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謝延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色,「他還說,能用權勢壓迫他的人……手段只會比他更殘忍……」
他像是想起什麼,渾身輕顫,臉上儘是痛苦。
「這幾年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夢裡都是你在哭著向我求救,每晚都是,後來,我甚至越來越害怕聽到你的聲音……我不敢想你究竟遭遇了什麼。
「是我害了你,我已經害了你一次了……黃德石還一直在暗處伺機窺探,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我終於忍不住打斷謝延:「我不是告訴過你嗎?當時解決是因為我找到了門路,只是我喝酒喝進了醫院,怕你擔心沒跟你詳細描述,你踏馬到底想到哪裡去了?!
「而且,就算黃德石跟你說了什麼,你不會來問我嗎?!」
心底的怒氣越來越滿,最後終於徹底爆發。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謝延!你是沒長嘴嗎!」
「沈意歡,你告訴我,這件事我該怎麼開口?我甚至不敢再提那個日期,怕揭開你的傷疤。」謝延絕望地喃喃,「而且我了解你,以你的性子……」
忽然,他停下來,如夢初醒般。
「你的意思是,黃德石說的是假的?」他呆呆地望著我,「你真的沒事嗎?」
「謝延你是傻子嗎?黃德石說的話你也信!」我氣得破口大罵,要不是看謝延現在渾身是傷,我甚至想把他提起來打一頓。
謝延愣了很久,忽然,他彎下腰揪著自己衣領,大口大口地喘息,額頭都是冷汗,像是將要溺斃的人忽然被人打撈起。
「那就好……那就好,你沒事就好……」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臉上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打濕了手上的紗布。
「而且就算髮生了什麼又怎樣?你是嫌我髒了所以要離婚?」我惡狠狠地指著他,「還找人演戲……你可真牛謝延,我花那麼多錢給你找表演班是為了讓你演戲騙我的嗎?」
謝延捂著眼睛,自暴自棄地搖頭。
「沈意歡,你不明白。」
那雙被稱為內娛最清冷乾淨的眼睛,此刻被他雙手擋住,只能看到眼淚一滴一滴溢出手心往下掉。
「你不明白,這十年來我每次看到你為了我對投資方笑臉相迎,為了一個劇本喝酒喝到站不起來,被我那些粉絲堵在廁所砸東西的時候,我是什麼感受。
「其實剛簽約的時候,我就產生過和你分手的念頭,畢竟那紙合同困住的只是我,你始終是自由的……可我知道你不會同意。
「而且……我其實是個懦弱又自私的人,我不想離開你,也害怕離開你……
「於是我告訴自己,沒關係,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都說當明星很掙錢,說不定我也能賺很多很多錢給你……
「可我後來才明白,這是個會吃人的地方,毫無背景的人在這裡可以被隨意踐踏,而學校學到的知識在這裡也一點用都沒有……」
謝延一直是清冷而岑寂的松上雪、人間月,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眼裡像是有流不完的眼淚。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麼沒用,無論唱歌還是演戲我都沒有天賦。你給我請那麼貴的老師,幫我談了那麼好的班底,可我總是拖後腿。
「那些劇本明明也沒有很厚,起碼比課本薄多了,可我始終沒辦法控制眼淚掉落的時間,也演不出『淺笑』和『微笑』的區別。
「我甚至連酒都喝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背你很辛苦才幫我拿到的劇本,可我明明說了要保護你,明明在福利院、在榕城,我也都能保護你的,怎麼忽然就做不到了呢?」
謝延終於抬起眼睛,裡面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和無助。
他的聲音也輕得像清晨快要破碎的薄霧。
「沈意歡……我好像除了讀書,什麼都做不好。」
25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刻的心情。
我想起當年那個中考全市第一,高中三年物理次次滿分,驚艷了整個榕城的少年。
我想起他十五歲那年信誓旦旦地對我說,永遠也不會丟下我。
原來他沒有騙我。
他沒有騙我。
可是,我們好像找不到回到從前的路了。
這兩年實在過得太漫長太漫長了,比之前和謝延在一起的十幾年時光都要長。
特別是謝延剛告訴我他愛上別人的時候,我每天都過得很痛苦。
回憶里那個對我特別好的謝延,和「出軌的」謝延一次次地把我的心臟撕成兩半。
我以前聽到情侶中有人出軌,另一方還苦苦挽留時,我都特別鄙夷,我不明白,餿了的飯菜為什麼還不趕緊丟掉。
我說得很輕巧,直到石頭砸到我自己身上。
我甚至開始一遍遍想是不是我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因為我不夠溫柔,不夠有情趣,還是因為我太忙了,謝延才變心的。
我知道這樣的自己很讓人看不起,但我還是一次次去挽回,我買了很多新內衣、我開始學著做飯、我每天都去接他下班,我很用心地在討好謝延。
可是這些都沒有用。
漸漸地,他連我的消息都不回了。
我記得很清楚,我最後一次主動給謝延打電話,是前年的十二月五號。
那天我深夜回家,被一個陌生男人盯上,試圖尾隨我入室行兇。
被發現後,他把手裡的酒瓶狠狠砸在我腦袋上,並伸手搶我的手機和包。
失去意識前,我只來得及按下手機的緊急求救鍵。
手機自動給謝延撥打了求救電話。
可他沒有接。
要不是當時有人路過救了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從醫院醒來時,我對自己說,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相依為命。
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錢和自己。
這件事我至今也沒有告訴謝延,因為從那一天起,我對他已經沒有任何一絲期待了。
我直接拉黑了他的所有聯繫方式。
一周後,謝延回家,固執地再一次向我提出離婚。
那時我不懂,他說這些的時候為什麼總是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
我以為是他心虛。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是怕淚意出賣了演技。
「別哭了。」一隻纏滿紗布的手小心翼翼地伸過來,謝延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你看,這是不是也說明,你給我報的表演班沒有浪費。」
他小聲說。
「起碼,我騙過了你。」
我直接被氣笑了。
他還好意思說?
明明有那麼多處理方法,偏偏選擇了最笨的一種。
可是看著謝延現在渾身纏滿紗布的樣子,我一句苛責也說不出口。
我心裡清楚……謝延很可能得了抑鬱症。
剛剛他渾身發抖的狀態明顯不對。
這幾年他內心承受的痛苦,也比我只多不少。
我嘆了口氣,接住謝延停在半空的手。
不說那些情啊愛的,謝延兩次為我放棄前程,最後也是為了救我的命才進了娛樂圈,變成現在這樣。
我剛準備說點什麼,身後忽然有人推門而入。
26
「抱歉,打擾了。」
宋聞站在門口,一隻手還維持著叩門的動作。
「我來接我太太回家。」
說完,他掃了一眼謝延的手,臉上掛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
「謝先生是吧?今天我和意歡來得匆忙,失了禮數,望你見諒,下次一定補齊。」
謝延像是被燙到了手倏地收回。
「太太……」他失神地喃喃著這兩個字,看向宋聞又看向我。
最後,他回過神來,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只低聲問了我一句,「你喜歡他嗎?」
宋聞聽到這句話後也轉過頭,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遲疑了一秒,點了點頭,「宋先生對我很好」,然後簡短跟他說了下和宋聞的事。
當然,賭約什麼的我沒和謝延說。
「嗯,那就好。」
謝延是笑著說的,可我看到他剛縮進被子裡的指尖一直在顫抖。
他又開始演戲了。
「走吧,現在已經很晚了,我們不能打擾病人休息。」宋聞一手握住我的肩膀,他聲音溫和,力道卻不容抗拒。
他抽出鋼筆寫下一串號碼給謝延:「正好這家醫院是宋家名下的,謝先生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打電話給我。」
要是換作平常,我肯定能注意到宋聞此刻的情緒已經有些失控了。
但我沒多想,我還是很擔心謝延的心理狀況,也想和他商量下車禍的事怎麼處理。
於是我對宋聞說:「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些事情跟他說。」
我剛說完,「啪」一聲,宋聞竟生生掰斷了那支昂貴的鋼筆。
他似乎忍耐了很久,此時眉眼間的戾氣絲毫沒再掩飾。
「謝先生,我來之前收到一些消息,也知道了你和我太太之前的誤會。
「你們最終能解除誤會,冰釋前嫌當然是件好事。但很抱歉,從一個丈夫的角度,我沒辦法原諒你。」
他一邊說著,冷冷地將一把小刀丟在柜子上。
認出那把刀後我十分驚訝。
這怎麼在宋聞那兒?
「這是我在茶館遇到意歡時,她帶在身上的。
「在此之前,她開車跟了黃德石三天。
「你猜她打算幹什麼?」
宋聞一字一句,毫不留情:「所以謝先生,你不僅保護不了她,還差點讓她萬劫不復。」
27
車停穩後,我沒有動,也不想搭理旁邊的人。
從醫院出來後,我一直沒法忘掉謝延最後那個絕望的、心如死灰的眼神。
他本來精神狀態就不好,宋聞偏偏還說那些去刺激他。
宋聞似乎也不介意。
他示意司機下車後,就陪我在車裡坐著。
過了許久,他緩緩開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嗎?
「不是三年前,而是十二年前——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七日,在榕城的中心公園。」
我愣住了。
宋聞像是陷入回憶里,自顧自說道。
「你和謝延每周末都會到榕城唯一的公園裡賣自己捏制的泥人,這也是你們唯一的生活來源。
「泥人是謝延做的,說實話做得還可以,但這些東西,富人看不上,窮人不會買,一周下來也賣不了幾個。
「於是你讓謝延守著攤位,自己裝了一小盒去其他地方賣。
「你總是能賣光,謝延一直以為是你口才好,但他不知道——每次你都會砸碎其中一個泥人,然後坐在路邊號啕大哭,一有人來問,你就哭訴自己不小心摔碎了要賣的東西,回家一定會被自己賭博的父親和酗酒的母親毆打。
「就這樣,你通常半天就能賣完,運氣好的話,還能拿到好心人多給的錢。
「你賺到錢後也捨不得花,除了每次固定會花幾塊錢買吃的,其他都交給謝延存起來。
「而那些好吃的你都只買一份,你跟謝延說你吃過了——你也確實吃過了,公園裡有個土地廟,裡面的貢品幾乎成了你的米缸,要不是怕被謝延懷疑,你能天天在那吃到飽。
「你自己不信那些忌諱,但又不敢讓謝延吃,你怕他遭報應。
「除了有一次,你吃到一個從沒見過的、又特別好吃的貢果,你忍不住拿了一個帶給謝延。為了那一個果子,從不信鬼神的你磕了三次頭。」
我目瞪口呆。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的……」
這些事連謝延也不知道。
宋聞淡淡笑了笑。
「你第一次摔泥人時,還不太熟練,專門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它拋高摔碎。
「那個地方確實沒人,但停了一輛車,你摔泥人的時候不小心砸到了那輛車。」
「……你當時在車裡?」
「嗯。」
宋聞看向車窗外。
漆黑的夜裡,不遠處的宋宅寂靜得有些瘮人。
「十八歲時我被自己的母親和哥哥聯手陷害,雖然僥倖活了下來,但當時的我不僅失去了健康的雙腿,還被送到了最偏遠荒涼的城鎮。
「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就坐在車裡,就像現在這樣,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世界。
「那天本來也只是很普通的一天,和以往並沒有什麼不同,直到你拋出去的東西砸到我的車上。
「你以為車裡沒人,就直接跳上車撿東西,誰知道站上車頂後,你又發現這個高度可以讓你爬到旁邊的一棵柿子樹上……最後,你在我的車頂跳上跳下,摘了一大兜柿子。
「你留了四個在車蓋上。」
宋聞垂下眼眸,又補了一句。
「是裡面最丑的四個,因為你只想給謝延吃好看的果子。」
「……」
好吧,我確實沒想到這種事還有被揭穿的一天。
宋聞一點一點掰開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
「意歡,我沒辦法不介意他。
「你年少時吃了不少的苦,再加上性格使然,你對一切人或事都緊閉心門,甚至是毫不掩飾的頑劣和冷漠。
「大部分福利院出來的小孩都不喜歡提起自己的遭遇,害怕別人的同情憐憫,可你不一樣,你巴不得編得更慘一點,因為你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也不在意被人揭穿。
「這個世界上你唯一在意的,只有謝延——他曾經得到過你全部的、最濃烈的感情。
「所以看到你和謝延在一起,我沒辦法冷靜,我怕你心軟,怕他跟你說都是誤會後,你想跟我離婚,回到他身邊……」
這還是宋聞第一次和我說這麼多。
我動了動手指,發現沒法從他掌心抽出來後,便也作罷。
「如果我就是想和你離婚呢?」我問了一句。
「嘶——」
話還沒說完,手掌忽然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樣。
宋聞很快放緩力道,只是仍舊沒有鬆手。
「意歡,你知道我最厭惡的一個字是什麼嗎?」
宋聞慢條斯理地替我按揉被捏痛的手指。
「是我的姓氏。
「那個地方腐朽、陰暗,裡面的每個人都是怪物。
「我在榕城的那兩年,每天都想著怎麼讓宋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但我最近發現,它也並不是毫無可取之處。
「比如我父母十幾年來都恨不得掐死對方,但依舊沒有離婚,因為宋家的體面和規矩不允許有人讓這個姓氏淪為別人的飯後閒談。
「我不在意這條規矩背後的理由,但我忽然很欣賞這樣的做法。」
宋聞終於抬起眼眸。
他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在宋家,只有喪偶,沒有離婚。
「所以沈意歡,你走不了。」
這大概是宋聞第一次這麼強硬地對我說話,他此刻的偏執也是我從未見過的。
可我並不意外。
一個能單槍匹馬從榕城殺回宋家的人,怎麼可能是純良之輩。
我冷不丁問出今晚一直壓在心頭的問題。
「既然你對我這麼勢在必得……那以你的手段,這些年不可能毫無作為吧?」
28
宋聞一頓。
「你懷疑我?」
他冷下臉來:「我如果要做什麼,在榕城就下手了,你也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跟謝延結婚。」
「那三年前我遇到你,真的是巧合嗎?」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我也跟在你身邊這麼久了,你暗處有多少保鏢我還是清楚的。如果不是你默許,我根本不可能闖進那個房間。」
「不是巧合。」
宋聞也不否認。
「是我讓人引黃德石來茶館的,因為我猜到你要做什麼,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
「當時你身上帶的刀也是我讓保鏢趁機收走的。」
「說到那把刀……你今晚是故意帶過去的吧?」我接著追問。
「你帶上它,是怕我和謝延誤會解開後舊情復燃,想讓謝延死心。」
「可是宋家到醫院要四十五分鐘,算算時間,你出發時我也才剛到醫院……為什麼你比我還要早知道其中的內情呢?」
「你未免太小瞧宋家的情報網了。」宋聞不疾不徐道,「林誠是我的人,他有什麼事我這邊自然會第一時間知道。
「從他們剛出車禍,到謝延所有的資料和動向擺在我面前,最多只要半小時而已。」
我沉默了片刻。
「既然是半個小時就能查到的事情,這些年你真的半點都不知情?
「還有,當年在醫院,你說和我打個賭,是篤定了謝延會『出軌』嗎?」
「我只是在賭,屬於我的萬分之一的機會而已。
「難道我好不容易有了得到你的希望,還要主動替謝延找苦衷再把你還回去嗎?」
宋聞自嘲地笑了笑。
「沈意歡,我沒有那麼下賤吧。」
「……」我一時無話可說。
「我在你心裡,就這麼比不上謝延嗎?」宋聞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是不是忘了,現在我才是你的丈夫。」
「我不是那個意思……
「算了,你別多想,我不該隨便懷疑你的。」
我壓下內心的煩躁,轉移話題,「我們先回去吧,在車裡坐半天了。」
忽然,我又想起了什麼。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會很忙,你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說完後走出幾步我才發現宋聞沒跟上來。
「你為了躲我……都不願意回家了嗎?」
路燈下,宋聞靜靜地望著我,「不用你躲,我走就是了。」
??
不是,我是真的有工作要忙啊!
然而宋聞沒給我任何解釋的機會,徑直讓司機載他離開了。
29
一整個晚上,宋聞的電話打不通,消息也不回。
第二天他的助理告訴我,宋聞連夜飛去了自己名下的一個小島,但具體是哪個島,宋聞沒告訴任何人。
「宋先生說,他這段時間都不會回來的,讓您不必找他,他不會給您提離婚的機會的。」
「……請你轉達一下他,我沒有要提離婚。」
「很抱歉,我現在也聯繫不上宋先生了。」
……
我真是明白了什麼叫焦頭爛額。
又過了幾天,林誠終於醒了。
他開口說要見我。
當時我就在醫院,手裡是剛拿到的謝延的檢測報告,上面的【確診抑鬱】幾個字十分刺眼。
可接下來還有更棘手的——
林誠說,他可以不控訴謝延故意謀殺的罪過,但有兩個條件。
一是他要謝延退出娛樂圈。
二是謝延必須離開京城,且永遠不能回來。
「他退圈的解約條款我可以幫忙解決。」
退出娛樂圈還好說,謝延本身對這個圈子並不留戀,他現在的狀態也不適合再出現在鏡頭前了。
但是永遠不能踏入京城……這未免也太霸道了。
可林誠油鹽不進,死不鬆口。
「我這條命是宋先生給的,我就是見不得宋先生受委屈。
「這件事是我自己的主意,您找宋先生告狀也沒用,宋先生就算要責罰我我也不會改口。
「謝延如果不肯離開,我保證他這輩子只能在監獄裡度過。」
我咬了咬牙,最終還是答應了。
臨走前林誠忽然開口。
「宋太太,你可能不知道。
「當年宋先生回京城奪權,九死一生,唯一的囑託就是如果他死了,讓我幫忙照顧你。
「後來等他成功時,你已經快結婚了,宋先生便沒再打擾你的生活。但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保護你。
「你婚後的第二年搶資源得罪了人,被人下藥。你是不是到現在還以為那只是些不入流的小伎倆——畢竟藥性也不是特別烈,沒多久謝延也來接你了。
「事實上你隔壁屋裡攝像機都準備好了,你得罪的人背後的金主是另一條道上的,手段出了名的陰狠,你只要進了那間屋子,就別想出來。
「宋先生當時正在處理宋家殘黨,卻為了趕去救你,暴露了位置遭到他們的反撲身受重傷。」
「還有啊,」林誠哼了一聲,「你那次中的藥雖然不算烈,卻十分陰毒,他們是做了兩手準備的,如果你跑了,三個小時內不緩解,人就廢了。
「要我說宋先生直接進去洞房就好了,他還派人去通知謝延,呵,那小子能比得上宋先生嗎?」
……我決定當作沒聽到最後一句。
「前年我被人尾隨,救我的也是宋聞的人嗎?」
「你自己去問宋先生吧,反正他背地裡給你們解決了不少麻煩,我也不是次次都清楚的。」
30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忙到腳不沾地。
之前我負責的幾個影視項目開始落地推進了,手下幾個藝人的商務代言也要洽談。
與此同時,謝延退圈的消息轟動一時,有人拍到了謝延出車禍時的畫面,網上猜什麼的都有。
這件事的公關也費了我不少腦細胞。
至於林誠提出的那兩個要求,謝延很平靜地接受了。
他說,他想回榕城了。
一個月後離開京城那天,是我送他去的機場。
我給了他一張卡,他不肯收,我只好強硬塞他口袋裡。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一直低頭沒看我。
我也一路沉默。
我至今仍然記得十年前我和謝延剛來京城時,滿懷期待又忐忑不安的心情。
那時我預想過千百種未來,唯獨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
——沒有謝延的結局。
回去的路上,我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手機。
一個月了,宋聞還是不肯回來……
我真是……以後再也不敢惹他生氣了。
回到公司附近後,我去買了杯咖啡準備繼續加班。
然而還沒走出幾步,後方一個陌生女人忽然沖向我。
她藏得很隱蔽,所以直到到了我跟前,我才發現,她手上拿的是一把刀!
她神情瘋狂地大吼,「都怪你,就是你沒保護好謝延他才會受傷!」
她毫不留情地對我連連揮刀。
我避無可避,眼看著那刀迎面刺下,忽然,有人推開我。
緊接著「呲」一聲,是刀尖刺進血肉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剛好看到宋聞在我面前緩緩倒下……
31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血。
宋聞的整件襯衫都被染紅了。
司機已經將油門踩到最大,卻還是趕不上宋聞血液流淌的速度。
「在宋家,沒有離婚,只有喪偶……」
宋聞臉色蒼白到了極點,額頭也都是細密的汗,可嘴角卻帶了點笑,「那天說的話,還真是,一語成讖……」
「先別說話了,」我咬緊牙關,壓住內心的惶恐,「不會有事的!」
宋聞卻似乎並不在意。
他聲音像是隨時會斷的線,話語裡的偏執卻半分不少:「這下,你沒辦法和我離婚了。」
我真是又急又氣。
「宋聞,你能不能別胡思亂想!我根本沒說過要和你離婚!」
「真的嗎?」宋聞愈發虛弱,疼得幾乎只剩下氣聲。
他的生命力似乎在一點點流逝。
我想起那天離開病房時,林誠對我說。
世界上最慘的並不是沒有父母親人,而且有一群時刻想要你的性命、有還不如沒有的親人。
「你不僅是他的愛人,也是他唯一的親人。」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結婚後,宋聞無論多晚都要等我回家一起吃飯,我怎麼說都不改。
因為他等了十幾年,才等來我跟他回家,從此餐桌上不再只有他一個人。
可我忽然很害怕。
如果宋聞現在死了,那麼那十幾年的等待將是他的全部人生。
「你一定要堅持住!」
我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只要你活著,我保證,以後每天晚上都回家陪你吃飯!」
宋聞指尖動了動。
「好。」
他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是飄浮的羽毛。
「那我先睡一會兒。
「晚餐時間到了叫醒我。」
番外
1
回榕城的第三個月,我開了一家燒烤店。
剛來的時候,即便戴著口罩帽子,也有人會問我是不是謝延。
我否認後,他們也沒再懷疑。
畢竟誰會相信謝延會出現在這呢。
娛樂圈的更新換代總是很快的。
兩個月後,無論是網上還是現實里,已經很少有人再提到我。
飯店生意很一般。
其實沈意歡給我的那張卡,已經足夠我後半生揮霍著生活了。
她也更希望我去別的地方看看風景,不要被困在這裡。
但沈意歡也清楚,我最懷念的是什麼。
十七歲那年我和她被一個好心的燒烤店老闆收容。
我們每天放學或者周末都可以去她的燒烤店幫工,每人每小時能有五塊錢工資。
雖然飯點常常餓肚子,但那一年是我和沈意歡最開心,也是最安心的日子。
凌晨刷了一天的盤子回到山茶花樹下那個又小又破的出租屋後,沈意歡一定會拉著我再算一遍今天工作了幾個小時,能有多少收入。
然後她會重新點一遍存款,鄭重地在本子上寫下一個新的數字。
那個本子的最開頭,是開一家燒烤店需要的錢,也是一個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遙不可及的數字。
我們擠在一起,一起幻想著未來。
沈意歡說我們不請工人,這樣能省好多錢。我說我們還是請一個吧,這樣她負責數錢就好。她又說那還是努努力請兩個,我們一起悠閒地躺在搖椅上數錢……
那是十七歲的我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未來。
每次光是提起,都高興得整夜睡不著覺。
2
電視上正在播的,是昨夜的娛樂圈盛典。
路煬拿了一個很有分量的獎,他上台領獎時,目光一直看著台下的沈意歡。
說起致謝詞,也是兩句提一次她的名字。
鏡頭順勢給了第一排的沈意歡。
她大大方方對著鏡頭打招呼,毫不怯場。
這個鏡頭只有三秒。
三秒過後,我又點了重播,畫面又回到了盛典最初的開場。
神龕里的香火快燃盡了,我馬上又換上新的。
沈意歡從來不信這些。
她甚至瞞著我吃了大半年廟裡的貢品。
最開始我以為她是嫌我做的飯不好吃,可我天天做她最愛吃的菜,她還是越吃越少,還讓我別做了省菜錢,我才覺得不對勁。
有天我趁著她出門偷偷跟著,才知道她乾了什麼。
她本來還嘴硬,說的話也是大不敬。
直到我紅了眼睛,她才開始慌了。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是我把她帶來榕城的,卻沒能帶她過上好日子。
沈意歡在我旁邊抓耳撓腮,支支吾吾。
她這個人……一貫是不會哄人的,不是不肯,是真的不會。
她湊近我盯了半天,睫毛都要掃到我的臉了。
我有些不自在,剛要轉頭,她忽然飛快地親了我一口。
她親完還舔了舔嘴唇,一臉真誠地說了一句:「謝延,你嘴巴好軟。」
那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我整個人都傻掉了,她倒是高興得很。
後來她每次要哄人,或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就按著我親……
我反正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我本來也沒想太多……
我是在沈意歡高三生病時,開始信這些的。
她自己依然一臉無畏。
可我卻怕了。
我很害怕。
她做手術那段時間,我拜遍了榕城大大小小的寺廟。
後來在娛樂圈這麼多年,無論是寂寂無聞,還是表面風光,我在香案上的供奉從未斷過。
3
榕城沒有直達的機場,我去車站接的沈意歡。
她是宴會結束後直接飛來這邊的。
我想讓她休息會,但她精神很好,還拉著我回去看之前住了三年的小巷子。
只是可惜,那一整片區域在我回來前不久剛被拆了,說是要改成一條美食街。
那棵山茶樹也不知被移栽到了哪裡。
「我請到了一個心理方面的專家,過幾天他會來榕城。
「不過最主要還是你自己要記得按時吃藥,不要想那些不開心的。」
「好。」
回到燒烤店後,沈意歡依然在叮囑我:「你要不開幾天店就休息幾天吧,就算你不願意去旅遊,那去榕城周邊走走散散心也好啊。」
但我有些固執:「這家店你投資了一半,是我們一起開的,我總不能讓它虧錢吧。」
沈意歡默了默,也不再勸我。
「那你也別太累了, 最好多請幾個人,你就坐著數錢就好。」
「好。」
沈意歡很忙,只在榕城待了半天就要走。
走之前, 她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前幾天黃德石走夜路踩空, 後半輩子可能只能在昏迷中度過了。
我想起那段如同噩夢般的日子。
終於結束了。
我們剛到車站,沈意歡的手機就響了。
那邊應該是在問她幾點回去。
「五個小時後就到京城了。
「你不用來接我, 你那傷口都沒好全,在家等我回去吃飯就行。」
掛斷電話後, 檢票的時間也到了。
我在沈意歡臉上看到一閃而逝的傷感。
很快, 她又揚起笑臉。
「你好好生活, 我下次再來看你。」
下次是多久,我沒有問。
我當然希望她下個月能再來一趟。
我打算養一隻貓, 今天本來想讓她陪我一起去挑選的。
可她最近太忙了。
下次再來估計要三個月後的年底了。
不過,沒關係。
因為未來三個月,每一天都會是好天氣。
4
暖洋洋的午後,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回到十歲那年。
我第一次見沈意歡時,院長正在跟班主任講我的情況,要老師多關照我一下。
沈意歡就躲在幾米外的保安亭, 穿著破了洞的背心,頭髮像是稻草一樣, 時不時探一探頭,偷偷觀察我。
她連著觀察了我幾天,有時躲在教室的窗外,有時乾脆藏在宿舍門口廢棄的大箱子裡, 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以為我沒發現。
可她的眼睛太亮了, 比純黑的寶石還要亮, 我怎麼可能注意不到。
後來有一天,她終於走到我面前。
她帶我看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戲,然後提溜著大眼睛, 一臉「真誠」地對我說。
「哥哥,你看到了吧, 他們都是壞人!
「你剛來不知道,他們以後會搶走你所有的東西, 無論是每天的水果還是新發的被子,然後天天讓你幫他們幹活寫作業。
「他們一不高興,就會踢翻你的飯碗, 晚上還不讓你睡覺。」
「你要是反抗,他們就會打你——他們打人可疼了。」
說著, 她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
「不過我來這兒十年了,我知道怎麼應付他們!
「從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後,最好一秒鐘也別離開我,這樣他們才沒有機會找你麻煩。
「你別害怕, 我會保護你的!」
那天也是暖洋洋的。
久違的陽光照在身上,盛夏的蟬鳴清脆悠遠。
我忍不住伸手,壓了壓她頭上翹起來的呆毛。
然後我聽見自己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