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也沒料到,我從沒想過好聚好散。
13
宋聞說過,有事就去找林誠。
於是我毫不客氣地帶上兩個新人的資料去了藍致。
然後,在林誠辦公室門口撞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許瑤。
她此刻斑駁的口紅和還沒來得及系好的絲巾,讓我實在沒法不多想。
「真巧啊。」我沒忍住笑出聲。
我還以為她對謝延有幾分真心呢,沒想到慶功宴上剛發現林誠更有權勢,立馬就拋棄謝延轉投了別人懷抱。
許瑤見到我後明顯慌了一下,很快又強作鎮定:「我來這邊和林總談事情。」
「辛苦了。」我也沒拆穿。
畢竟捉姦這種事,總要謝延親自來更有意思。
「談事談得口紅都花了,想必費了不少口舌功夫吧。」
許瑤渾身一僵,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快步走了。
我之前預想了無數個毀掉謝延的方案,光是他出軌這一條,我就能讓他永遠都翻不了身。
但現在我忽然改變主意了,還有什麼比這對「真愛」內部起火,然後撕破臉皮互生怨懟,雙雙走向毀滅更令人快慰呢?
按下手機的錄音保存鍵後,我轉身推開林誠辦公室的門。
我假裝對剛剛的事渾然不知,只說想從藍致的新劇里挑兩個角色給我的藝人。
「挑?」林誠氣笑了一聲,但還是馬上給了我劇本。
我一邊挑挑揀揀,一邊觀察林誠的反應,心裡卻對宋聞對我的在意程度有了新的判斷。
定下角色後,林誠開口:「我剛剛同宋先生聯繫,他知道你在這,就交代說家裡的花忘記澆水了,請你過去幫忙打理一下。
「車已經停在樓下了,沈小姐,請吧。」
?
澆水?
宋家的用人不能澆嗎?
難道宋聞說的,是他臥室的那株黑鳥。
14
上次見過一面的老太太在大門口迎接我,她說她是宋家的管家,讓我叫她趙姨就好。
我和她閒聊起來,試圖從她那套到些宋家的消息。
趙姨耐心同我說了不少,只是不外乎都是些宋聞的習慣和偏好。
她像上次一樣停在樓梯口,帶著笑意:「您和宋先生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互相了解呢,不著急,慢慢相處。」
一輩子??
趙姨莫不是對我和宋聞的關係有什麼誤會……
我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花的葉片和土壤。
幾天不見,黑鳥蔫蔫的,葉片都耷拉下來了,看著有點可憐。
但花盆裡的土壤還有些濕潤,可見不是缺水導致的,而是室內的陽光和濕度不對。
果然,茶花還是更適合地栽的植物。
澆完水後開門的一瞬間,我被嚇了一跳。
宋聞一身黑色風衣站在外面,手停在半空中正準備敲門。
我差點沒剎住腳步撞他身上。
「你、您不是明天才回來嗎?」
「提前辦完事情就回來了。」宋聞緩緩上前一步,順手把門關上了。
我還沒來得及後退,就被他帶進懷裡。
「讓我抱一會。」
他神色倦怠,聲音沙啞。
我沒再動,任由他靠在我身上。
「您身體好燙,是不是發燒了?」我小心開口。
頭頂傳來又輕又悶的一聲「嗯」。
「這兩天都沒怎麼合眼,想早點回來看你。」
「……」
本來趁人生病的時候來幾句暖心暖語,將人哄得暈頭轉向才是正事兒。但他這麼直白,搞得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宋聞終於鬆開手。
「留下來陪我吃頓晚餐吧,一會讓人送你回家。」
他睫羽低垂,因為生病的緣故,眼尾透著一抹很薄的艷麗的紅。
外面天已經黑了,但屋內還沒開燈。
那雙淺棕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等我答覆,在昏暗的環境里顯得分外幽深,仿佛帶有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等回過神時,我不僅答應了宋聞今晚一塊吃飯,還承諾他病好前每天都來陪他吃飯。
……
見了鬼了……
說是陪宋聞吃飯,但他沒什麼胃口,基本是我在吃。
晚上九點,宋聞的司機送我回去,隨行的還有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
倆大哥胳膊比我腰還粗,也不說話,一左一右跟煞神似的,一直跟著我到家門口,臨走前留下一句明天過來接我。
我連忙擺手,說自己開車去就好。
但第二天一下到停車場,就看見兩個保鏢像兩座山一樣矗立在我車位前。
15
出門前我定了一束花。
聽說宋聞昨夜起了高燒,清晨才退下來一點。
我到時他正懨懨地坐在客廳沙發上,見我來了才勉強打起了幾分精神。
他找了個花瓶,將我帶的花一枝枝重新修剪歸置。
上次聽趙姨說,後花園裡的花大多是宋聞種下的,他深居簡出,閒時常會親手打理那些花草。
放下剪刀後,宋聞問我:「你喜歡芍藥?」
我愣了下,很快回答:「當然喜歡,這個時節芍藥開得也最好,這裡面每一朵都是我特意挑的呢,希望宋先生喜歡。」
宋聞淡淡地掃了我一眼。
「我想聽實話。」
「……」
宋聞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像是能一眼看穿我的虛與委蛇。
實話就是——花都是花店搭的,我本人對花花草草都不感興趣,只喜歡真金白銀。
意識到宋聞不喜歡我對他說這些虛偽套話後,我立馬換了個話題。
「話又說回來,我更喜歡的還是山茶花。」
「很多年前我也養過一棵山茶。」我想了想,繼續說道:「也不能說是我養的……那時我才十五六歲,生活在南方一個叫榕城的小縣城裡,又因為太窮,只能住在最偏僻的小巷。
「宋先生肯定沒去過那種地方吧?那兒荒涼得幾乎只剩下紅磚牆和電線桿,連路過的小鳥都不願意落腳。」
「我去過。」
我有些驚訝,宋聞笑了笑示意我繼續說。
「我和謝……」嘴快差點說出來,還好宋聞撐著腦袋專心看我剝橘子,應該沒注意到,「我住在那條小巷子的最深處,家門口就有一棵很大的野生的山茶,足足有三四米高。
「因為屋子太小,高中我都在那棵山茶樹下吃飯幹活寫作業,然後每到秋天時它就大朵大朵地開花,一直開到來年春天,特別好看。
「最特別的是,它凋零時花瓣不會一片片掉落,飄得到處都是,而是一下子整朵整朵地掉下來。」
宋聞輕輕咳了一聲,揚起嘴角:「所以你偏愛它,是因為它比較好打掃,對嗎?」
我噎了一下,老實地點點頭。
只是我不明白,宋聞為什麼好像很了解我的樣子。
「不光是好打掃,而且還很省心,隨便澆點水就能養活。」
說著,我想起臥室里那株可憐的黑鳥,於是順嘴問宋聞要不要把它搬出來。
京城天氣乾燥,室內既不通風又缺少光照,再這麼養下去,它遲早會死掉的。
宋聞語氣有幾分無辜:「但我只喜歡那株黑鳥。」
「好吧。」
「放心,很快就好了。」
我一開始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直到過了兩天我再去,宋聞帶著我按下臥室牆上的一個開關。
玻璃後的盎然生機頓時狠狠震驚了我——
宋聞竟然在室內造了一個巨大的生態模擬缸!
這應該是宋聞打通三樓的幾個房間建造的,裡面不僅有各種植被和小動物,甚至還有人造的天空和陽光。
「一年前就建好了,只是布置花了不少時間。」
「就為了養它?」我指了指他手上靜靜綻放的黑鳥。
我粗略掃了一眼,裡面每一株植物可都比它貴了百倍不止。
「嗯。」
宋聞牽著我的手走進去。
「既然是想留在身邊的,無論等待多久,耗費多少精力,都是值得的。」
我想了想,深以為然,沒忍住又拍了下馬屁。
「宋先生說得對。」
而且前幾天我還覺得這臥室過於單調,現在有了這一片綠色,光是看著都叫人覺得舒心。
「你覺得種在哪裡好?」
我轉了一圈,停在某塊空地上,「就這吧。」
腳下的泥土鬆軟芬芳,拂面的風泛著濕潤的水汽,像是真的回到了大自然一樣。
我暗自盤算著,等我再有錢一點,一定也給自己搞一個。
宋聞勾起嘴角。
「好。」
16
我以為宋聞的病最多幾天就該好了,沒想到這一病竟病了大半個月!
他的體溫總是下去了又上來,反反覆復,我只好每天去宋宅報道,已經快成習慣了。
晚飯後,宋聞會牽著我在後花園裡散兩圈步,不知道是不是腿疾的緣故,他總是走得很慢。
我大著膽子問起宋聞身後那個神秘的家族。
宋聞只是笑笑,緩聲開口:「每年都有無數人去往西伯利亞,因為那裡有世界上最古老且美麗的湖泊,以及湖底埋藏著三百多噸黃金的傳說。
「但湖水再澄澈,陽光也只能直射到水面下十七米。在那下面,卻是一千米的、冰冷窒息的黑暗。
「而再往下,泥沙和屍骸堆積了整整八千米。」
宋聞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意歡,那個世界你遲早也要觸及,但不是現在,它比你想像的還要危險。
「現在的你顯然還沒做好準備。」
我不服:「誰說我沒準備好了?」
他笑道:「是嗎?那是誰昨天還因為保鏢的事跟我鬧?」
我頓時氣短了一截。
宋聞派來的保鏢幾乎二十四小時隨行,我不習慣,抗議了好幾次,直到宋聞說要麼帶保鏢,要麼搬進別墅,我才偃旗息鼓。
進入夏季後,連綿的雨一下就是一整日。
晚間林誠來了一趟,他離開後,宋聞把他帶來的那個厚厚的文件袋遞給我。
裡面是藍致的內部資料,以及他們年底準備拍的大電影的劇本。
我也沒客氣,打算替手底下的藝人再定幾個適合的角色。
天黑透時,劇本才看到一半。
我扭頭找手機,一不小心卻撞進了宋聞靜謐的眼睛裡。
我才意識到自己和宋聞挨得很近,近到此刻連呼吸也互相糾纏。
這一個月以來宋聞很紳士,我們最多的肢體接觸也只是牽手擁抱,即便剛剛他攬著我一塊看劇本,手也只是輕輕搭在我肩頭。
窗外的雨聲像是忽然停了。
片刻後,宋聞不動聲色地鬆開手,我也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太晚了,你帶回去看吧,定好角色告訴林誠就行。」
宋聞聲音有些喑啞,我神使鬼差間一低頭,看到了他的身體變化。
「……」宋聞換了個坐姿,「再看今晚就不用回去了。」
「打擾了,宋先生早點休息。」我訕笑兩聲,麻利收拾好東西準備滾蛋。
奈何盤腿坐太久,腿麻了,剛起身便往前一栽,還好宋聞眼疾手快接住我。
可這次他沒再鬆手,輕輕哼笑一聲「你自找的」,便按著我的後頸親了下來。
尖利的犬齒劃破我的嘴角,宋聞絲毫沒有克制力道。
我覺得自己不像在接吻,而是成了一隻被猛獸叼著無力反抗的獵物。
不過很快他又溫柔起來,咬著我的唇瓣輕輕吮吸。
許久,宋聞放過我被蹂躪得發麻發疼的嘴唇。
「一個月時間到了。」他安撫似的捏了捏我的後頸,嗓音裡帶著一絲懶懶地笑,「是明天去拿離婚證對嗎?」
17
從民政局走出來時,天空陰沉沉的。
我盯著剛到手的離婚證上的日期看了一會兒,驀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今天,是我和謝延相遇的日子。
我和謝延十歲相識,二十二歲結婚,無論好時光或壞時光,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是整整十七年,到最後分開卻只需要一個小時。
謝延大概也記起來了,他神色有些恍惚,張了張嘴,最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沈意歡……對不起……」
從前我很喜歡謝延情緒起伏時微微泛紅的眼尾,他平時總是過分清冷自持,所以我偏要看他因為我失態的樣子。
可此刻他通紅的眼眸,不過是因為愛上別的女人而感到愧疚。
我惡意地開口。
「對了謝延,我是不是還沒告訴過你,你剛來福利院時,我其實是故意接近你的。
「要不是你媽認識院長,誰願意天天跟在你這個悶葫蘆後邊啊。」
只是我沒想到,謝延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騙。
我說什麼他就信什麼,被我耍得團團轉,最後被我騙走了零食還得幫我擦嘴巴。
謝延微微愣了下,還算平靜:「嗯,我猜到了。」
「還有十四歲那年,收養許瑤的那戶人家本來選的是我,被我拒絕了。當時我跟你說是因為捨不得你,不想跟你分開。
「其實我不過是算來算去,覺得他們只要再養我幾年,而我還得給他們養老,不划算而已。」
結果謝延不僅信了,還對我說什麼永遠不會丟下我。
我表面上感動得淚眼汪汪,內心裡卻嗤之以鼻,絲毫沒把這個承諾放在心上。
在我的計劃里,只要在福利院再混四年,等十八歲一到,就能一腳踹開謝延自己出去闖蕩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第二年,福利院倒閉了。
那時我們剛中考完,謝延考了全市第一,市裡最好的高中搶著要他,還承諾會承擔他高中的一切費用。
我成績很爛,又沒錢讀民辦高中,分道揚鑣像是早已註定的。
當然,我也沒什麼不滿,畢竟大難臨頭各自飛,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兒。
就在我收拾完東西準備離開時,謝延找到了我。
他說他這幾天問遍了全市的高中,找到了隔壁小縣城有個私立學校願意一起錄取我們,並免去我們三年的學費。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蠢、這麼單純好騙的人啊……
我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說過,我不會丟下你的。」
我至今仍然記得謝延說這句話時熠熠生輝的眼睛。
而十年後,謝延用同樣的語氣對我說,他愛上了許瑤。
「謝延,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
「如果當年被收養的是我,你和許瑤就不用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才在一起了啊。」
我嘲諷地笑著:「真可惜,本該是年少情深的青梅竹馬,卻被我一攪和,成了只能偷情的狗男女。」
謝延終於抬眼看我,他似乎準備說些什麼,下一秒,他視線忽然凝在我唇上。
「……這是什麼?」
我沒好氣道:「被狗咬了。」
謝延又沉默了,良久他聲音輕顫著吐出兩個字:「是誰?」
「是你新帶的那個藝人嗎?你們在一起了?」
我看著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只覺得好笑。
他和許瑤都不知道睡過多少次了,難道還指望我為他守身如玉不成。
「當然不是,你覺得我還會跟藝人談戀愛嗎?
「說起來,我還是因為你才招惹上他的呢。
「三年前要不是因著黃德石那事兒,我也不會遇見他。」
我冷冷道:「也多虧了慶功宴上你那杯酒,我才又和他『重逢』。」
謝延一張臉忽然血色盡失。
18
司機將我送回了宋宅。
半小時前忽然而至的傾盆大雨將我淋得濕透。
下車後我悶頭鑽進雨傘里,直到進了別墅,我一回頭才發現等在車邊為我開門撐傘的竟然是宋聞。
「你病才剛好,跑出來幹什麼?」
話音剛落,我立馬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好。
宋聞將傘遞給趙姨,又不緊不慢地拂了拂肩上的水汽,才淡聲開口。
「和謝延離婚,就這麼影響你的心緒嗎?
「要是捨不得,下午可以去復婚。」
「……沒有。」我沒敢再撒謊,「只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情……」
我和謝延在一起實在太久了,很多事情早不是簡單的愛不愛可以概括的。
宋聞沒再說什麼,他緩了緩語氣:「先去洗個澡吧,衣服給你準備好了。」
然後越過我準備上樓。
我忽然伸手拽住宋聞。
「一起洗吧。」
我咽了咽嗓子,故作鎮定地指著他濕透半截的褲腳。
「你的衣服也被淋濕了。」
宋聞當然明白我的意思。
他站在比我高一級的樓梯上,平靜地垂眸看我。
過了一會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好啊。」
水汽繚繞的浴室里,宋聞眼底卻毫無欲色,他仿佛真的只是單純洗個澡,甚至在洗完澡後他還耐心溫柔地幫我吹乾頭髮。
但我總覺得氣氛不太對。
直到五分鐘後被毫不留情地丟到床上,我才確定,我好像把宋聞惹毛了……
明明是大中午,天空卻暗沉得看不到一丁點日光。
窗外狂風呼嘯,園中的花朵兒被摧殘得搖搖欲墜、幾欲斷折。
這場暴雨下起來仿佛無休無止,將大地都染成了深色,像是浸泡在一片又濕又熱的海里……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又一道閃電划過,遠處隆隆的雷聲伴著白光倏地炸開。
宋聞咬著我的耳垂。
「意歡。
「睜開眼睛看我。」
我忽然難以控制地顫了一下。
我想起和謝延最後一次,那時我還試圖挽回這段婚姻。
我穿上少得可憐的布料敲開謝延的房門,可最後他情迷意亂時,卻在我耳邊脫口而出許瑤的名字。
那是我人生中最可笑和恥辱的一夜,那種冷得渾身發抖的感覺我無時無刻不記在心裡。
但很神奇,這一刻,我耳邊忽然只剩下這一聲帶著情慾的「意歡」。
我抬手勾住宋聞的肩膀。
「再叫我一次。」
「沈意歡。」
宋聞微涼的唇印上我眼角的淚痕,然後是鼻尖、嘴唇,一點點往下。
直到鎖骨傳來一陣尖利刺痛。
「嘶——」
宋聞是屬狗的嗎!
我瞪大眼睛,敢怒不敢言。
這場雨下了很久很久,從晌午下到深夜。
我甚至忘了它是什麼時候停的,只記得昏睡過去前,宋聞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別再讓我知道你在想他。
「不然,我不保證會對他做些什麼……」
19
再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宋聞推門而入後,我的視線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我還是第一次見他穿得這麼正式。
最莊重和繁複的晨禮服,皮鞋是配套高定的翼紋牛津鞋,手帕和領帶也無一不妥帖。
幾年前有個男明星也穿成這樣走紅毯,卻因為太年輕氣質不夠被群嘲衣服穿人。
宋聞也很年輕,這樣穿卻更顯他獨有的矜貴從容。
「您這是要去哪兒?」
宋聞微微一笑,心情似乎不錯。
「不是我,而是我們。」
我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捧著的一件古典而厚重的裙子。
「去領證。」他緊接著說。
「領證?領什麼證?」
「結婚證。」
「?」
結婚證?
什麼意思?
我怎麼好端端地忽然聽不懂普通話了。
難道是我還沒睡醒……
宋聞也沒再解釋,他隔著被子拍了拍我,「抬手」,然後細緻地替我穿上那件華麗的白裙。
我如同夢遊一樣,被按著換衣服、做造型、拍照、登記結婚……
整個過程不到兩小時,等紅本子到手,我才反應過來。
「不是,你和我、我、我們……」
到底是宋聞誤會了,還是我誤會了?
我們之間是要結婚的關係嗎?
宋聞好像知道我想問什麼。
「我沒有養情人的愛好,也不喜歡亂搞男女關係。」
他十分坦蕩。
「我的身邊,只有宋太太這一個位置。
「所以意歡,你只會是宋太太。」
我愣住了,良久才接了一句,「但這是不是太快了……」
「已經不算快了。況且,昨天發生關係是你決定的,那結婚就該由我決定,這很公平。」
……
什麼叫昨天是我決定的!搞得好像是我見色起意強迫你一樣!
而且我真能決定的話,昨天我叫你停的時候你怎麼不停!
「在想什麼?」
我轉了轉眼睛。
「在想婚後第一頓飯吃什麼,老公,我有點餓了~」
事到如今,宋聞對我的重視已經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甚至在我離婚的第二天就帶我來領證——這樣的他又怎麼可能輕易放我離開。
就像他說的,只要他想,我沒得選擇。
當然,和宋聞結婚對我來說只有天大的好處。
我都不敢想,以後我在圈子裡該是怎樣的呼風喚雨,叱吒風雲……
所以。
和宋聞結婚,就是我唯一的、最好的選擇。
想到這裡,這句「老公」我叫得比我自己名字還自然。
宋聞眼含笑意,和我十指相扣:「走吧,回家吃飯。」
20
我原本以為宋家這樣的名門望族,一定有很多交際關係和瑣事要處理。
但我搬進宋宅後,發現宋聞根本沒有什麼親戚往來,結婚這樣的大事兒,也從未見過他的任何長輩出面。
對此宋聞只是說了一句,「放心,他們不會打擾到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沒敢再追問宋家其他人都去了哪裡。
不過這對我來說也是好事兒,沒有豪門的如履薄冰和勾心鬥角,二婚生活過得比我想像中舒坦多了。
宋聞將他在娛樂圈內的所有產業股份都轉贈給了我,其中也包括藍致影業。
我一開始沒打算在公司公開我們的事的。
但我出現在藍致內部的董事會上時,一群老頭對忽然冒出來並且試圖參與決策的我十分不滿,百般阻撓。
林誠這老狐狸笑眯眯地打圓場,而我也不生氣,低頭給宋聞發簡訊。
於是等散會時眾人一推開門就看到外面休息廳坐著的男人。
我最後一個出來,在他們圍著一起恭維寒暄時,悠悠走上前一把挽住被圍在中間的男人的胳膊。
宋聞在一眾震驚的目光里摟著我的肩膀,笑意溫和:「給諸位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太太,沈意歡。」
……
直到上了車,我還在驚嘆於那群人的變臉速度。
忽然手機響起。
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謝延都不愛你了,你到底要糾纏到什麼時候。
【不被愛的才是小三,這麼多年謝延早就厭煩了你看不出來嗎?】
毫無疑問,又是許瑤發的。
但我不禁感到奇怪。
她難道不知道我和謝延已經離婚了嗎?
離婚半個月了,我見都沒見過謝延,她天天和謝延待在一起,應該很清楚啊。
難道說,她和林誠的事這麼快被謝延撞破了,兩人鬧掰了?
想來想去只有這一個解釋。
我拉黑了這個新號碼,幸災樂禍地等著狗咬狗的好戲。
相比起我的忙碌,宋聞除了偶爾開個遠程會議,或是簽幾份助理送來的文件,其他時間都悠閒得不得了。
我起先還很羨慕他,但沒多久我就沒力氣羨慕了。
只剩下了對自己滿滿的心疼……
畢竟精力太充沛的後果就是宋聞每晚都很愛折騰人……
21
六月底是路煬的生日,也是他 C 位出道後第一場個人演唱會。
等一切結束,已經快凌晨三點了,路煬發消息讓我在休息室等會兒。
我困得快眼冒金星了,但沒辦法,誰叫他現在是我手上最爭氣的寶貝疙瘩呢。
這兩年娛樂圈最火的除了他就是謝延了。
說起謝延,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微博——他最近出奇的安靜,即沒進組也沒參加任何活動,甚至連微博都沒再更新過了。
難道是和許瑤鬧掰了,無心工作?
還沒等我想明白,路煬來了,並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他竟然在後台跟我表白?!
還說什麼他二十歲了,很快也可以結婚了,還有什麼「讓謝延後悔」之類的話。
我氣得揪起他耳朵臭罵一頓。
偶像談戀愛都算是塌房了,他竟然還想著結婚?不把心思用在事業上,腦子裡天天裝的都是些什麼啊!
等我訓完小孩,一扭頭才發現宋聞倚在門外。
我本來還以為宋聞會生氣,但看他神色如常,頓時明白以宋聞的身份地位,根本沒把路煬放在眼裡。
回去的路上宋聞建議道,親自帶藝人的付出回報比並不算高,不如多花些時間精力在藍致和其他幾家公司上。
我當時也是困迷糊了,脫口而出:「那怎麼能一樣?路煬是我自己的人。」
剛說完我就清醒了,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子。
宋聞神情瞬間冷了下去,車廂內的空氣仿佛結冰一般。
完了。
平心而論,宋聞已經對我極好了,事業上就不用說了,生活上也都是他在照顧我。
我之前還曾問過他不需要簽婚內財產協議嗎?
尤其是漸漸窺見宋家展露的積累後。
宋聞反問我,他為什麼要用一些身外之物和自己的妻子劃分界限。
可我脫口而出的潛意識裡,卻依然在和他分得清清楚楚……
我本來以為宋聞會很難哄,但我還沒哄幾句,他就主動緩和了神色,輕嘆了口氣:「抱歉,終究是我沒給夠你安全感。」
……我更愧疚了。
為此我專門推了幾天工作在家陪他。
22
我沒想到,再次聽到謝延的消息,是警方打來的電話。
23
監控顯示,謝延跟蹤林誠到地下車庫,他們當面交談了幾句後,林誠上了謝延的車。
十分鐘後謝延忽然拐往一條十分偏僻的小道,且車速越來越快,甚至達到了 200 公里每小時。
這時林誠應該是發現不對了,開始和謝延搶奪方向盤,整輛車發生了劇烈扭動,很快,他們撞斷護欄掉進了河裡。
幸好,兩人被路過的村民救下並緊急送往醫院。
事發車內沒有任何監控或者記錄儀,謝延不久前醒來後,也咬死不肯說當時發生了什麼,林誠又到現在都沒醒,警方只好把我找來問話。
……
時速兩百邁……還故意拆除行車記錄儀……
呵。
謝延可真出息啊。
為了爭風吃醋連拉人同歸於盡都想得出來。
「你們找錯人了。」我面無表情道,「這事兒得問他倆的相好哈,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哦對了,他們的對象叫許瑤,你們查一下就知道。」
警察沉聲道:「可我們查過謝延的手機了,裡面只存了你的號碼。
「謝延近幾年的通訊和聊天記錄也顯示,他並沒有和別的女性有過感情糾紛,除了你——你還是他在世的唯一的親人,雖然現在離婚了,但謝延的社會關係過於簡單,所以我們暫時不能排除內情和你有關。」
我緩緩皺起眉頭。
沒有和別的女性有過感情糾紛?
什麼意思?
想了半天沒想明白,我乾脆直接翻出黑名單里的號碼。
電話里許瑤本來不想理我,但一聽說林誠受傷後立馬就打車來了。
24
「謝延你有病吧!」許瑤聲音很尖,「林誠跟你有仇嗎!
「難怪你前段時間忽然向我打聽他!你就是想害死他吧!」
謝延靠在病床上,神色淡漠,未置一詞,卻在見到跟在許瑤身後的我後有些慌了。
「等會兒。」我打斷她。
「你都把謝延綠了,他跟林誠怎麼會沒有仇呢?」
「許瑤!閉嘴!」
謝延試圖阻止,但許瑤正在氣頭上,拉著我噼里啪啦全抖了出來。
「綠個屁!那都是演戲而已!
「兩年前我確實看上過謝延,但他就是個榆木疙瘩,還說要辭退我,我只好死了這條心。但沒幾天他忽然又找我,給我一筆錢讓我配合他演一齣戲,好讓你跟他離婚!
「後來我不斷發簡訊騷擾你,也只是想讓你快點答應離婚,我好拿到尾款而已。
「反正現在交易已經結束了,你們倆怎麼樣也不關我事。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鬼知道啊?你自己去問他!」
病房裡一時間寂靜無聲。
「沈意歡,我其實挺嫉妒你的。」許瑤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同樣是一家福利院出來的,你現在功成名就,身邊還有謝延——我不知道你們在搞什麼,不過我當助理這兩年,看到的就是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對著你的對話框發獃,即便你已經拉黑他了。
「而我呢?林誠睡了我那麼多次,連個名分都不肯給我。
「我經常在想,如果當年被收養的是你,咱們倆的人生是不是就互換了。」
「當然,我肯定不會像你這麼蠢,和謝延鬧成這樣。」她幸災樂禍道,「不得不說,現在看到你這麼痛苦,我感覺平衡多了……」
「——你可以出去了。」我打斷她。
許瑤有些不滿,還想說什麼,我已經忍無可忍,厲聲指著門外:「滾出去!」
等病房裡只剩下我和謝延,我閉了閉眼睛,壓下內心的暴躁,過了一會才冷冷吐出兩個字。
「說吧。」
謝延驀地抬眸,他的眼睛已經變得通紅。
我等了很久,謝延明白我不可能善罷甘休,才啞聲開口。
「對不起,我還是沒能幫你報仇……」他說這話時,手一直在輕輕顫抖。
「報什麼仇?」我追問道,「還有,之前又是為什麼非要離婚?」
但謝延一直沉浸在某種情緒里,好像沒聽進去。
他似乎壓抑了很久,垂著頭自顧自地重複著一句話。
「是我害了你……沈意歡,是我害了你……」
我在謝延面前蹲下,看著他的眼睛,放緩了語氣。
「什麼意思?這件事和林誠有關嗎?」
沒想到聽到林誠的名字後,謝延的情緒忽然就崩潰了。
「是我沒能保護好你……三年前……三年前,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去找他,也就不會遭受那一切……」
三年前?
我瞳孔驟然一縮,電光石火間忽然明白了——
「你以為,我因為黃德石的事情去找林誠,然後被性侵了?」
「當時我不知道是誰,我查了三年,卻連找誰報仇都不知道……」謝延哽咽著,字句破碎,語不成調,「直到你說,慶功宴上那杯酒又讓你們重逢……那杯酒是林誠準備的,你最後也是跟他走出大廳的……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
我知道謝延肯定誤會了什麼,可我怎麼也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
此刻我覺得自己像被丟進一座火山裡,那種滾燙的、爆裂的熱氣快要將我的胸口填滿。
「是誰跟你說的?」我一字一句地問,「黃德石那個老畜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