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蕭君衍聲音狠狠壓下,高舉簽筒。
可就在他準備搖晃之際。
我抬手擋住他的動作,眼神挪至另一隻簽筒之上,平靜開口:
「用那隻簽筒吧。」
5
我知曉,蕭君衍必定還會通過抽籤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和離一事。
可我早已下定決心,要與他結束這荒唐的怨侶關係。
又怎會再如從前一般拖泥帶水?
所以沒等蕭君衍拒絕,我便直接拿起另一隻簽筒。
「嘩啦」一聲!劇烈搖晃之後,一隻簽注掉下。
它在地上跳了三次。
第一次,蕭君衍渾身僵住。
第二次,蕭君衍嘴唇翕動,似想出聲阻止。
可第三次,「是」字躍然眼前,塵埃落定,也讓蕭君衍臉上血色盡失!
他怔怔望著那隻決定他與我命運的簽注,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接著,竟失了力氣,他手中那隻簽筒傾灑而下,鋪了滿地的「否」字。
彈幕瞬間炸開。
【壞了。女主好像猜到什麼了,不然怎麼非要用另一個簽筒抽籤。】
【沒猜到也猜到了吧,男主手裡那個簽筒掉下來全都是否簽啊!】
【不兒家人們,你們緊張啥?真相就在眼前,女主現在得明白了吧,男主根本不想跟她和離啊!不然男主怎麼會拿『否』的那個簽筒?】
【那豈不是就快 HE 大結局了?好激動,今天晚上我要在他倆的床底,誰都甭跟我搶啊!】
彈幕已經放棄了慶賀的鞭炮和煙花。
我卻在普天同慶之中,將一堆否簽里,唯一的那一隻是簽找了出來,遞給蕭君衍。
輕聲道:「王爺,神佛已替你我做了決定。」
「請簽字畫押。」
6
從前,神佛只替我做決定。
如今,神佛也替他做了決定。
我不知道被做決定,蕭君衍會是怎樣的感受。
但從他那毫無血色的臉中,大概可窺見一隅。
從驟然停住,然後瘋狂刷開的彈幕中,也可知曉一二。
他應該是不好受的。
而這不好受的滋味,我生生受了三年。
蕭君衍攥筆的手暴起青筋,在落下名字前,黝黑的瞳孔與我四目相對。
怒火再難克制,盡數迸發。
「雲月芽,雲家早已式微,二十餘家商鋪關的關,賣的賣,如今只剩下最後兩家。你若回到雲家,也不過只是個被休棄的下堂婦,不會有人給你好臉色。」
「可若你不回雲家,又能去哪兒?漿洗、洒掃、乞討?或是乾脆一張契約將自己賣入……」
「蕭君衍!」
他話未說完,我已氣得胸膛上下起伏,將他打斷。
他不必說完,我已知曉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會將我的臉面狠狠地踐踏在腳底,肆意磋磨。
會將我說得無比可憐,沒了他,便再也不能活下去。
我知曉,這是事實。
可他不該以此來威脅我、踐踏我!
我冷冷地看著他,嘲諷至極地笑出聲。
「不管我離開王府後,會去哪兒。」
「總之,再也不會是這裡。」
蕭君衍狠狠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一潭毫無波瀾、幽深至極的沉寂。
「好。你莫要後悔。」
終於,他在那封和離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7
將和離書收回懷中,我轉身去了趟後院,準備將自己的東西收拾整理一番。
誰知,剛到庭院,便看到母親送我的書畫被隨意扔在地上,有幾張還被撕了邊角。
而雲舒然則悠閒地坐在軟榻上,一邊染指一邊吩咐:
「我不喜太過素淡的顏色,將房中紗帳全都換成水紅色。」
「那桌子舊得很,我要打張新的,用紫檀木打。」
「那東西不要了,直接扔了便是。」
侍女手上拿著的,是一堆我為蕭君衍備下的草藥。
我們雲家做的是藥材生意,我頗懂點醫理。
蕭君衍腸胃燥熱,我便時常備著些草藥,每日都在小廚房替他煨著藥。
如今他已許久未曾犯過腹痛了。
見那些草藥被雲舒然隨手扔入雜物堆中。
我沒說話,只是平靜地走過去,將娘親的書畫撿起來,小心妥帖地疊好。
然後,抬眸看向雲舒然,淡淡開口:「方才你撕毀的這幾幅畫都是清蘅真品,一幅要十兩黃金,共三幅三十兩。」
雲舒然笑容霎時僵住:「雲月芽,你竟敢訛到我頭上?你哪來的資格?」
「若不是你雲家誤我終身,我這三年怎可能過得這般苦!」
她漲紅眼,硬生生將眼淚擠出幾滴。
沒等我說話,便直接起身,撲向走來的蕭君衍,緊緊攥著他的胳膊,好似兔子一般驚慌:
「王爺,表姐那幾幅山水畫當真是真跡?」
「我只是想替表姐整理一番,沒曾想竟不小心撕破了一角……那可是三十兩黃金,我如何還得起?」
蕭君衍沉眉,對我冷嘲熱諷道:
「雲月芽,眼看著在本王這裡討不來這十貫錢,你便要用這所謂的真跡訛詐舒然是嗎?」
說著,他直接從袖中掏出十貫錢,往我身前狠狠一砸。
「連救命的十貫錢你都沒有,竟還有脾氣與膽量與本王提和離。」
那十貫的銅板散開,「噼里啪啦」砸了我一身,然後滾落一圈在我周遭。
我站在那裡,只覺渾身上下處處都痛。
尤其是我以為早已麻木的心臟,更是幾乎窒息。
這一刻,我突然無比慶幸,沒有聽從彈幕所言,繼續留在他的身邊。
連基本的尊重都不給我,她們口中所謂的深愛,恐怕只是將我當一隻家寵吧?
心情好時,便引過來逗一逗。
心情不好,便一腳踢開,發泄憤怒。
我不願,不願這一生只做家寵。
哪怕窮困潦倒,我也要做一隻翱翔的鷹,一條游水的魚,一匹奔騰的馬。
我要活得自在,再不受任何委屈。
我沒有撿起那些銅板,只是看向雲舒然,淡淡開口:
「換嫁一事,是我雲家欠你。」
「這三幅真跡,權當賠禮。從此以後,你我互不相欠。」
說罷,我轉身,沒再理會蕭君衍,只是將滿地本屬於我的東西收拾好,放入木盒之中。
然後,轉身離開。
蕭君衍竟在身後喊住我。
「雲月芽!」他咬牙切齒地踢飛幾枚銅板,「這十貫錢算這三年你替我熬藥的報酬,你要拿去救你娘,或者是干其他的,隨你。」
我頓住步伐,自嘲一笑:「不必。」
「娘親她……」
「昨夜已經亡故了。」
我幽幽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
8
身後傳來什麼東西墜地的聲音。
我聽不清,也懶得再去看。
只是彈幕瘋了似地在眼前炸開,由不得我不看。
【不要啊妹寶,你回頭看一眼,男主眼睛紅得都快滴血了。】
【你一句服軟的話都不用講,只要你回個頭,男主肯定立馬跪下跟你道歉,他就不該那麼嘴臭啊啊啊!】
【男主嘴硬心軟你又不是不知道,雖然說了狠話但是心裡早給了自己十個大嘴巴子,你信我,別再繼續走了啊!】
【壞了!怎麼感覺妹寶這次是認真的。】
【是啊,她走得毫不猶豫,面無表情,怎麼感覺好像……再也不會回頭了?】
【有一說一,男主這次真的蠻過分的,女主娘親可是命懸一線的關鍵時刻,他還用什麼抽籤的方式來決定要不要借錢,說不定這十貫錢借出去,女主的娘親就不會死了呢?】
是啊。
我也總忍不住地想,如果有了這十貫錢,說不定娘親就不會死了呢?
可這只是如果。
娘親已經故去。
我和蕭君衍也已經結束。
一切都回不去了。
9
從那日之後,我沒再與蕭君衍見面。
因和蕭君衍是和離,所以我拿回了自己的嫁妝。
無比慶幸,父親雖不靠譜,但當年給我準備的嫁妝都是頂配。
將這些金銀珠寶全都賣了後,我不僅辦完了娘親的喪禮,還有閒錢重裝兩家商鋪。
新店開張那日,我又看到了久違的彈幕。
【嗚嗚嗚男主好可憐,只敢偷偷躲在一旁看女主。】
【其實得知女主娘親去世後,男主都快後悔死了!日日夜夜守在女主商鋪門口,可惜就是不敢進去搭話。】
【只有我一點都不可憐男主了嗎?好窩囊。我如果是他早就衝進去跟女主坦白一切表明心意了,畢竟女主也曾深愛男主,說不定她會選擇原諒呢。】
【雀氏,兩人純粹就是沒張嘴導致的誤會啊,男主快告白吧,妹寶肯定會原諒你的!】
原諒嗎?
我嗤笑一聲,冷淡地收回視線。
我甚至從未想過什麼原諒不原諒。
因為在我看來,蕭君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二十餘載從未受過任何委屈。
怎會對我一個女子服軟?
他不服軟,又談何我原不原諒?
牆角,那一抹藏藍色的身影一閃而過,仿佛從未出現過。
我也平淡地收回視線,走向一旁的帳房先生:
「煩請先生替我算算這筆。」
10
兩家重開的商鋪,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一月余,我便賺回了花出去的銀兩。
帳房先生算完帳,說出那個數時,我難掩激動地衝過去:「當真?」
將帳目一一看過,發現竟還有盈利二十兩。
我忍不住抓住帳房先生的胳膊:
「柳先生,先前你想要的那個算盤,我這就遣人去給你買回來!」
誰知,柳先生眼中才剛溢出一抹喜色,便被突如其來的拳風打了個正著。
他發出一聲驚呼,身形後退數步,鮮血自鼻尖湧出。
下一秒,我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攥住手腕。
蕭君衍十分用力。
我不由吃痛地發出驚呼:「鬆手!你作甚?」
蕭君衍雙眸陰沉:「雲氏,你過分了。」
我不懂他是何意味。
怎麼又成了我過分?
蕭君衍咬緊牙關,仿若控訴一般脫口而出:
「女子經商,拋頭露面,我不僅忍了,還命人對你多加關照。」
「誰知你竟蹬鼻子上臉,當街與其他男子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你要將我這夫君的顏面置於何地?!」
說到最後,蕭君衍憤怒的嗓音中竟透出一絲委屈。
我不由怔住:「夫君?」
「王爺莫名其妙跑來訓斥我,言下之意可是要唾我不守婦道?」
「可王爺忘了嗎?你我二人已於一月前和離。」
我蹙眉,將他的手狠狠推開,後退一步,毫不留情。
「我是否要與其他男子拉拉扯扯,又是與誰人拉拉扯扯,似乎――」
「都已經與王爺無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