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君衍最喜抽籤。
今夜是否要留宿我的寢房,抽籤。
春宵一刻後我是否要喝絕子湯,抽籤。
就連我娘命懸一線,遣人上親王府問我借救命錢。
只需十貫,他也要抽籤。
看到簽筒搖出的答案,蕭君衍漠然抬頭:
「請岳母明日再來抽籤。」
我突然便倦了,提出和離:「明日不來了,今後都不來了。」
彈幕再次浮現眼前。
【別啊妹寶!男主他口嫌體直你這麼多年還沒習慣麼!每次抽籤還不是因為他傲嬌,不好意思主動跟你說他想天天住你寢房,想和你生一個足球隊!所以才只能在簽注裡面動手腳,讓你每次都抽到他想抽的!】
【這次也是啊!男主只是想讓你撒嬌求求他,只要你一句話,別說是十貫錢,就是整個親王府他都能直接送你!】
【妹寶快哄哄,別走了,男主盯著你的背影都快碎了。】
我停住步伐,再次被彈幕動搖。
蕭君衍卻扔出一支簽:「今日不宜和離。」
我立刻收回視線,毫不猶豫地走出王府。
1
娘親沒能熬過那一夜。
蕭瑟凜冽的寒風吹透家徒四壁的薄牆。
娘親冰冷的手緊緊攥著我的掌心,哪怕是閉眼前的最後一秒,也沒能放下。
最終,她只翕動著嘴唇,說了一句輕飄飄,卻又重若磐石的話。
她說:「月芽,莫要委屈自己。」
於是第二日,我便帶著寫好的和離書回了王府。
管家說蕭君衍一大早便出了門,一直未回。
彈幕卻道:
【虐死我了!妹寶你不要這麼心狠啊啊啊,你娘去世是生病導致,和男主無關,就算男主借了她十貫錢,她也熬不過去這晚的啊!】
【男主一直躲在書房偷看妹寶呢,他昨晚上一刻都沒合過眼,滿腦子想的都是妹寶在娘家有沒有吃飽穿暖,嗚嗚嗚這麼深情的男人妹寶你為何不懂得珍惜!】
【講真,男主不肯隨便借出那十貫錢,還不是因為女主她爹不做人。當年如果不搞換嫁那一招,女主哪來如今這不愁吃喝的優渥生活啊,畢竟現在雲家都已經落寞到連看病抓藥的錢都拿不出來了。】
【當年的事別提了好麼,這麼多年的陪伴男主早就愛上妹寶了。】
【妹寶趕緊把和離書撕了吧!你不是也一直介懷換嫁的事兒麼?你不是一直都覺得對男主很愧疚所以一直很體諒男主麼?再堅持一下吧,等男主邁過換嫁這道坎不搞傲嬌就好了!男主那麼愛你,你要真離開他,他還怎麼活啊 TT】
可是,我已經堅持很久了啊。
我用力地攥緊和離書,用力到連指尖都泛起淡淡的白色。
從嫁入王府那一日,到今整整三年。
我堅持了整整三年了啊。
我姓雲,小字月芽。
家中世代經商,地位極低,所以步入仕途便成了父親此生最大的執念。
三年前,我的一位遠房表妹突然上門尋親,暫住家中。
待蕭君衍上門求娶雲家女,父親一番查探方才得知,原來數月前,表妹雲舒然曾救過敬秦王蕭君衍一命。
彼時她只說自己姓雲,是商人之女。
而偌大的京城,經商的雲氏,僅此一家。
這是個多好的機會啊,父親從此可以擺脫「商人」末等的地位,成為皇親國戚。
他幾乎毫不猶豫,瞞著我和娘親張羅了這場婚事。
在我嫁入王府之日,雲舒然也被他安排嫁去了遙遠的江南之地。
大婚當晚,我羞怯又緊張,期待著蕭君衍挑開紅蓋頭的那一刻。
可那一刻,那一眼,卻是極失望的一眼。
我永遠忘不了蕭君衍問我的那一句:「你是何人?」
原來,他想娶的人,不是我啊。
那夜,我與他梳理清楚了一切真相。
在一陣死寂的沉默後,蕭君衍緩慢開口:「既娶了你,我自然會負責。」
「但你不要忘了,娶你從不是我心甘情願。」
「今夜是否留宿,便由神佛來定。」
那夜,他搖出了一支「上上籤」。
他非心甘,我非情願,卻仍然春宵一刻,自此成了一對「怨侶」。
自此,做什麼他都要搖簽。
直到半年後,父親離世,我的娘家日漸式微,商鋪接二連三地關閉,我猜到是蕭君衍動的手腳,才頭一次提出要和離。
彈幕也是在那時出現的。
無數人勸我,蕭君衍對我早已動了真心。
只是不甘心被我娘家算計、欺騙,這才彆扭著,不願同我坦白真心。
所以我撕了那一紙和離書,想,本就是我娘家的錯,只要他是愛我的,這些委屈我受一受也無妨。
可是難道我要一輩子都受委屈嗎?
是否留宿,是否懷孕,甚至是否能出門踏春,是否能飲酒行樂……
統統,都要聽憑他的心意行事?
他覺得行,便讓簽筒里只有「行」。
他覺得不行,便讓簽筒里只有「不行」。
憑什麼?
我為什麼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斷?
就連母親纏綿病榻、命懸一線,急需十貫錢抓藥救命,他也要用簽筒來折磨我,害娘親最終殞命那間小小的草房!憑什麼?
我累了,真的累了。
此後餘生,我不想再做什麼事,都看簽筒的「眼色」。
我要聽娘親的,絕不再繼續委屈自己。
哪怕只是最下賤的商戶,我也想活得自由暢快。
2
我起身,環佩輕響,款款走向書房。
蕭君衍躲避不及,被我撞個正著,霎時沉了臉,先發制人:
「停步!」
「書房機密甚多,閒雜人等休要入內。」
我將和離書攥得更緊,呼吸猛地一窒。
目光,下意識看向一旁的一抹蹁躚身影。
她正在為蕭君衍研磨,淺淡白色襦裙裙角是金絲勾勒的幾朵並蒂蓮。
這衣裙還是她初入王府時我買予她的,行路間步步生蓮,頗為動人。
她便是我的遠房表妹,雲舒然。
三月前,她在長街賣身葬子,恰巧遇到蕭君衍。
這才得知,雲舒然嫁去江南後,日子過得並不好,不僅長期遭受虐打,還一連數次小產,好不容易生下一個兒子,竟也被夫君打得沒了氣兒。
蕭君衍救下她,還替她將夫君一紙訴狀告上衙門。
打那以後,雲舒然便住進了王府。
嫁給蕭君衍三年,在他看來,我仍然不過只是個「閒雜人等」。
雲舒然卻可以肆意出入他的書房,為他紅袖添香。
在我看去時,雲舒然朝我微微頷首,轉身拿下書架上幾本舊書:「表姐夫,舒然便不叨擾了。這幾本書,改日舒然看完再還您。」
那些舊書,從前我不過碰了一下,蕭君衍便大發雷霆:
「誰許你碰的?」
可雲舒然卻可以隨意借走。
我眼中不由閃過一抹譏諷的笑意,後退一步,離這「機密重地」更遠。
彈幕卻開始為蕭君衍瘋狂喊冤。
【想捂男主嘴!】
【妹寶不要生氣啊!男主不想讓你進去純粹是因為他昨晚畫了一夜你的肖像,墨跡未乾還攤開放在書桌上呢,這死傲嬌生怕被你看到。】
【對啊對啊,那些舊書也是!誰能想男主居然看書時發獃,在每一頁上都畫了妹寶的肖像啊。我真的會笑死。】
【還有女二,妹寶千萬不要誤會,她是剛進的書房,只為借書,絕對沒有在這裡和男主待整整一夜!】
【妹寶勇敢點,直接走進去,戳穿這死傲嬌的真實面目!男主肯定秒變你的忠犬 TVT】
我沒有前進,而是後退一步,抬頭與他四目相對,語氣平靜至極:
「王爺,民女來抽籤。」
3
「民女?」
聽到我的稱呼,蕭君衍猛地沉了眉,眼神變得晦暗不清。
【妹寶啊妹寶,你要我怎麼說你好,男主正在氣頭上,你跟他賭什麼氣,喊什麼民女,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女主之前不是都挺體諒男主的麼?突然這是怎麼了?她娘親的死又不是男主造成的,難不成她全都怪男主頭上了?這也太不講理了吧!】
【男主吃軟不吃硬,女主這麼一搞,男主不得更作妖啊。我的小心臟快受不鳥了。】
【不好,男主要拿全是『否』的那隻簽筒了。】
下一秒,蕭君衍果真從一旁取出一隻簽筒。
他只言不發,直接一陣猛搖,「嘩啦」一聲巨響,一隻簽掉出來,砸在我的腳背又被彈開。
不出所料,是一隻「否」簽。
蕭君衍頭也不抬:
「請岳母明日再來。」
我這才明白,蕭君衍以為我是來要那十貫錢。
可是娘親她,已經不再需要這十貫錢了……
我扯起嘴角,冷淡一笑,心中一片淒冷麻木。
昨日我提的「和離」,蕭君衍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想也是,我一個家道中落的商人之女,一個沒有背景的婦人,除了依附他,豈能有其他選擇?
從前他欺我辱我,我都忍了下來,生生忍了三年。
他怎會覺得這一次,我是真的不忍了?
我垂著頭,聲音輕得如同蚊蠅,卻又十分堅定:
「王爺誤會了,民女今日前來,不為娘親,只為自己。」
說罷,我將那封和離書遞上。
「民女已簽字畫押。」
「只等王爺落定塵埃。」
4
蕭君衍瞳孔霎時緊縮,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之色。
旋即他冷冷笑了:「好,雲月芽,你真好!」
他一把抓過那和離書,一目十行地看著,呼吸越發急促。
【憐愛男主了,表面在認真看和離書,但其實他真的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在想著要怎麼阻止女主和離呢。】
【女主這次真過分了,她看不到男主身體都僵了嗎?和離書都快被他給捏碎了,掌心都被他摳出血了!】
【男主別看了,你都看了快一炷香了,都快把和離書看出個洞了!需要看那麼久嗎?不就是在等著女主哄你嗎?別以為我們不知道!】
【妹寶虐的是一個人嗎?是我們所有人!快別吵了,男主搓衣板都準備好了,只要妹寶哄哄,他立刻就能跪下啊!】
【妹寶今天到底怎麼回事啊?換做以前她早就服軟了,怎麼今天心腸這麼硬?沒看到男主的眼眶都紅了麼?】
是啊。
被這些彈幕影響,我總是會自己騙自己。
雖然蕭君衍嘴巴很毒,對我不好,讓我受盡委屈。
但他是愛我的。
他只是不會說話,不會行動,不會表達自己――
可直到娘親死時我才明白。
如果真的愛一個人,心疼一個人,怎麼會讓她受委屈?
怎麼會捨得用最壞的刺眼,最侮辱人的方式來對待她?
就像雲舒然。
得知她出事,蕭君衍不顧流言蜚語,毫不猶豫地將她接進了王府。
一向高高在上的他,更是親自去衙門尋知府,要他好好「照顧」雲舒然的夫君。
縱容雲舒然出入他的書房,隨意拿取他的書籍。
這一樁樁、一件件,才是他真心愛人的模樣。
而我,算什麼呢?
狗屁都不是。
垂下眼瞼,我不再去看彈幕上的言論,淡淡提醒:「王爺可看完了?看完便抽籤吧。」
蕭君衍雙手緊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停頓片刻方才冷冷看向我:
「雲月芽,你確定不會後悔?」
「若是搖到『是』,即便是你求我,我也絕不會縱你任性。」
「我會毫不猶豫在這份和離書上簽字畫押。」
他拿出簽筒,一字一頓。
「自此以後,一刀兩斷,再無關係!」
【笑死,男主就算火化了嘴都還是硬的。】
【有本事男主拿「是」的那隻簽筒好嗎?放了一堆狠話結果拿了「否」。男主到底是有多離不開女主~】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絕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