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神情已是超乎尋常的冷漠。
甚至,我覺得有些厭煩。
我以為和蕭君衍之間的事,已經徹底過去。
誰知,他竟還沒有翻篇。
竟還莫名其妙衝進我的商鋪,將帳房先生揍得見了血。
我煩躁地轉身,卻被蕭君衍再次箍住雙臂。
肉眼可見地,蕭君衍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臉上也瞬間失了血色。
「月芽,你莫要再賭氣!」
蕭君衍竟罕見地手足無措、語無倫次起來。
「方才我說那番話,並非是要訓斥你的意思,只是,只是……」
他嘴唇翕動,竟似被堵了咽喉,不知該如何解釋。
見我眉頭皺得更緊,更不耐煩。
他終於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艱澀開口:
「月芽,岳母的事,是我的錯,我不該不分輕重緩急,用抽籤決定是否借那十貫錢,但我實在沒想到岳母的病症竟來得這般急……」
「我同你道歉,只願你能別再怨我,同我賭氣。」
「這商鋪有甚好開的?累死累活一月不過能掙幾十兩銀子,你隨我回去,自能過回從前錦衣玉食的生活。」
他抿唇,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馬車已等在店外,月芽,隨我回府,可好?」
久違的彈幕終於激動起來,瘋狂刷屏。
【男主終於長嘴了!】
【我要化身尖叫雞了!男主這一番真情告白我都忍不住垂淚,小樣,還拿不下女主?】
【家人們,床底最佳觀賞位已準備就緒,我先預定了哈,不許關燈!】
【快快快,女主趁現在猛猛提要求,從此以後男主就是你的專屬忠犬啦!】
可我只是蹙眉,輕輕搖頭:
「不好。」
我嘆了口氣,再次重複。
「蕭君衍,你我已經和離了。」
「我不是玩笑,也並非賭氣。」
「從頭到尾,我皆為認真。」
11
蕭君衍臉上血色盡失。
他僵站在那裡,眼底閃過一抹不敢置信之色。
嘴唇翕動半晌,似乎想說句什麼,沉默半晌又咽回去。
沒再理會他,從袖中拿出十兩銀子,遞給柳先生:
「多的,便算你的藥費。」
順便,又將一旁的鳳梨酥撿出幾塊。
「前些日子,你家姑娘鬧著說要吃鳳梨酥,你也帶些給她回去吧。」
柳先生早已成婚,有一兒一女。
得知真相,蕭君衍渾身一顫,下意識喊出我的名字:
「月芽,我、我未曾允過要與你和離!」
他像是找到了由頭,再次激動道。
「那日是簽搖得不好,今日我們再搖一回……」
看他糾纏不休的模樣,我耐心徹底告罄。
忍不住冷冷一笑:
「蕭君衍,你竟要怪簽搖得不好麼?」
「那簽,不是你特製的麼?」
「你我之間,向來都是你說了算,卻要被披上神佛的面具。」
「你不留宿我房中,是神佛定的。你要我飲下絕子湯,是神佛定的。你不救我娘親,也是神佛定的!」
「你我和離,如何神佛就定不得了?」
蕭君衍的手失了所有力氣,垂下去。
他怔忪望著我,沉默半晌後才低聲呢喃一句:
「你都知曉了?」
我並未答他,只是將他推出商鋪,擺上「打烊」的牌子。
12
我以為彈幕會繼續勸說我。
訴說蕭君衍的可憐,心口不一。
斥責我的無情,說變就變。
可視線再看向彈幕,一句出乎意料的話卻映入眼帘。
【猜到了,也早就想說了,男主的人設就是傲嬌啊,喜歡上傲嬌男很慘的,有什麼都藏在心裡,把最難聽的話都說給最親密的人聽,就算這次男主被逼得說了實話,那以後呢?難保不繼續這樣對待女主。】
【對啊,女主忍了三年已經夠久了,難不成這委屈還要受一輩子嗎?】
【傲嬌男,狗都不談。女主跑得好,再跑快點!】
傲嬌男?原來蕭君衍這種人,名為傲嬌男。
我收回視線,心道這名諱取得當真是好。
一身傲骨,絕不低頭。
也滿身嬌氣,半分不肯將就。
13
從這天開始,彈幕便從我的眼前消失了。
蕭君衍卻時常在我眼前晃悠。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傷我。
而是時不時送我些新鮮玩意兒。
嶺南的荔枝,外邦的銀鏡,聖賜的雲錦。
一切好的,名貴的,盡如流水一般送入我的商鋪中。
他自己也時常守在商鋪門口。
一輛馬車,一停便是整整一日,直至閉店,方才離去。
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有時他還會替我解決一些麻煩。
商鋪越做越大,我很快開了第三家、第四家……便遇到了紅眼的人找我麻煩。
他總能恰如其分地出現,替我解決掉那些麻煩。
可他仍然什麼都不說。
只是守著我、望著我,像是一直在等待什麼。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只知道,如今他做的這一切,都太晚了。
我不過是個經商的女子,拗不過權勢滔天的王爺。
所以無論他做什麼,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冷眼旁觀。
直到一日戌時,我正要關店。
一批汗血寶馬突然奔騰而來,在門口停住。
「王妃!」
有人疾呼。
「快救救王爺!」
14
蕭君衍被心腹攙扶著,滿身是血。
腹部一個碗大的血洞裡,血流如泉汩汩而出。
他臉色慘白地望著我,聲音低得近乎呢喃:「月芽……」
心腹急得呼吸急促:「王妃,我們王爺好心為雲舒然添了一處府邸,要她搬出王府,誰知她竟給王爺下了合歡散!」
「王爺滿心都是王妃,怎會與她苟合?當即震怒將她轟出王府,連帶著那一處宅子也一併收回,沒想到那賤人竟懷恨在心,聯合她那夫君在府邸大門處埋伏王爺,王爺不慎中計,這才……」
我不由蹙眉。
「王府?王府外不過一里地便有一處醫館,何苦跑到我這兒來?」
微微一頓後,我平淡地看向心腹。
「再者說,我不過是個賣藥材的藥商,不通醫理,你讓我如何救他?」
「這、這……」心腹霎時慌了神,不知該如何作答。
蕭君衍呼吸更加急促,狠狠閉上雙眼。
一陣良久的沉默後,他方才開口。
「月芽,自你不在府邸中,便再沒人替我時刻煨著那暖胃湯。」
「我許久未犯的腹痛症又捲土重來,日日夜夜痛得睡不著覺,便一直想著你、念著你。」
「我想若你還在該多好,我必不會如此難受。」
他伸出手,攥著我的裙角。
「月芽,我後悔了。從前, 我不該那般待你……」
「那件事, 你什麼都不知道, 又何其無辜!我如何能怪到你的頭上?」
「對不起。」
他一字一頓, 滿眼真摯。
這聲抱歉,我等了實在太久。
而今終於聽到,卻已是過盡千帆, 不再重要。
「無妨。」我輕輕搖頭, 「只是王爺這傷, 我實在幫不上忙。」
他眼中的期冀,如摧枯拉朽一般迅速褪去、枯敗。
終於, 在我轉身離開之際, 他痛苦地開口:
「月芽, 你再也不會原諒我了,對嗎?」
我熄了燭火:「今日歇業了,若要買藥材, 王爺明日請早吧。」
商鋪里的最後一絲光亮也暗下。
黑暗中, 唯有月色勉強照亮京城的長街。
蕭君衍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的,在微弱的月光中輕輕搖晃。
他似乎完全泄了所有力氣,緩慢地蹲下去。
我聽到他的心腹發出一聲驚呼:「王爺!」
接著, 他的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抬起手,捂住臉。
有什麼晶瑩的東西,從指縫中流下來。
但我已分不清楚那是血, 還是淚。
15
許久後我才得知,那日蕭君衍重傷, 不止臥床了半年,還廢了一條腿。
他曾是抵禦外敵,從無敗績的敬秦王, 光霽月。
如今卻成了連站起來都費勁的「廢人」。
對他來說,打擊不可謂不。
有整整兩年光陰,他都閉不出。
我卻這兩年, 將藥鋪從兩家開成了二十家。
雲藥鋪, 又在我的帶領下, 重新站上了巔峰。
我並不像父親那樣介懷商地位低下。
反倒特地出筆銀, 專門用來資助寒門學子,名滿天下。
再見到蕭君衍, 是在南普寺。
年初五迎財神, 我特地領著小廝侍女同去拜神佛。
卻在跪拜後起身之際, 看到不遠處抹突然閃過的身影。
見我定神,一旁的小和尚主動說道:
「那位是赫赫有名的敬秦王!」
「一年前不知犯了什麼病症, 竟說要出家。住持說他塵緣未斷, 不給他剃度,誰知他此後日來、夜夜來,讓住持不堪其擾,萬般無奈,只好在三日前給他剃了。」
侍綠蕪不由好奇問道:「那他如今塵緣可斷了?」
和尚吐了吐舌頭, 搖頭:「住持說, 怕是這生都斷不了了!」
綠蕪還要再問。
我卻提起裙擺,轉身離開:「走吧。」
「旁人的事,管那麼多作甚。」
我很快便離開。
可哪怕已然下, 仍覺得身後有一抹滾燙的視線始終跟著。
像是要將我燙化。
不過,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回頭。
畢竟此後餘生沒有蕭君衍。
才是上上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