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毫無防備,整個人重心一歪,連滾帶爬地翻下石橋。
我重重地掉進橋下暗紅色的淤泥里。
泥潭比我想像中更粘稠,還有股令人作嘔的溫熱。
我狼狽地想要爬起來,手掌卻陷進泥里,怎麼也站不起來。
突然,那東西頂著它兩個漆黑的眼洞,又向我俯身衝過來。
但這一次我努力鎮定下來看向它,我清晰地看到,它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而且這個血淋淋的東西,穿著一件十分詭異的粉色小花裙。
這件裙子,存在於我無數個夜晚的噩夢裡。
十年前,我有一個朋友叫張小娟。
小娟有一對把她當做掌上明珠一樣的父母。
那種愛,在這種窮山溝里顯得既奢侈又扎眼。
我羨慕小娟每天都有不同的髮型、漂亮的發卡和最新款式的裙子。
哪怕是在泥地里撒歡,裙擺也總是帶著淡淡的皂莢香。
她媽媽會細心地把她的髮帶紮成漂亮的蝴蝶結。
十年前的一個暑假,小娟跟我說他爸媽要帶她去城裡生活。
說不能在這種深山裡待一輩子,人會爛掉。
她說我也應該一起去城裡過更好的生活,這樣我們還能在一起玩。
聽完,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和委屈湧上心頭,我丟下她就跑了。
跑回我家黑漆漆的土房子裡,大哭了一頓。
她怎麼那麼沒眼色,怎麼那麼討厭?
是我不想去嗎?我這種家庭能去嗎?
小娟那天晚上來我家敲門,我死也不開門,她就從門縫裡遞進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約我明天在溪邊見面,有重要的事情要當面告訴我。
我在氣頭上,轉頭就把那張紙條扔在了院子外面。
第二天下了大雨,我也沒有赴約。
我知道以小娟的性格來說,每次我們吵架,她都會先來找我。
然而,第二天她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一個星期了也沒有。
既沒有人陪我玩翻花繩,在家呆著也只有挨罵的份。
一周時間平復了我的怒意,我開始覺得這次可能是我任性了。
我把自己對家庭積攢的憤怒和怨氣,全部撒在了一個對我毫無保留好的人身上。
想通後,我跑去小娟家找她,但小娟家平日裡亮堂堂的乾淨院子灑滿了落葉。
我推門進去,沒看到小娟,只有小娟的爸媽在吵架。
小娟的媽媽對著她爸爸嘶吼:「我絕對不允許!!」
小娟爸爸深深嘆了口氣,上前牽住小娟媽媽的手:「已經一個星期了,你得接受事實。」
小娟媽媽甩開爸爸的手:「再說一遍,沒見到小娟的屍體,我不辦喪禮!」
屍體、喪禮,小娟?
這些陌生的詞一個一個砸進我的腦子裡,我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我的腳步聲驚動了小娟爸媽,他們發現我了。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當下拔腿就跑。
我也想不明白我到底在心虛什麼。
於是從這天開始,我每晚都會做一個相同的噩夢。
夢見小娟穿著漂亮的裙子,在溪邊等我去玩。
夢裡我站在遠處,小娟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五官。
但扭動著的肢體動作似乎在對我說些什麼。
無數次醒來,我都覺得她一定在怪我沒有赴約。
如果那天我去了,她就不會被暴雨下湍急的溪水捲走,也不會死了。
然而此時此刻,我面前的這個怪物也扭動著肢體,想要說些什麼。
我緩過神來,一把抓住她:「小娟,是小娟嗎?」
她對著我點了好多下頭。
我緊緊地拉住她:「小娟,你為什麼在這裡?」
小娟一言不發,只是死死地盯著我,盯得我心裡發毛。
我幾乎快要哭出來,帶著顫音接著問:「你為什麼不說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娟張開猩紅色的嘴,伸出了半截斷掉的舌頭。
6.
小時候我聽過媽媽零零碎碎的瘋言瘋語。
媽媽說,有一種獻祭方式叫閉口獻祭。
如果祭品帶舌入土,會向地府告狀。
所以必須在祭品死掉前,就剪掉舌頭,和著硃砂一起塞進喉嚨。
別人的媽媽都是講睡前童話,而我媽媽只會講一些怪異恐怖的故事。
因為她是個傻子,所以我從來沒把她說的當回事。
而此刻,看著小娟斷掉的舌頭和喉嚨塞滿的硃砂,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小娟那兩個漆黑的眼洞說:
「小娟,我說對了你就點頭,說錯你就搖頭。」
小娟點了點頭。
「十年前,你是在溪水裡溺死的嗎?」
小娟拚命地搖頭。
「是有人殺了你對不對?」
小娟拚命地點頭。
「是為了……」我下意識地吞咽了下,才問出口:「獻祭嗎?」
小娟拚命地點頭。
「是獻祭給誰?是那個……山爺嗎?」
小娟再次拚命地點頭。
我被一陣巨大的恐懼席捲,原來早在十年前,小娟就被獻祭了。
而且,是現祭現殺。
神婆騙我說在山爺身邊守十年,而我根本活不過今天!
對了,神婆……她說拍我左肩是救我命。
橋上突然刮來一陣刺骨的冷風,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我看向小娟,一字一頓地問:
「小娟,剛剛在橋上拍我左肩的,是誰?」
7.
聽完我的話,小娟把她冰冷腐爛的手,死死地扣在了我的眼睛上。
碰到我眼睛的瞬間,我進入了走陰。
我媽之前說,民俗里有一種走陰,只要把死人的手放在活人眼睛上。
這個人就能看見一些活人看不見的東西。
瞬間,我的意識像是被從身體里拽了出來,懸浮在半空中,看到了剛剛走在哭靈橋上的我。
我雙眼蒙著紅綢,一步一頓地向前走,身後跟著兩個東西。
右邊是小娟,她被剝了皮的身體,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紅的血腳印。
而左邊……被神婆稱為救命人的東西,我每向前走一步,它就和我靠得更近。
隨著我馬上走到橋中心,它的臉已經幾乎貼到我的左側脖頸。
仔細一看,那個東西身穿一件紅色壽衣,竟然長著一張和我本人一模一樣的臉。
我打了個冷顫,問小娟:「如果我剛剛回頭向左邊,會怎樣?」
瞬間,我的意識又回到了此刻,小娟緩緩鬆開我的眼睛。
她先是輕輕點了點我的左肩,隨後,一團火苗從她指尖騰起,又被她用右手壓滅。
我明白了。
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講過,人的身體一共有三把命火,分別在左肩、右肩、頭頂。
命火是護魂燈,只要命火在,人的魂魄就是完整的。
而我剛剛如果回頭向左邊,我左肩的火就會被壓滅。
接下來他們會通過其他手段滅掉我的另外兩把火。
屆時我只有意識存在,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從而被生生操控,成為一個沒有影子的活死人。
最終,我會意識清醒地看著自己被處以極刑。
突然,小娟的喉嚨中發出一聲哀鳴,她指向對岸。
原本,對岸的接親隊伍只是靜靜地站在濃霧裡。
但現在我跑到橋邊,看到突然有幾個燈籠轉了過來。
燈籠皮很薄,隱約能看見上面雜亂的紋路,就像人的血管。
提著燈籠的是四個穿著麻布壽衣的紙紮人。
突然,最中間的紙紮人黑漆漆的眼球死死盯上了我。
它發現我了。
我抓住小娟的手:「小娟,我該怎麼做?」
小娟的手再次捂住我的眼睛,這一次我看到的景象,徹底粉碎了我僅存的僥倖。
8.
我看到了二十年前,我爸當時剛當上村長的時候。
那時候村裡發現了一座富礦。
在我們這種窮鄉僻壤的大山溝里,村裡人都開心瘋了。
但很快,他們在私自開採時,就發現了這是個極易坍塌的流沙礦。
為了強行開採,神婆說必須用生人祭來壓住地氣。
我們村子只有一條路可以進來,也就意味著,外人進不來,進來的人也可以出不去。
我爸作為村長,為了全村的滔天富貴,帶頭在縣城招了一隊外地打工仔。
他招聘的關鍵信息不在於工程資歷,而是家庭情況。
沒爹沒娘沒老婆孩子的優先。
招齊人後,我爸把他們騙進礦道,然後封了出口。
那天開始,站在礦口都能聽見地底下指甲抓石頭的聲音和呼喊聲。
日復一日,聲音越來越弱,直到消失。
於是礦非常順利地開了,村民們也賺了大錢,但報應隨之降臨。
那些礦工臨死前在礦道里留下了毒誓:「村裡人每賺一分錢,就要死一個帶根的種。」
於是,村裡不滿十八歲未成年的男孩,接二連三地意外死去。
神婆想出了一個安慰這些冤靈的法子。
這些礦工生前都是光棍,那就給他們送新娘。
每十年一個,效果十分顯著,從此村裡一切太平。
而我的弟弟趙樂,出生在上次獻祭之後,如今也陷入了這個詛咒。
小娟鬆開壓著我雙眼的手,我瞬間回到現在。
我看向橋對岸的紙紮人,他們已經越過橋頭,離我們越來越近。
小娟拉起我的手,在我的手心重重寫下三個字:
「我幫你。」
我飛快地點點頭。
隨後,小娟走向我身後,不等我反應,她就用指尖劃破了我後頸。
突然的刺痛襲來,我本能地向前一躲,卻被小娟死死按住。
她隨即割破自己的胸口,取出一抹血,狠狠按在了我的後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