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陰命,神婆說我活不過十八,除非嫁給山裡的爺。
出嫁那天,神婆在轎外囑咐:
「誰要是拍你左肩,就是救你的命,誰要是拍你右肩,千萬別回頭,是在找替死鬼。」
行到半路,我的左右肩膀同時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1.
剛剛考上大學的暑假,我小心翼翼地拿著錄取通知書邁進家門。
回家路上,我腦子裡設想了無數種我爸看見我錄取通知書的表情。
以及我該用什麼姿態向他討要學費。
說不定他會笑一下呢?畢竟我可是我們村裡唯一考到北京的學生。
但推開門的瞬間,我爸既沒有開心更沒有憤怒,根本就是無視我。
他俯低身子,在給一個胖女人添著平時他捨不得喝的茶。
胖女人是村裡享有盛譽的神婆,她瞥了眼我手裡的錄取通知書:
「我說什麼來著?文位越高,陰氣越重,這丫頭是天生的陰命。」
神婆一邊說話,一邊向空氣發射出幾瓣瓜子皮。
她抬起粗粗的手指指著我,不忘擺譜似的顫抖兩下:「你,活不過十八歲。」
同時,我弟弟趙樂騎著學步車,狠狠從我腳上碾過去。
一邊加速一邊大喊:「活不過十八!活不過十八!」
心裡冒出一股子鬼火,但被腳背傳來的劇痛壓了下去。
趙樂看我疼的我死呀咧嘴的哇哇亂叫,爆發出尖銳的笑聲。
我看向我爸,他對趙樂露出淡淡的寵溺的笑。
我下個月就十八了,今天之前我還在幻想離開這裡後的自由生活。
我衝著死神婆大喊:「你說誰活不過十八!」
這時候我爸終於注意到我了:「沒教養的賠錢貨,跟誰說話呢?」
我爸話音還沒落,趙樂就要替天行道,再次向我衝過來。
「賠錢貨!賠錢貨!」
我一腳把這個小東西踢飛,我爸則以光速衝過來,一巴掌重重地把我打飛。
「你弟弟身體弱,你個不要臉的還欺負弟弟!」
我的紅色錄取通知書隨著我倒下,飛了出去。
趙樂一看拿我沒辦法,穩穩地接住我的錄取通知書,撕了個粉碎。
我爸無能狂吠了一聲,意圖制止我們給他丟人。
他走向我,手叉著我的脖梗,向神婆的方向狠狠地推了一把。
要說我爸有什麼優點的話,應該就只有力氣大了。
我順著他的這股力道,不由得向前跑了兩步,最終還是摔倒跪在了神婆面前。
「你這丫頭,生而克親。」
我想趕緊爬起來,但剛剛被打飛的痛覺讓我腦子很沉。
只能緩緩抬頭,盯著神婆嘴邊粘著的半粒瓜子。
神婆伸出手,把我扶起來:
「你媽命苦,生了個陰命的女兒,老天爺來收帳,把她的命收了。」
三年前,在我考上高中那天,我媽弔死在房樑上。
那天開始,全村都在傳我克親。
我媽是個外地來的傻子,爸爸拳打腳踢的時候,她只會像只受驚的貓一樣縮在灶台後面。
她也做不到像別人家的媽媽那樣。
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或者給孩子做漂亮的衣服。
她只會整天蓬頭垢面地坐在門口嘿嘿傻笑。
我一直覺得有一個這樣的媽媽很丟人。
每次下雨的時候,她不知道要收衣服,卻知道要去學校門口等我。
她每次看到村裡別的女孩扎辮子,也想給我扎,卻因為太過笨拙把我頭皮揪得生疼。
我吼她,她就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她還會把村裡喜宴分到的糖藏進衣服里,塞進我嘴裡的時候,糖已經被體溫捂得發粘。
就是這樣愛我的媽媽,卻在我考上高中的那天把自己弔死了。
此刻,我爸又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起來:
「你媽死不瞑目,被你這個喪門星生生剋死,你現在又想剋死我們?」
趙樂這次怕被我打,不敢衝過來,站在遠處沖我大喊:「喪門星!喪門星!」
神婆見我爸又要對我揮手施暴,挪動她渾圓的屁股站起身,拉住了我爸。
「村長,這丫頭能改命,只要按我說的做。」
我爸再次俯低了身子:「有什麼法子能讓她改命?」
神婆聽了我爸的回答,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隨後看向我:
「看你爸對你多好,救女心切。」
接著她恢復嚴肅的表情看著我:「只要嫁給那位山裡的爺,你就能改命。」
神婆口中的山裡的爺,是口口相傳里護著我們村子富貴平安的山神。
「只要你在山爺身邊守滿十年就能回來,那時候你的陰命就能被完全壓住。」
神婆轉向我爸:「山爺還會賜下赤金做嫁妝,這可是足以保你全家三代大富大貴的福報。」
我爸聽完,皺成一團的五官瞬間舒展開來:
「金好呀,你知道國際金價都多少了嗎?有了這筆錢,就能送你弟弟出國讀書。」
神婆順勢點了點頭:「這是被上天選中的福氣。」
我掙扎著站起來瞪向神婆:「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說完,我又得到一記狠狠的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
這事很快被定了下來,出嫁的前一夜,我輾轉反側。
突然,我的窗外閃過一個黑影,隨即,我的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了一條縫。
我渾身緊繃,下意識摸向枕頭下的剪刀。
2.
我緊緊地攥著剪刀,緩緩坐起身。
聽見門外傳來壓低的嗚咽聲:
「妮妮,是哥哥。」
是我哥哥趙越,他在縣城干力氣活,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
我從床上跳下去,緊緊地拉住哥哥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灑了出來。
哥哥整個人又黑又瘦,一雙手落滿了繭子。
但這雙手,是媽媽去世後唯一給過我溫度的手。
沒了老婆,我爸嫌惡地把我關進柴房,連飯都不給吃。
但哥哥每天會從半夜翻牆進來塞吃的給我。
他蹲在黑暗裡,用髒髒的手抹掉我的眼淚對我說:
「妮妮,哥沒大本事,但哥會多接點活,一定送你出這大山,咱不信命。」
去年冬天下大雪,他在縣城幹活,怕我沒冬鞋穿,生生頂著沒過膝蓋的雪走了三十里山路趕回來。
他給我一雙嶄新的加絨鞋,但自己的腳趾都凍得發紅。
他憨笑著說:「高中生得穿體面的鞋,咱不能讓別人笑話。」
此刻,哥哥借著月光,從懷裡掏出一本磨得發了毛的存摺,死死塞進我手裡。
「這裡有三萬塊錢,你聽我的,天一亮你就從後山那條小道跑,跑得越遠越好!千萬別回頭!」
「我們妮妮,不能像我和媽媽一樣,爛在這大山里,妮妮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口疼得像被刀剜一樣。
突然,一聲悶雷般的鈴響在我們身後響起。
我低頭一看,全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3.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道影子壓在了我哥的存摺上。
我哥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顫抖著抬頭,看見神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背後。
她那張臉在月光下慘白得像個紙人。
「趙越,她的姻緣已定,你想擋神仙路?」
神婆死死地盯著哥哥:
「你要是讓她走,這存摺里的錢,就留著給你自己買口薄皮棺材。」
隨後神婆一把抓起我:「你前腳走,你哥後腳就會替你繼承陰命。」
哥哥站起身來,想要攔在我和神婆之間。
看著他通紅的眼眶,我心裡清楚,在這個村子裡,神婆說讓他今天死,他絕對活不到明天。
我一把將哥哥拉開:「我嫁。」
他們以為把我推進了深淵,卻忘了我本身就是在這深淵裡長出來的毒草。
4.
出嫁這天,我家院外停著一輛猩紅的轎子,四名轎夫低著頭,紋絲不動。
我被紅絲綢緊緊地蒙上了雙眼,神婆親手給我蓋上了蓋頭。
我一步步向外走去,突然,一雙粗糙的手緊緊抓住我,我不由得震了一下。
「妮妮你記住,千萬不能相信任何人。」
是哥哥的聲音,他在我身側輕輕留下一句耳語。
我的眼淚濕透了綁著眼睛的紅綢,被人扶著上了轎。
轎子外,神婆一字一句地囑咐:
「你要牢牢記住三點:第一,等下轎子經過哭靈橋的時候,要下來自己走。」
「第二,在橋上,誰要是拍你左肩,就是救你的命,你要回應;誰要是拍你右肩,千萬別回頭,它是在找替死鬼。」
「第三,絕不能拒之不理地一味向前走,因為你走不到盡頭。」
很快,轎子行到了哭靈橋。
據村裡老人說,這橋下的河水不通陽間。
之所以叫哭靈橋,是因為每逢陰氣重的日子,橋上會傳來哭靈的聲音。
神婆說,走這橋腳下踩的是冤靈,所以轎夫抬不動,只能自己過。
我蒙著紅布,深吸一口冷氣,走上這座冰冷又濕滑的橋。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橋底下的流水聲。
空曠的未知感讓我心跳加劇。
走到橋中央的時候,突然,我的左右肩膀同時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我猛地頓住腳步。
神婆說拍左肩的是救我命,拍右肩的是找替死鬼。
我當下立斷,緊緊抓住了拍在我右肩的那隻手。
我不會相信任何人。
右肩這隻手觸感極冷,濕漉漉的。
還不等我多一秒反應,這隻手就反抓住我的右手,爆發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我往橋下拽。
我趁機用左手扯下蒙住眼睛的紅綢子。
等我看清這隻拉我的手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差點暈厥。
5.
這隻手血淋淋的,活像被剝了皮。
我順著這隻手看過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東西勉強維持著人形,但絕不是人。
它臉上沒有皮膚,只剩一些肌肉組織顫動著。
本該長著眼睛的地方,深陷進去兩個漆黑的大洞,此刻正幽幽地對著我的臉。
在我被恐懼吞噬的瞬間,這隻血淋淋的手趁機猛地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