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瓊瑤完整後續

2026-02-2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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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有的時候,活著比死更難,有的時候活著便意味著需要捨棄更多東西,比如仁義道德……比如一顆……真心。」

我冷笑,

「你魏長明有真心嗎?薄倖之事做盡,功名利祿得手,如今就沒必要擺出一副身不由己、情非得已的嘴臉了吧。」

我的話語尖銳,只想用世間最刻薄的言辭將他傷得體無完膚,以解當年拋棄之恨。

牢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和角落裡老鼠窸窣跑過的聲響。

我看著他低垂的頭,散亂的發,單薄囚衣下凸起的肩胛骨,心中那滔天的恨意翻湧著,卻奇異地帶不來一絲快意,心底早已一片荒蕪。

「明日午時,刑場之上。我會去送你最後一程。

「看著劊子手手起刀落,想必……日後也能睡個好覺了。」

說完,我轉身,不再看他。

就在我即將踏出牢房陰影的剎那,身後傳來他極輕、幾乎飄散在風裡的聲音:

「酥酥……」

我腳步猛地一頓,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這個稱呼,已經太久未曾聽過了。

「保重。」

只有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沒有回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盡全力,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身後是無盡晦暗與從前,身前是一片光明與未來。

冗長的獄道,我走得極慢。

牆上幽暗的火把將我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長,如同這些年被仇恨纏繞變形的魂魄。

恍惚間,我好像又看見了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眼睛黑亮卻帶著警惕與倔強的十歲少年,第一次站在陳家灑滿陽光的庭院裡。

他開口,聲音有些生澀,卻努力清晰。

他說,「酥酥你好,我叫魏珩,字長明。」

想起八歲,他望著我溫柔堅定地說。

「酥酥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想起十歲,頭頂星空璀璨,他紅著眼。

「酥酥不用擔心我,我在陳家,從不覺得委屈。」

十四歲,他忍著渾身劇痛,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酥酥不怕,有我在。」

還有及笄的十五歲,他眼中的我笑靨如花。

他說,「酥酥,我想護著你,一輩子。」

……

回憶如同潮水,洶湧而來,又倏然退去。

我停下腳步,扶住冰涼潮濕的獄牆,才勉強站穩。

那些清晰的、溫暖的、帶著陽光和栗子香氣的過往,與方才牢房中那個蒼白、冷漠、說著保重的囚犯身影,瘋狂地交織、碰撞,最終碎成一片,扎得我五臟六腑抽搐地疼。

走出刑部大牢,午後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趙夢瀾的馬車靜靜停在街角。

他掀開車簾,看著我蒼白的臉和微紅的眼眶,什麼也沒問,只是伸出手。

我將冰涼的手放入他溫暖的掌心,借力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都了了?」他問。

「嗯。」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餘生已無執念。

馬車緩緩行駛,向著裕王府的方向。

9

行刑之日,人山人海,既有看熱鬧的百姓,也有暗中窺伺的各路人馬。

我戴著帷帽,遠遠站在臨街茶樓的二樓雅間窗後,趙夢瀾站在我身側,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今日怕是不太平。」

我沒問他為何這樣說,只是死死盯著刑台上那個穿著囚服,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

魏珩的臉色在正午的陽光下越發白得驚人,他微微仰頭,望著天際流雲,神情平靜得近乎詭異,仿佛即將引頸就戮的不是他自己。

午時三刻將至。

監斬官舉起令箭。

就在令牌即將落下的剎那,異變陡生!

數支響箭尖嘯著破空而來,精準地射向監斬台和守衛最薄弱處。

與此同時,人群中爆發出數十道黑影,身手矯健如獵豹,直撲刑台。

他們目標明確,正是林浦生和魏珩。

「果然來了。」

趙夢瀾冷笑一聲,將我往身後一帶。

樓下,早已埋伏好的京畿衛和刑部高手蜂擁而出,與劫法場的黑衣人混戰在一起。

刀光劍影,喊殺震天,原本看熱鬧的百姓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現場亂作一團。

我緊緊抓著窗框,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魏珩。

他被兩名黑衣人護著,正試圖砍斷腳鐐。

混亂中,一名劫囚者竟調轉弩箭,瞄準了不遠處因混亂而暴露了位置的、戴著帷帽的我。

箭矢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射我的面門。

我瞳孔驟縮,身體因驚駭而僵硬,竟忘了躲避。

電光火石之間,一枚不起眼的石子,以更快的速度,從斜刺里急射而來。

「叮!」

一聲脆響,石子精準地擊打在箭杆之上,力道之大,竟將那支勢在必得的弩箭生生撞偏,釘在了我身旁的窗框上。

我愕然轉頭,看向石子射來的方向。

卻是隱於混亂之中,此刻落單的魏珩。

隔著混亂的人群和飛揚的塵土,我與他遙遙相望。

便是此刻,京畿衛的刀鋒,狠狠划過了他的手臂!

血液迸濺。

不是鮮紅……

顏色濃稠得近乎黑色……

我看著他身體猛然晃了晃,咬緊牙關,反手奪過身邊一名黑衣人的刀,格開了後續攻擊。

他的動作遲緩吃力,招式間破綻百出,不及從前功力萬一,全靠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和身邊劫囚者的拚死護衛,才勉強支撐。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滴落的詭異黑血。

趙夢瀾一把將我拉離窗邊,臉色陰沉得可怕:

「走!此地不宜久留!」

最終,劫囚者雖死傷慘重,卻仗著出其不意和以命相搏,竟真的在重重包圍中,將林浦生和魏珩搶了出去,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巷道里。

皇帝震怒,下令全城戒嚴,封鎖九門,掘地三尺也要將逆賊擒拿歸案。

然而,林浦生和魏珩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10

林相一黨覆滅,我父兄的舊案順理成章被重新提上日程。

因我是苦主遺孤,又在此次扳倒林相中立下功勞,皇帝特准我查閱當年案卷。

可每次當我提出想要閱覽那份被鑑定為我阿爹親筆的通敵密信時,趙夢瀾總是藉故岔開話題。

好不容易等到某日他有事未歸,我一個人走進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案牘庫里塵灰飛揚。

我抖開那捲明黃綢布包裹的甲字鐵證。

紙張焦脆泛黃,北狄王庭的紋章印泥猶在。

字跡是父親慣用的鐵劃銀鉤,連他寫字時習慣性的一豎帶起的飛白,都一絲不差。

熟悉的字跡,力透紙背,筆畫走勢,間架結構,甚至一些細微的連筆習慣,都與我記憶中阿爹批閱公文時的字跡一般無二。

難怪當年朝中三位書法大家都曾當庭鑑證:

「確係陳公親筆。」

我的視線,一行行掃過。

直到……我看到信件末尾,那個簽署的「陳擎山」的「山」字時,最後一豎,收筆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下意識向上挑的鉤。

這個鉤……

我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這個習慣……不是阿爹的……

是我的!

我幼年初學寫字,總控制不好筆力,寫「山」字最後一豎,總會不自覺地、偷偷向上帶出一個小小的鉤。

阿爹為此糾正過我無數次,甚至打過我的手板心。

後來我漸漸大了,字跡成熟,這個毛病也早已改掉。

但在極其放鬆、或者情緒激動、書寫極快時,這個深埋肌肉記憶之中的小習慣,偶爾還是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怎麼會這樣……

我死死攥著卷宗,指關節捏得發白,大腦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陳……陳姑娘?您沒事吧?」

老吏擔憂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猛地回過神,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案牘庫。

我在案牘庫中待了徹夜,此刻天剛蒙蒙亮,街上晨起出攤之人來來往往,寒氣撲面。

我渾渾噩噩地走在街上,像個失魂的幽靈。

城門方向,卻忽然傳來了震天的驚呼和騷動!

我茫然抬頭望去,只見城門樓檐角之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和身體四肢分開懸掛。

竟是……林浦生!

城門正中垂下一幅巨大白布,上面用鮮血寫滿了觸目驚心的罪狀,正是林浦生多年來通敵賣國、構陷忠良、貪腐營私、草菅人命的樁樁件件,比朝廷公布的更加詳盡、更加駭人!

我幾乎瞬間認出了魏珩的字跡。

人群驚恐,卻還是有人高聲朗念出來,教人止步。

我呆呆站在原地,看著那顆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頭顱,從頭到腳徹骨地寒。

突然,人群之中猛地跑出一個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身影,瘋了似的向我衝來。

林婉寧原本溫婉秀麗的臉龐此刻扭曲變形,布滿淚痕和污垢,眼神渙散而瘋狂。

更讓我意外的是,她原本高隆的小腹……此刻竟然平坦如初,裙擺之上儘是猩紅!

她嘶聲尖叫,聲音悽厲如夜梟。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害我父親慘死!害晟郎再也不要我和孩子了!!」

晟郎?

是誰?

待到距離近了,我方看清她手中握著一柄短刀。

再來不及反應,刀鋒即要刺入我胸口,便是頃刻間,一道灰影如閃電般掠至!

噗嗤一聲,利刃入肉。

林婉寧前沖的動作猛地頓住,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心口處透出的一截染血劍尖。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的瘋狂迅速被空茫取代,緩緩軟倒在地。

灰影一擊得手,毫不停留,反手將一樣東西塞進我因驚駭而冰涼僵硬的手心。

觸感是一張紙條。

他想迅速撤離,我幾乎是本能地伸手胡亂一抓,扯住了他破舊外衫的一角。

布料撕裂。

一個捲成小卷的舊物,從他的衣襟處掉了出來,落在塵土裡。

那是一條褪了色的、邊緣磨損的青色髮帶。

上面用銀線繡著歪歪扭扭的、幾乎難以辨認的竹葉紋樣。

這是當年魏珩生辰,我熬了三個夜晚,趁他睡著,悄悄系在他枕邊的……那條髮帶。

灰影身形猛地一震。

他彎腰,似乎想撿起髮帶,但遠處適時響起了巡邏兵丁的呼喝聲和腳步聲。

他快步離開,即將消失在盡頭之時,回頭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隔著簡陋的麻布頭套,隔著夜色與塵埃,我竟奇異地感覺到了無限眷戀。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攥著那張帶著他體溫的紙條,腳下是林婉寧尚有餘溫的屍體,眼前是那條靜靜躺在塵土裡的舊髮帶。

而後如同木偶般,被趙夢瀾派來尋我的人護著,送回了裕王府。

直到坐在攬月院熟悉的榻上,在趙夢瀾擔憂的目光中,我才緩緩攤開一直緊握的手心。

那張被汗水浸得微濕的紙條上,只有四個力透紙背的小字:

雲山藥廬。

11

雲山藥廬在京郊三十里外的雲山腳下,掩映在一片竹林之後,清幽隱蔽。

叩響柴扉,一個白髮蒼蒼的耄耋老人打開了門,面容慈祥、眼神清亮,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似乎早已料到我會來,默默側身讓我進去。

院子不大,曬著各種草藥,瀰漫著淡淡的苦香。

四四方方的院子東南角栽種著叢叢筆直竹子,前方有一少年握著一把木劍左右揮舞,一招一式熟練利落,正是父親當年親授給阿兄和魏珩的陳門十八式。

他身邊的石凳上坐著一個小姑娘約莫五六歲,懷中抱著少年的外袍,此刻正瞪著圓鼓鼓的大眼睛直愣愣打量著我。

我站在原地,眼眶濕透,仿若身處夢境之中,半分不敢妄動。

這些年,我幻想過無數次與阿照、小南重逢的場景,可真到了這一天,我卻連一句「我是姑姑……」都說不出口。

我害怕,我害怕他們怨我,怪我,更怕真到了那一日我看到他們顛沛流離、傷痕累累。

可他們如今這樣好,阿照的個子快接近了我的肩頭,他俊秀似竹,大方得體,眉眼間還帶著我阿兄少年時的幾分影子,小南白凈如玉,粉色的棉褂竟還是上好的蘇繡。

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我捂著唇再難抑制。

「是……姑姑嗎?」

男孩遲疑地跨出一步。

我看著他重重點了點頭,任由淚滴砸地,沖他伸出了手。

他瞬時紅了眼,猛然撲進我懷中,一個勁喃喃地說:

「姑姑......是姑姑,我和妹妹在這裡等了你好久,好久......」

我輕拍著他的後背,衣擺處突然被一隻小手拽了拽,我低頭看著珠圓玉潤的小姑娘正仰著頭好奇地看我,終是蹲下將她抱入了懷中。

五年了,我以為他們早已遭遇不測……

可原來他們被保護得這樣好。

「他們一直在這裡,很安全。」

趙夢瀾站在院門口,揮手讓孩子們先去屋裡玩。

院子裡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哽咽著,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問起。

趙夢瀾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我也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

「映舒,他唯一的心愿,便是望你日後好好活著……」

他?這些年,趙夢瀾總是提起這個他,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說的是父親。

可如今答案,昭然若揭……

我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當日刑場之上救我的人是魏珩,今日在我身前為我殺了林婉寧的人,也是魏珩,城頭林浦生的屍體,和那份異常詳盡的罪行書,亦是魏珩手筆。你不讓我看那封通敵密信,是因為你知道那上面的字跡出自我手,你甚至一直知道阿照小南在這裡,你總是提起的那個,從一開始,便是魏珩吧……」

話落,他眼中的掙扎頃刻被翻湧的悲愴取代。

「是,我騙了你,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的人不是你的父親,而是魏珩。五年前,你投河,他在下游將你救起,可那時他驚覺你身中奇毒,命懸一線。便連夜找到我,將你託付給我,求我帶你離開盛京,給你庇護。」

我幾乎一瞬間氣血上涌,頭皮發麻,若非趙夢瀾此刻坐在我對面,神情沉重且認真,我簡直以為自己在聽什麼天方夜譚……

救我的人是魏珩……

我身中奇毒……

通敵密信上是我的字跡……

樁樁件件,我一無所知,袖下手已顫抖不止。

「什......麼毒?」

「南疆的一種蠱毒,名為『牽機引』。」

趙夢瀾看著我,眼中滿是不忍。

「你父親出事前半年,林浦生的門下通過內線,給你下了南疆秘蠱,中此蠱者,平日與常人無異,但每到子夜,若被特定的笛音或香料引動,便會神智昏沉,如提線木偶,聽憑下蠱者操控行事,事後全無記憶。

「他們知道你習得你父親一手好字,往日臨摹亦可以假亂真。為此,他們利用此蠱,操控你夜入書房,偽造你父親筆跡,寫下了那封「通敵密信」。」

「此毒潛伏期長,中毒者每隔三月便會心悸劇痛,此蠱無解,三次之後,心脈斷絕而亡。

「這些都是魏珩將你救起之時偶然發現的。

「他從未背叛過你父兄,當年入京,也是他與你阿爹商議好的,你阿爹早已料到陳家會經此一劫,所以他安排高林反水,讓他和魏珩佯裝把證據獻給林相,再做偽證,這樣陳家倒台,林相以為證據已然銷毀,便會息事寧人,不再起疑。

「可事實上,真正的全套證據一開始便都在魏珩手中。你說是我在背後推波助瀾,但這麼多年,暗夜獨行的,唯他一人。」

「他與林婉寧之間也從來清白。林婉寧婚前便有心儀之人,奈何林相將其拆散,可那時的她已珠胎暗結,魏珩接近她以自己欲要謀取前程為由與她達成協議,表面夫妻,互不干涉。他保她在府中清凈,暗中助她與心上人私下往來;她則為他打掩護,甚至助他靠近圈層核心。

「此次林相倒台,本已安排她暗中潛逃,可不曾想她放不下情郎,暗中折了回來,但那男人貪生怕死,擔心有朝一日受到牽連,便狠心落了她腹中孩兒,又將幼子溺死湖中......那日,她行刺你時,已近瘋癲......想必魏珩也是因為擔心你的安危,所以才暗中跟隨......」

我死死捂住嘴,豆大的淚珠幾乎噴涌,我開口追問。

「那他如今在哪?既然大仇已報,為何還不肯與我相認?」

「我不知道他在哪......刑場劫囚那日,他將計就計跟隨離開便是為了親手為你父兄報仇,也是自那日起,我便徹底沒了他的下落......」

趙夢瀾頓了一頓,似是艱難開口。

「當年得知你中蠱之後,他四處尋求解毒之法,皇天不負苦心人,真讓他找到了南疆一種雌雄蠱,雌蠱入你體內可將牽機蠱整個蠶食,雄蠱則在他身體中長年累月分泌出一種青素,此物與血液相融便形成特殊「藥血」可為你清除毒素......

我呼吸一凜,那個從前從未設想過的真相幾乎已浮現在心頭。

趙夢瀾確定我已然猜到,看著我驚慌無措的眼,輕輕點了點頭。

「便是你想的那般。過去整整五年,你每次服下的其實都是混入了他心頭血的藥引。

「這種藥的製藥過程嚴苛至極,每次入藥之時,心頭血皆需即時取用,所以每三月間他都會暗中離京,快馬趕至青州。」

像是想到了什麼,他頓了一頓。

「這些年,他便是如此隔著深深帷幔將你一看再看。很多時候,他自己都虛弱難起,嘴裡卻一個勁念叨著,『酥酥怕苦,你多給她準備點果脯,她最喜歡吃的是桂花釀梅……』」

眼淚奪眶,我死死咬住手背。

「五年為期,待你體內毒素解盡,雌蠱消亡時,青素藥性早已煉入他五臟六腑,彼時不出三月,他必死無疑......」

語落,他停頓了很久很久……

「那一夜,你突發心疾,其實便是解毒的最後一次。便是從那一夜起,魏珩的時日已寥寥無幾……」

「我曾經問過他,這樣做,值得嗎?可他卻說,『這世間山海秀美,我希望酥酥能再多看一看,她少時總嚮往江南,希望日後,能如願以償……』。

「他總心疼你這一生太苦,卻從不說自己的艱辛。」

我痛拗出聲,一切都已明了。難怪難怪,難怪當年他赴京之時沉鬱難明,難怪府前重逢第一眼我便覺他面色蒼白,難怪詔獄之中他看我的眼神近乎悲愴,難怪刑場之上,他的血近乎黑色……

我崩潰抽泣,淚水決堤。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要讓我恨著他?!為什麼......直到最後,還要由著我對他說盡刻薄之話......」

「因為他要保住你的命,因為他要等待時機為你父兄報仇,因為,從竭力救你的那刻起,他便一步步走進了自己為自己設下的死局。你活,他死,此局無解。

「因為,與其要你往後餘生都在痛苦中念著他,愛著他,不如就此,永遠恨下去......恨至他死......恨至百年......」

「自始至終,他想要的,不過是你康樂無憂……」

後山,有他為爹娘父兄立的無字碑,碑面乾淨,唯有右下角刻著極小的兩字。

婿立

12

我不知道,我在小院中枯坐了多久,直至夜幕四合。

阿照端著一碗清粥放在我身前。

我回神,衝著他扯出一個笑容,可大抵是比哭更難看的。

一開口,聲音嘶啞不清。

「阿照,你能跟姑姑講一講這些年的事嗎?是……」

我停頓了一會兒,確保自己能收斂住淚意,才繼續開口。

「是……是姑父在照顧你們嗎?」

他看著我眼中翻湧的淚,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是姑父。當年阿娘帶我們跑出城不遠便倒下了,好心的村民找了大夫,說阿娘心力難續,時日無多。阿娘走後,我帶著小南和一群小乞丐夜夜宿在南郊的荒廟中,白日裡他們帶著我上街乞討,或者撿拾剩飯,晚上我們便窩在一處取暖。」

他安靜講述,平靜無波,可我記得那一年他不過六歲出頭……

「那時小南好小好小,吃食不夠便總是哭鬧不止。我抱著她走啊走,直到累倒在山坳上,便是那時,姑父找到了我們。」

「他同我說,時局艱難,要委屈我與小南在山中短住,待找到合適的時機便送我們去與你相聚,可後來小南的身子時好時壞,洛爺爺,便是這藥廬的主人,他說小南這是胎帶的頑疾,加之此前動盪傷了根本,危機時隨時會有性命之憂,於是後來姑父總說,再等等,再等等,等小南再好些,再好些。我想,他大抵是不敢的,他不敢將這樣的小南送到你身邊,他害怕若有朝一日小南出事,恐又會累你傷身...他告訴我說,姑姑你的身子也不似從前那般好了......」

阿照的聲音很輕,字字清晰地落在我耳中,我卻恍惚聽見了魏珩似在身旁絮絮。

「姑父常來,每次來都帶很多東西,有小南愛吃的松子糖,漂亮合身的小裙子,有我識字用的書本,還有他親手削的木劍……他大多時候是深夜來,天不亮就走,穿深色的衣服,帽檐壓得很低。」

阿照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他教我認字,教我習武,他總說……說陳家兒郎,不能忘了根本。」

我的喉嚨哽得生疼,眼前水光模糊,幾乎看不清阿照年輕卻已顯堅毅的臉龐。

我用力眨著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後來,小南有一次病得特別重,燒得說胡話,一直喊『阿娘』。」

阿照的聲音也哽咽了。

「洛爺爺說,怕是……怕是熬不過去了。那天晚上,姑父在小南床邊守了一整夜,不停地用溫水給她擦身子,握著她的手。我躲在門外,看見他……在哭。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抖,眼淚掉在小南的被子上洇開了一整片。

我從沒見過姑父那樣。」

「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小南的燒竟然奇蹟般地退了。姑父出來時,雙眼通紅,卻含笑地摸了摸我的頭,他說,『阿照啊,你要快些長大,要好好保護小南,將來也……要好好保護你姑姑。』」

阿照抬起淚眼看向我,那雙酷似兄長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與痛楚:

「姑姑,我不明白。姑父他……他明明一直在照顧我們,他明明那麼那麼地好,可為什麼……為什麼外面的人都說他……說他狼心狗肺?說他害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我都知道。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我曾經也總這樣問。

我總是問他為什麼要舍我而去,為什麼要認賊作父,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冷眼刺痛我的心,可我卻從來沒有問問自己,這些年來我可曾真的相信過他……

「他……還說過什麼嗎?」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破碎的胸腔里擠出來。

阿照想了想,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

一張素白宣紙,被疊得四四方方。

我顫抖著幾次沒能打開,最後是阿照替我展開放在了手中。

十個字,清峻挺拔,行筆利落。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

「將來,我魏長明要報酥酥以瓊琚,以瓊瑤,以瓊玖,以天下間所有珍寶美玉。」

昔日誓言猶在耳畔。

我猛地攥緊了那張薄薄的宣紙,紙張邊緣割痛了掌心,卻遠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劇痛。

他用他所能做到的方式,在滔天巨浪中,默默報著陳家對他十幾載的養育之恩。

他從未忘記阿爹的教導,阿娘的慈愛,兄長的情義,還有……我一顆毫無保留交付的真心。

他在這艱難世事中竭力護住了他所能護住的所有……

魏珩啊魏珩,你要讓我如何是好……

夜風更冷了。

我蜷縮著身子,將那張宣紙緊緊貼在心口,仿佛這樣,就能離那個不知在何處的靈魂,近一點,再近一點。

阿照輕輕靠過來,攬住我的肩,低聲說:「姑姑,夜裡涼。」

未及,他從包中掏出一顆桂花釀梅子,他說:

「姑父總是隨身帶著這個,從前小南不開心,他便慣用這個哄她,每次都能把她哄得喜笑顏開。見她笑了,姑父便蹲下摸摸她的頭說:『真是和你姑姑一模一樣』……」

我再忍不住,像個孩童一般嚎啕出聲,像極兒時,可身旁卻再沒了柔聲哄我的人……

阿照抱著我,拍背撫拍,三下一停,和那個人如出一轍。

我抹了淚,輕輕拉開他,定定看著他的眼睛。

「阿照,」

我貼著他柔軟的頭髮,聲音沙啞卻堅定:

「你的阿爺、阿爹,還有姑父,皆是這世間最頂天立地的英雄。將來你也要如此。姑姑要你有朝一日光復陳家門楣,要你登高閣,守蒼生,終有一日親手為他們於北境之上立英雄碑,讓他們千年萬年,受人敬仰!」

阿照在我懷裡用力點頭。

我望向天邊沉沉夜幕,那裡沒有星光,但我知道,黎明即將到來。

「你要好好長大成人,好好活著,連著姑父的那份,一起。」

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13

又三年, 江南,揚州。

我帶著小南在運河邊開了間茶館,取名「歸處」。

阿照跟著他父親的昔年摯友歸了北境,他同我說, 他要在那裡長成雄鷹。

趙夢瀾每隔數月便會來揚州看看, 住兩三日,喝喝茶,說說青州新事。

今年他來時, 帶了罐新茶。

我倚在窗邊為他沏茶, 運河之上水波粼粼, 他安靜地看著我。

「三年了,還在派人找他嗎?」

手一頓, 茶注歪了幾毫。

見我無言, 他沉默著喝完了茶,起身走到門邊,忽然回頭:

「那五年, 他每次來青州,都會在我書房裡坐很久很久。有時喝酒,有時發獃。只有一次, 他醉了,抱著酒罈坐在地上傻笑, 他說:『我們酥酥是這天底下最好最聰慧的姑娘, 其實有沒有我,她都能把日子過得很好, 很好』」

我背過身, 眼淚掉進熱茶中,寂靜無聲。

「陳映舒, 」趙夢瀾的聲音很輕,「他的?願,你知道的。」

門開了,又合上。

我走到院中。

那裡有一株從鄢州府移來的梅樹,是魏珩少年時在我院中親手栽下的。

今年江南暖冬, 它卻早早開了花。

最頂端的一朵,在餘暉中顫巍巍綻開了第一片花瓣。

極淡的粉。

「魏長明。」我對著空寂院落, 輕聲說。

「梅花開了。」

「江南很好。」

「我……也很好。」

?過庭院, 花瓣簌簌落下,鋪了一小片溫柔的粉色。

像?場漫長到貫穿了整個青春與盛年的夢, 終於醒來。

而夢裡那個眉目清朗、說要娶我為妻的少年,永遠留在了二十六歲那年的永寧街。

在我用盡全部生命去恨著他的每一天。

他隻身暗夜,踽踽獨行, 舍盡全部,連同性命,只為還我半生清譽, 盼我喜樂無憂。

我笑著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放在掌心。

冰涼, 柔軟,帶著一絲極淡的香。

魏長明, 黃泉彼岸,煩請你,多等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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