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保姆的兒子在朋友圈發了我穿睡袍吃早餐的照片,配文「媳婦親手做的愛心早餐」。
而當時我正坐在自家餐桌前,吃著他媽煎的荷包蛋。
手機炸了。
所有人都在恭喜我和「豪門保姆兒子」的戀情。
我笑著把手機遞給保姆:「阿姨,解釋一下?」
她圍裙擦著手:「嗐,丫頭你別生氣,我就想讓你當我兒媳婦……」
1
我爸媽在澳洲談礦,至少半個月回不來。
這套占半山的莊園別墅,常駐人口就我和張姨。
張姨在我家乾了八年。我來南方讀大學那年她來的,畢業後我懶得搬,她繼續留用。
她話少,手腳利落,記得我所有挑食的毛病。
我父母常年飛,對她很信任,薪水開業內頂尖,紅包禮物從不吝嗇。
我也習慣了她的存在,甚至有點依賴。
不太需要交流,但總能被照顧妥帖——我一直以為這是僱傭關係里最好的狀態。
銀質餐叉戳破荷包蛋,蛋黃淌過蛋白邊緣。
手機螢幕亮著,擱在桌布上,未讀消息數正以驚人的速度跳動。
99+,還在翻倍。
誰大清早轟炸我?
劃開螢幕。閨蜜蘇曉第一個跳出來:
「嬌嬌!!!!你什麼情況???」
接著是大學同學群,上百條刷屏,@我的紅標刺眼。
「臥槽!林嬌嬌你真跟陳浩在一起了???」
「可以啊嬌姐,不聲不響干大事!」
「恭喜恭喜!啥時候請吃飯?」
「門當戶對個屁,你沒看照片背景?明顯是林嬌嬌家那套別墅……陳浩家什麼時候有這條件了?」
「所以說林嬌嬌這是……下嫁?還是保姆兒子逆襲?」
陳浩?保姆兒子?
我捏手機的手指發涼。
翻到源頭——一個不算熟、但熱愛八卦的同系女生,轉發到群里的朋友圈截圖。
截圖裡,是我。
2
穿真絲睡袍,低頭喝牛奶,領口因為犯困微敞。
我記得那天,我熬夜寫論文,吃了幾口就回籠覺去了。
甚至沒察覺餐廳多了一個人。
截圖下拉,配文:
「媳婦心疼我早起,非要親手做愛心早餐和我一起吃。拗不過(偷笑)味道一級棒!(愛心)」
發布人:陳浩。頭像是輛改裝車尾燈。
共同好友的點贊和評論疊了老長。
「浩哥牛逼!」
「拿下白富美了?」
「這背景……是林嬌嬌家吧?臥槽!」
我攥著手機的指節泛白。
血液先衝上頭頂,又嘩地退乾淨,剩一片冰冷的耳鳴。
媳婦?親手?愛心早餐?
陳浩——張姨的兒子。
那個我只在她偶爾念叨里聽過的名字,據說在什麼汽修店還是改裝車行混日子的兒子。
他怎麼會在我家?偷拍我?發這種朋友圈?
我猛地抬頭,目光淬冰,射向端著一碟晴王葡萄從廚房走出的張姨。
她臉上還是那副慣常的、帶著討好和慈祥的笑。
走近,把水晶碟輕放在我手邊:「嬌嬌,吃點水果,剛送來的晴王,甜得很。」
圍裙雪白,手帶水漬,用圍裙一角擦了擦。
動作那麼自然,那麼家常。
我看著這張看了八年的臉。眼角細紋,微福的臉頰,永遠微微弓著的背。
以前我覺得那是歲月和辛勞,是淳樸和恭順。
現在看,全是虛偽。像一層黏膩的油垢,糊在我過去八年的認知上。
「張姨。」
我聲音出奇地平靜,沒有顫抖,只是沉。
「誒,怎麼了嬌嬌?」
她手又往圍裙上擦擦,眼神關切,毫無察覺我驟變的臉色。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她,遞過去,指尖點在那張截圖上。
「解釋一下。」
三個字,沒有情緒。
餐廳空氣像凝固了。
張姨笑容僵了一下,眯眼湊近看手機。
一秒,兩秒。
我聽見自己心跳聲,也聽見她呼吸漸重。
她的臉色變了。
從疑惑,到愕然,再到慌亂、心虛。
但沒有我預想中的驚恐或愧疚。
她抬頭,眼神躲閃一下,旋即像下定某種決心,扯回那個習慣的笑容。
「嗐,我當什麼事呢……」
她揮手,圍裙帶起一小股風,「丫頭你別生氣,千萬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她往前挪半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試圖分享秘密的親昵:
「是這麼回事……陳浩那孩子,你也知道,踏實,肯干,長得也精神,就是缺個機會……
我這不也是為你們倆著想嗎?」
她語速漸快,眼睛亮起來,像在描繪一幅多美好的藍圖:
「你看你,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多冷清。
陳浩心眼實,會疼人,我就想著讓你們年輕人多接觸接觸,處處看,沒準就對眼了呢?」
「我、我就讓他前幾天過來了一趟,送點老家的土特產,順便……順便讓他看看你。」
「那照片,那照片是他小孩兒心性,不懂事,瞎發的。」
「但他肯定是喜歡你呀!不然能這麼發嗎?這說明他心裡有你!」
「嬌嬌,阿姨是看著你長大的,阿姨能害你嗎?」
「阿姨這是為你好!陳浩那孩子,只要你給他個機會,他准能把你捧手心裡,對你千好萬好!」
「咱們兩家知根知底的,多好!」
我聽著。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扎進耳膜。
為我好?知根知底?讓他看看我?小孩兒心性?
惡寒從脊椎竄上來,蔓延四肢。
我穿真絲睡袍吃早餐的樣子,被一個陌生男人偷拍下來,配上那樣噁心臆想的文字公之於眾,成為無數人的談資笑料。
而始作俑者,這個我信任了八年、給予優厚待遇的保姆,告訴我這是「為我好」。
是「創造機會」。
手機又震動,新消息不斷湧入。
不用看也知道,這事已經傳遍我整個圈子。
林家在本地說不上隻手遮天,但也頗有分量。
獨女的桃色八卦,傳播速度堪比病毒。
3
「張姨。」
我打斷她還在絮叨兒子多優秀,聲音比剛才更冷,每個字像冰珠砸地:
「第一,未經允許偷拍私人生活照,侵犯肖像權、隱私權。」
「第二,捏造事實發布虛假信息,對我誹謗,損害名譽。」
「第三,未經主人許可,私自讓無關人員進入住宅,嚴重違反僱傭合同和職業操守。」
我慢慢站起身,垂眼看她。
「你被解僱了。現在,立刻,收拾你的東西,離開我家。」
「關於今天的事和你兒子陳浩的行為,我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請你出去,除了個人物品,不要碰這裡任何東西。」
張姨臉上血色「唰」地褪乾淨。
她大概沒料到我如此決絕。
在那套市儈又控制欲爆棚的邏輯里,或許覺得這只是「小孩子胡鬧」、「稍微過火的好意」,我最多罵幾句,看在八年情分上總會過去。
甚至——她可能真幻想過,我會羞憤之後,半推半就接受那個「踏實肯干」的兒子。
「嬌嬌!你……你不能這樣!」
她急了,上前一步想拉我胳膊,被我猛地甩開。聲音尖銳起來,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憤怒:
「我在你家乾了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就這麼點心思,我有什麼錯?
我還不是為你好!你想讓你爸媽回來看到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嗎?」
「陳浩哪點配不上你了?啊?
「你們有錢人就了不起嗎?就可以這麼糟踐人的心意嗎?」
糟踐人的心意?
我幾乎氣笑了。
那我的隱私、我的名譽、我的生活,就可以被你們如此肆意糟踐?
「立刻離開。」
我已經不想多言,指向餐廳通往後廚的門:
「或者,需要我通知物業保安,以及報警處理非法入侵和誹謗?」
「報警」二字戳到她痛處。
她氣勢弱下去,眼裡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是不甘和怨毒。死死瞪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那眼神,不再是低眉順眼的保姆,而是一個計劃落空、面目猙獰的陌生人。
「好……好!林嬌嬌,你狠!你夠狠!」
她咬牙,一把扯下圍裙狠狠摔在地上:
「走就走!你以為我稀罕伺候你們這些眼高於頂的有錢人?
「我告訴你,我兒子陳浩以後肯定有大出息!你等著瞧!到時候你別後悔!」
她轉身沖向一樓的傭人房,用力摔上門,裡面乒桌球乓巨響。
我站在原地。
陽光刺眼。
方才強撐的冷靜瞬間泄去,只剩一陣陣發冷和後怕。胃裡翻江倒海。
我扶住冰冷餐桌邊緣,手還在不受控地輕微顫抖。
就在這時,我餘光掃到餐桌邊櫃——
那個放母親陪嫁首飾的復古首飾盒。
盒子歪了一點,不是原本的位置。
4
我走過去,打開盒蓋。
心猛地沉下去。
那隻滿綠翡翠鐲子不在了。
母親的陪嫁,外婆傳下來的,價值夠在這座城市換一套房。
上周母親離家前還戴過,後來放回盒裡。
我記得清清楚楚,鐲子壓在紅絲絨墊上,偏左的位置。
現在紅絲絨墊空空蕩蕩。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傭人房。
門沒鎖。我一把推開。
張姨正把衣櫃里的衣服往編織袋裡塞,動作又急又猛。
她聽見門響,猛地回頭,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和未收起的怨毒。
「你還想幹什麼?趕人還趕盡殺絕?」
我沒理她的質問,目光掃過房間。
床上的行李箱敞開一半,衣服胡亂堆疊。窗台櫃門微敞,露出一角舊布。
我走過去。
「你別動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