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撲過來,被我用眼神釘在原地。
我拉開櫃門。
布包打開——裡面是我的翡翠鐲子,還有兩條蒂芙尼項鍊、一枚卡地亞腕錶。
我母親的羊絨披肩,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最下面。
還有一沓現金。上星期我從銀行取的,準備給家裡園藝團隊結帳,順手放在書房抽屜里。
整整三萬。
我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床上。
張姨的臉色從紅到白,又從白到青。
「這是……」
「偷。」我說,「用不用我幫你數數?」
她嘴唇哆嗦,眼珠子飛快轉著。
幾秒後,她突然換了副表情。
不是心虛,不是求饒,是破罐破摔的兇狠。
「偷?林嬌嬌,你講話要憑良心!」
她聲調拔高,「我伺候你們林家八年!八年!起早貪黑,隨叫隨到,過年都不回老家!你媽那些首飾放著也是放著,我戴幾天怎麼了?」
「還有那披肩,舊款了,你媽根本都不戴了!那三萬塊錢,你們家缺這三萬嗎?我就是暫時借用一下!本來就是打算跟你提的,算我預支工資!」
「我兒子將來是要娶你的,將來這都是我們家的,我提前拿點怎麼了?!」
我看著她。
她的臉因為激動漲得通紅,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來。圍裙已經扯掉,露出裡面起了毛球的舊毛衣,胸口劇烈起伏。
八年了。
我第一次發現,她長了兩顆很尖的虎牙。以前笑的時候看不見,現在齜著,像磨利的刀。
「預支工資?」
我拿起那沓現金,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上個月剛預支過兩萬,說兒子要交什麼培訓費。我媽批的。」
她噎了一下。
「那、那不一樣!」
「是。」我把錢放回去,「預支是借。這是偷。」
「我沒偷!我就是先拿著!」
她聲音尖得刺耳,眼眶卻開始泛紅——不是悔恨的紅,是委屈的紅。
是真委屈。她真覺得自己沒錯。
「林嬌嬌,你摸摸良心!這八年我對你怎麼樣?
你生理期痛經,我半夜給你煮紅糖薑茶!你熬夜寫論文,我給你燉燕窩!
你過敏起疹子,我滿城給你找那個什麼……什麼進口藥膏!」
「我把你當親閨女疼,你就這麼對我?就為這點東西,你要報警抓我?」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帶了哭腔,卻不是認錯,是控訴。
「我為你付出這麼多,你怎麼能這麼對我?」的控訴。
我把首飾和現金收進一個布袋,拎在手裡。
「張姨。」
5
她停下,抬頭看我。
「這八年我媽付你多少錢,你心裡有數。業內頂薪,年底雙薪,紅包五位數起步,你兒子那輛改裝車——他朋友圈發過——首付是誰給的,我也知道。」
她嘴唇動了動。
「那不是……」
「那是我媽看你兒子要成家,心軟,借你的。說是借,你什麼時候還過?」
她不說話了。
「燕窩,薑茶,進口藥膏,」我看著她,「是你分內的工作。我付過錢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這回是真的哭了。
「我……我在你家八年……」
「八年。」我點頭,「你偷了三年。」
她猛地抬頭。
「三年前我媽那條梵克雅寶四葉草項鍊,說找不到了,你幫她翻遍整個屋子都沒找著。
後來我媽以為是去香港時落在酒店,沒追究。」
「去年我生日,我爸送的那對寶格麗耳釘,戴過一次就找不到了。
你說保潔阿姨來打掃過,可能是她拿的。我沒追究,但讓物業換了保潔團隊。」
「上個月,我梳妝檯上少了支口紅。限量色,買不到了。我以為是自己弄丟的。」
她臉色灰白。
「你……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說,「我猜的。現在確定了。」
她腿一軟,跌坐在床沿。
我沒再看她,拿出手機,撥了趙叔的號碼。
「趙叔,張淑芬涉嫌盜竊,金額較大,證據確鑿。
麻煩您聯繫物業保安上來一趟,同時幫我報警。」
「還有,查一下她這八年的銀行流水和名下資產。
我想知道,她從我們家一共「借」走了多少。」
張姨猛地彈起來。
「林嬌嬌!你敢!你這是要我死!」
我沒理她。
她撲過來要搶我手裡的布袋,我退後一步,門廊外傳來腳步聲——物業保安到了。
兩個年輕保安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的情形,一時不知該進該退。
「這位女士盜竊我家財物,現已人贓俱獲。」我說。
「麻煩二位看住她,警察馬上到。」
「林嬌嬌!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張姨徹底撕破臉,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我伺候你八年!八年!端屎端尿伺候你!
你小時候半夜發燒,你爸媽在國外,是我背你去醫院!
你那時候怎麼說的?你說「張姨你比我媽還親」!」
「現在呢?就為這點破東西,你要送我進監獄?!」
「你爸媽賺那麼多黑心錢,施捨給我一點怎麼了?你們林家欠我的!」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糊了一臉,眼線暈開,黑乎乎淌在法令紋里。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天來我家那天。
我媽問她有什麼要求,她搓著手,很靦腆地說:「東家人好就行,我不挑。」
八年了。
我終於看懂了那個表情——那不是靦腆,是狩獵者掩飾爪子的偽裝。
「我沒欠你。」
我說。
「你生病,我帶你去醫院,醫藥費走的是家庭醫保額度。
你兒子找工作,我媽托關係幫他進了那家車行。
你老家蓋房,我媽借了八萬,說不用還。你預支的每一筆工資,我媽都批了。」
「這些是我家欠你的?」
她嘴唇顫抖。
「你……你算得這麼清楚……」
「是你先忘了。」我說,「你忘了你是拿錢幹活的,忘了這是僱傭關係不是認親。你把自己當女主人了。」
她像被抽了一耳光,整個人僵住。
警察來得很快。
張姨被帶出去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記了很久。
不是恨——恨我見多了,不怕。
是困惑。
她真的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6
我站在原地,看著警察把她押進電梯。
手機還在震。陳浩不知道從哪得到消息,瘋狂打我電話。
猶豫一下,接通。
「喂?是林嬌嬌嗎?」
一個陌生的、流里流氣的年輕男聲,帶著故作熟稔和藏不住的得意:
「我陳浩啊!我媽應該跟你說了吧?哎呀,你看這事兒鬧的,我就是太高興了,沒想那麼多,朋友圈隨便發發,誰知道他們都當真了,傳這麼快……」
我手指瞬間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陳浩。」
我打斷他,聲音里的寒意能凍死人:
「誰給你的權利進我家?誰給你的膽子偷拍我?誰允許你編造那些令人作嘔的謊言?」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語氣變了,帶上不耐煩和痞氣:
「嘖,怎麼說話呢?什麼叫偷拍?我媽讓我去的,那就是我家!
拍張照片怎麼了?你又沒露點。發個朋友圈開個玩笑而已,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你們有錢人家的小姐就是矯情。」
我家?開玩笑?
怒火衝垮理智堤壩,但我強迫自己不能失態。
「聽著,你和你母親的行為已涉嫌違法。
我已經報警並聯繫律師,所有相關證據已固定。
你最好立刻刪除那條朋友圈,發布澄清聲明,承認那是你捏造的虛假信息,向我公開道歉。
否則,後果自負。」
「報警?律師?嚇唬誰呢?」
陳浩嗤笑一聲,語氣更囂張:
「林嬌嬌,別給臉不要臉。
我媽在你家當牛做馬八年,就換來你這個態度?」
我告訴你,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跟我在一塊了,你賴不掉!」
「識相點,咱們好好處,該有的好處少不了你的。
不然,信不信我讓我媽爆更多你的「料」?
你一個人在家,穿個睡衣晃來晃去的照片,還有你抽屜那個相冊的私房照……可不止那一張……」
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不止一張?意思是張淑芬不僅讓他偷拍我,還拿我相冊給他看?
他還敢……威脅我?
極致的憤怒過後,是一種冰冷的、徹底決絕的清醒。
跟這種人,多說一個字都是污染。
「你會為你說的每一個字付出代價。」
我冷冷說完,掛斷,拉黑。
然後打開同學群,那個早上還在瘋狂刷屏恭喜我的群。
我打字:「照片未經我允許拍攝,配文純屬捏造。
我與陳浩先生沒有任何私人關係。
此事已報警處理,造謠誹謗者將承擔法律責任。謝謝關心。」
發送。
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撤消息,有人開始刪評論,有人私信我「對不起嬌姐我瞎起鬨」。
我都沒回。
接著我再次打給趙叔,將陳浩的威脅一字不差轉述。
趙叔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多了幾分肅殺:
「大小姐,我明白了。請您將通話錄音,如果有的話,發給我。
另外,我們的人已到小區外,張淑芬剛剛離開,我們的人會跟上。
林總和夫人已經知道了,他們非常震怒。」
「夫人讓我轉告您:孩子,別怕,天塌下來有爸媽給你頂著。
欺負到我們林家頭上,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母親的話透過電話傳來,讓我瞬間眼眶發熱。
強撐了半天的堅硬外殼出現一絲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