原來身份不變。」
我面若死灰。
心死不過剎那,隨即恭恭敬敬朝他跪下,以頭點地,說了一句:「謝主隆恩。」
從那以後,我從他身邊的暗衛,變成了崔洛芙身邊的奴婢。
皇后娘娘沒有為難苛待過我。
冬日,我站在鳳儀宮外守衛,她給過我凍傷的藥膏。
知道我曾是皇上的暗衛,落下滿身的傷,她免了我跪拜行禮。
可我還是死了。
慕珩稱帝的第三年。
皇家的校場上,我為了救他的心上人,替皇后擋下一箭。
鑽心冰冷的痛楚傳來。
我後知後覺才明白。
到死,我還記掛著慕珩,不想讓他失去摯愛而難過。
瀕死之際。
慕珩破天荒守在我的身邊,眸光似有某種隱忍與不舍。
他握住我逐漸冰冷的指尖,道:「若有來生,朕會補償你。」
可是……
我已經拿命還清了他當年的救命之恩。
重來這一世,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3
我在宴會上,找到了崔家小姐。
行禮之後,向她低聲道:
「太子中了藥,正在廂房中等您。」
「需要您去幫他……」
那些彈幕又活躍起來:
【女配居然這麼誠實!】
【啊?她不生么蛾子嗎?不會是真的放棄了男主吧?】
【樓上的好天真!她肯定是在以退為進,這種女配心眼子是最多的,一看就是漢子茶那種,裝得光明磊落。】
崔洛芙明白我說得是什麼意思後,臉色倏地紅了起來。
她跟在我身後。
去往偏僻廂房的一路,又黑又靜。
她腳下沒留意,被石子絆倒,摔入我懷中。
我一手虛虛攬住她的腰肢,將她扶起。
差點脫口而出,喚她娘娘……
「崔小姐,您沒事吧?」
「屬下的防風燈給你,夜黑路長,留心腳下。」
彈幕炸了鍋:
【突然有點好磕了,怎麼肥四?】
【女主寶寶應該還不知道她是個女的吧?】
【說實話,女配穿男裝的樣子白皙又清俊,斬男又斬女,難怪咱們女主臉紅了。】
【你們別亂磕 cp 了行不行!女主肯定跟男主在一起。這個女配一看就是心思不純,誰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安好心。】
護送崔洛芙到了房間門口。
後面的事就與我無關了。
我跳上了樹枝,隱沒了身形。
看著崔洛芙敲開了房門。
慕珩見到她後,眸中的欣喜淡去,凝視了她許久,還是柔軟了目光。
這樣的目光。
前世,從未在我身上停駐過片刻。
他依舊站在門口,目光不住朝外張望,像是在找誰。
「阿珩,你在看誰?」
「沒誰……」
他嗓音沙啞,慢慢收回了目光,終究還是抱住懷中人,進了房間。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舒了一口氣。
慕珩找到了最適合他的解藥。
而我像是擺脫了一場冗長的噩夢。
這輩子,我終於與太子殿下再無半分牽扯了。
4
當夜。
我沒有聽牆角的癖好。
也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中藥之後的慕珩有多磨人,一夜不會停歇。
交接之後。
我去了暗廠,跪在了首領面前。
聲音輕緩而堅定:
「陳叔,我年紀不小了,這些年保護殿下,也落了不少傷病。」
「我想辭去暗衛一職,離開東宮了。」
周圍人不可置信。
誰都知道,我對殿下,最忠心不二。
曾為殿下擋過刀劍,中過毒。
也在殿下失蹤時,不分晝夜,雙眼熬出血地尋找他的下落,一個人單槍匹馬,將他從敵寇手中背回來。
我滿身都是血,丟了半條命,慕珩一身清朗,還如天上高懸的月亮一樣。
「十七,你跟在殿下身邊這麼多年。」
「殿下最信任你了!」
耳邊是七嘴八舌的勸告。
我執意跪在首領面前,後背緊繃:
「還請首領給我自由!」
月色如霜。
暗廠的青石磚溢出冰冷寒意。
首領有意想讓我留下。
可我一動不動地跪著。
直到第二日的清晨,身上的黑色夜行衣被寒露浸透。
首領才出現在我面前。
他嘆了一口氣:「殿下待你是不同的,你難道感覺不到?」
「你要離開,不是寒了殿下的心?」
我沒有說話。
念及前世。
唇角還是忍不住勾起自嘲的輕笑。
不會的。
他厭我入骨,怪我自甘下賤為他解毒,怪我女扮男裝欺瞞他多年。
我對他的心意,只讓他噁心。
所以才會讓我跪出去當眾領罰。
我滿身青紫痕跡未消,腰肢酸疼,卻在烈日下跪了一天。
從前暗廠中那些與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都用不恥的目光打量我。
比刀子剜肉,還要煎熬。
見我去意已決。
首領才道:「暗衛的生死,都拿捏在殿下手裡,你想離開也要經過殿下點頭答應才行。」
「一個月後,殿下若是沒有留你。」
「我給你離宮的令牌,再給你一筆五年來守衛殿下的賞金……從此十七你便自由了。」
5
輪到我守夜那日。
我出現在慕珩的書房中。
當他的暗衛多年,離宮之前還是要與他說清楚。
也只有他點頭答應,暗廠才能放行。
「殿下,屬下想離……」
「十七,你終於肯來見孤了。」他打斷了我的話,目光緊凝在我身上。
燭燈下的慕珩喝得微醉。
一雙眸子看我變得柔軟多情,恍若一汪深不見底的春池。
我一怔。
神色複雜起來,還是拱手行禮:「殿下言重了。」
「保護殿下安危,是屬下的職責。」
慕珩搖搖晃晃起身,蟒袍上的暗紋在燈光下流淌而過。
他親手將我扶起,卻在握住我手腕的剎那。
用力將我拽入懷中。
滾燙含著酒氣的氣息,灑在我的耳垂間:
「這麼久了,為何還沒在孤的面前恢復女兒身?」
話音如驚雷,在我耳畔炸響。
我渾身顫抖,骨頭縫裡泛起刺骨涼意。
後退兩步,拉開距離後。
我忍著心中驚惶,朝他行禮:
「殿下醉了……」
「屬下,不懂殿下的意思。」
這一世,我已經打定主意,永遠不會在他面前吐露出女兒身的秘密。
我與他之間,只是主與奴,絕無其他。
慕珩傾身上前,不給我躲避的機會。
他捏住我的下巴,眸光在我蒼白的臉上逡巡,半晌,微微嘆息:
「何必這樣怕孤?」
「孤允諾過你,會補償你……」
他見我不似作假,沒有記起他,也沒有前世記憶,才鬆開了手。
「也罷,十七你只是不記得了。但孤會遵循對你的承諾。」
「這一次,就給你美人的位份。」
我面無表情,壓著唇角苦澀的弧度。
臨死之前,他對我說的補償……
不過是重回當年後,許我入他的後宮,施捨地給我美人之位。
「孤知道你為女子。」
「不必在孤的面前辛苦偽裝了……」
說著。
他拉我入懷,手指在我後背上摩挲,尋找裹胸布帶的結扣。
回過神,明白他在做什麼後。
前世慕珩看我的冰冷厭惡眼神,又一次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