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自嘲。
「魏都督說得對,是妾身蠢笨,不識時務,對人性……期望過高了。」
我蠢笨。
我對人性不解。
我對他期望過高。
可明明許多年前的雨夜,我被逆賊掠回敵營,是他深入敵軍不顧生死地突圍救我,那時的他發了瘋似的砍殺敵人,大雨磅礴,山石滾塌,他為了護我周全,斷了四根肋骨,手筋險斷,身上大大小小挨下的傷口不計其數,皮肉綻開,溫熱的鮮血濺了我滿臉。
可那時的他即便失血過多,意識混沌,卻還是硬撐著一口氣直至將我平安帶回營中。倒下前的最後一刻,他甚至還在笑著安慰嚇傻了的我說:
「酥酥不怕,有我在……」
那是十八歲的魏珩。
是承諾會用生命護我周全的魏珩。
是返營馬上在我背後好幾次險些倒下,卻用匕首刀刀刺醒自己的魏珩。
是我曾經很愛、很愛,愛到無法自拔的魏珩。
那時我以為,這便是生死與共了。
可怎麼又走至了今日呢……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挑不出錯處的禮。
「多謝總督提點。夜寒風冷,總督還是早些回去陪夫人的好,莫要為了不相干的人……耽誤正事。」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是何神情,轉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著那片喧囂的燈火走去。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在空蕩的迴廊里,嗚咽盤旋。
父親養育他十載,他也曾豁出性命救我。
他說得沒錯,他只是選擇了一條在他看來更有利、更現實的路。
生死與共是情分,明哲保身是人性。
寒風凜冽,穿透單薄的衣衫,冷進骨髓。
5
回府的馬車上,我蜷縮在角落,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在方才與魏珩的對峙中盡數耗盡。
車廂內暖爐燒得正旺,我卻覺得寒意已浸入四肢百骸,心口刺痛不止。
這是舊疾,五年前投河,身子受損,意外落下了病症。
每數月心悸襲來,痛不欲生。
為此趙夢瀾特意為我尋了密藥,痛症發作,一碗湯藥一飲即消。
許是今夜心緒鬱結,隱疾發作,又急又狠。
我悶哼出聲,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顫抖。
趙夢瀾察覺到我的異樣,立刻傾身而來,臉色驟變。
「可是心悸又發作了?」
我痛得說不出話,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趙夢瀾低聲咒罵了一句,立刻對外面車夫喝道:
「該死!怎麼提前了……快!再快些!回府!」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瘋狂疾馳,車輪碾過積雪和石板路,發出急促的顛簸聲。
每一次顛簸都在加重心口的重擊。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幾次都快要痛暈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猛地停下。
王府到了。
趙夢瀾毫不猶豫地打橫將我抱起,跳下馬車,疾步往府內沖。
他腳步凌亂,抱著我的手臂收得極緊,仿佛怕我下一刻就會碎掉。
就在他抱著我即將跨入府門的剎那,隔壁總督府方向傳來了馬車剎停聲。
魏珩和林婉寧也恰好回府。
林婉寧似乎被冷風嗆到,輕輕咳嗽了兩聲,魏珩虛扶著她下轎。
趙夢瀾的腳步猛然頓了一瞬。
我因劇痛而模糊的視線,恰好對上那邊投來的目光。
魏珩目光沉沉,正死死盯著趙夢瀾懷中的我。
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隔著沉沉夜色和飛舞的雪沫,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感覺那道目光沉鬱如深潭,似乎藏著猛烈暗涌。
林婉寧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得體的擔憂:
「裕王哥哥,月夫人這是……」
趙夢瀾沒有回答,甚至沒再看他們一眼,仿佛那只是路邊的兩塊石像。
他收緊手臂,抱著我,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頭也不回地踏入了裕王府的大門。
我被一路抱回攬月院中。
趙夢瀾在門邊急切踱步,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一次他比任何一次都要焦躁不安。
片刻之後,侍女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藥碗,腳步匆匆。
「王爺,藥來了!」
他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立刻扶起我,將碗沿抵到我唇邊:
「月漪,喝下去,快!」
熟悉的濃重草藥味和著……一股比從前任何一副湯藥都要濃郁幾分的鐵鏽腥味瞬間湧入鼻腔。
我本能地想抗拒,但身體對緩解痛苦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我閉上眼,大口吞咽起來。
一碗藥很快見底,趙夢瀾遞給我一顆桂花釀梅,苦澀中和。
藥力生效得很快,心口那幾乎要將我撕裂的劇痛,迅速消退。
我癱軟在趙夢瀾懷裡,渾身汗濕,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只剩下虛脫般的無力。
他扶著我躺好,替我擦去額上冷汗,自始至終,眉頭緊蹙。
「王爺……這藥……到底是什麼?」
趙夢瀾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替我掖好被角:
「不是說了嗎?南疆的秘方,專治你的心疾。這次發作得兇險,加重了藥量。」
我看著他那雙總是含情帶笑,此刻卻隱含疲憊甚至藏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深沉情緒的眼,忽然想起歸京途中,他身邊那位慣常負責我藥事的老嬤嬤,曾憂心忡忡地嘀咕過一句:
「最後一副藥了,到了京中,怕是不好配……」
當時趙夢瀾打斷了嬤嬤的話,笑著對我說:
「放心,有藥。本王難道還能短了你的不成?」
可現在想來,那笑並不真心,似乎還帶著沉沉憂慮。
最後一副,月前,我已服用過了。
按從前頻率來說,下次再犯,該是三月之後。
可今晚病發來得突然且急速,這一碗藥,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6
盛京的雪又斷斷續續下了兩日,趙夢瀾的藥一向有著奇效,幾乎湯藥下肚,即可便可安然無虞。
是以待到第三日雪停,我裹著素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張臉,手中捧著一隻不起眼的食盒,從側門悄然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車子七拐八繞,停在城西一處僻靜巷口。
巷子深處有家小茶館,門臉陳舊,招牌上的漆都剝落了大半,只隱約能看出「清源」二字。
我提著食盒下車,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
櫃檯後的掌柜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正眯著眼打盹,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抬:
「客官幾位?喝茶還是歇腳?」
「兩杯雲霧,一碟棗泥酥。」
我輕聲說,將食盒放在櫃檯上,指尖極輕地叩了三下。
老者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我一眼,隨即恢復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二樓雅間『聽風』,夫人自便。」
我提盒上樓。
推開「聽風」的門,裡面已坐了一人。
看起來像個約摸三十許歲的文人,穿著半舊的青衫,面容清雅,眉宇間帶著幾分郁色,只是手背勃起的經絡能讓有心之士辨出這慣是握劍之手。
見我進來,他立刻起身,壓低聲音:「小姐。」
我摘下兜帽,在他對面坐下,將食盒推過去。
「沈先生不必多禮。青州帶來的點心,先生嘗嘗。」
他哪有心思吃點心,急急道:
「小姐,您讓查的事,有眉目了。」
我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慢說。」
沈齊安聲音壓得更低,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碎鐵片。
「這是屬下託人從北境送來的。說是……六年前成陽關戰敗後,從戰場廢墟里找到的。小姐您看。」
我拿起一片,觸手冰涼沉重,邊緣有燒熔的痕跡,上面隱約能看出半枚模糊的徽記。
不是北境軍制式兵器的標記。
「這是……」
「北狄人的標記。」
沈齊安聲音發沉。
「而且,不是普通狄人軍隊的。是狄人王庭直屬『鐵梟衛』的徽記。這樣的殘片,不止一處。可當年戰報上說,成陽關失守,是因為守軍『兵器年久失修,臨陣多斷裂』。當年大都護便也是因這一役後落人口實,又加之查出通敵信件……」
阿爹治軍極嚴,北境軍的兵甲補給向來是頭等大事,絕不可能出現兵器年久失修的情況。
而狄人王庭的鐵梟衛,也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遠離王庭的成陽關……
想來是有人將劣質兵器混入了北境軍的補給,又故意引鐵梟衛來襲!
「這殘片,還有誰知道?」我問。
「除了我,還有當年在戰場撿到這東西的一個老火頭軍,姓吳,聽聞當年戰後,他不遠千里,從成陽關趕至鄢州府,曾進過大都護府的門。但大都護下獄之後,他也很快沒了蹤跡。」
我心下微驚,若真是這樣,那極有可能,阿爹當年便已然知曉了其中貓膩,或許阿爹甚至已悄悄掌握了什麼重要線索,所以才會急著歸京述職,卻被人匆忙收監又坐實了罪證。
沈書安道:「小姐,此事牽連太大,若真如我們所想,那背後……」
那背後,便可能涉及軍械貪腐、邊關貿易,甚至……通敵賣國。
我收起碎鐵片。
「沈先生,此事調查到此為止,你莫再深入,保護好自己。」
沈齊安聞言急道:
「小姐!大都護對我恩重如山,我……」
「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好好活著。當年一案牽連甚廣,阿爹的舊部們或多或少都受到影響,你好不容易清白脫身,此時萬不可將自己陷入泥潭。」
我打斷他,聲音冷靜得自己都陌生。
「活著,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尚需要你在中樞院,需要你繼續幫我盯著那些暗夜爬行的蟲豸。」
沈齊安看著我,眼中泛起血絲,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
末了,我輕輕開口。
「我阿嫂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嗎?」
得到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離開茶館時,雪又漸漸密了。
我重新戴上兜帽,提著裝滿棗泥酥的食盒,走在冷清的巷子裡。
腳下積雪咯吱作響,每一聲都像是踩在碎裂的骨頭上。
阿爹,娘親,兄長……
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保護嫂嫂、阿照、小南平安無虞,要看著酥酥終有一日替你們沉冤昭雪,將那些害了你們的人,全部送下地獄!
我登車掀開轎簾,餘光微動,轉角之處,熟悉身影一閃而過。
魏珩......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攬月院裡,趙夢瀾難得也在。
他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卷閒書,聽見腳步聲,抬眼望來,眼裡漾著暖閣燭火的光。
「去哪兒了?一下午不見人影。」
「去城西轉了轉,買了些點心。」
我將食盒放在桌上,隨口道:「王爺今日沒出門?」
他丟開書,朝我招手。
「沒什麼意思。過來,陪本王說說話。」
我走過去,在他腳邊的錦墊上坐下。
他伸手,將我鬢邊一縷被雪打濕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冰涼。
他忽然道:
「月漪,若有一天,本王護不住你了,你當如何?」
我心頭一跳,抬眸看他。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很深,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等待。
「王爺為何突然這麼說?」我輕聲問。
他笑了笑,收回手,又恢復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隨口一問。盛京這地方,看著繁華,底下不知道多少暗流。本王嘛,樹大招風,仇家也不少。你跟著我,未必是福。」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慢慢道。
「我的性命是王爺救的,若真有那一日,天上地下,我陪王爺去一遭又有何妨。」
他挑眉,眼中笑意更甚,「別說些假話誆我開心。」
「倘若真有那一天,你就隱姓埋名揣著本王的千金萬金找個山清水秀之地躲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這吃人之地。」
我舉起茶壺為自己斟一杯茶,語氣淡淡。
「倘若真有那一日,王爺自然也顧不得我要做什麼,到那時便看我心情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起來,案上燭火搖曳。
「陳映舒,」
他叫了我的本名,聲音很輕,卻讓我渾身一震。
「你這性子……還真是跟他一樣,又硬又倔,忽冷忽熱。」
誰?阿爹嗎?
阿娘在時也常這樣說,說我與阿爹一樣是頭犟驢,撞了南牆也不肯回頭。
我點了點頭。
他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飄忽:
「當年他救我一命,我答應他,若有機會,必還他一個人情。救下你,帶你去青州,給你庇護,算是還了。」
「如今回了盛京,想來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本王亦有本王的獨木橋過,能為你做的,自然也不多。」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那裡面有種我從未見過的清明。
「所以,趁我還在這兒,趁這三個月,你想做什麼,便去做。需要什麼,跟我說。但有一條……」
他傾身,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帶著些許警告。
「別把自己折進去。」
「你爹娘兄長在天上看著,不會希望你為了報仇,把自己也填進去。何況若有朝一日,你尋回了侄兒侄女,還要照顧他們長大成人……」
阿照、小南……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映著小小的我,蒼白,脆弱,卻又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堅定。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王爺你也是……」
他嘆了口氣,終是鬆開了手,靠回榻上,閉上了眼。
窗外,雪落無聲。
7
壽宴將至,趙夢瀾依舊早出晚歸,有時甚至徹夜不歸。
回來時,身上常帶著不同的脂粉香,或是一身酒氣,手中緊攥著幾枚玉骰子。
可偶爾我替他去書房送宵夜時,能看見他案頭堆積的各州府民生簡報,甚至還有北境的邊關邸報。
燭火下,他眉宇間是罕見的凝肅。
二月初二,龍抬頭。
太后壽誕,趙夢瀾帶著我入宮赴宴。
宴席過半,林婉寧因孕期疲乏,提前離席。
魏珩扶她出去時,腳步微頓。
不知為何,我總感覺他消瘦了許多,臉色在宮燈下幾乎透明。
我垂下眼,端起酒杯,掩去心頭那點不該有的波動。
二月初五,暗信遞來。
當年阿爹下獄後不久,那位在他身邊數年、一向最得信任,卻在最後關頭出面「檢舉」他通敵的副將高林便暴病身亡,其家眷迅速搬離了鄢州府,不知所蹤。
近來,有了下落。
據探子回報說,瞧見他的妻子在前廳案台之上供著兩張牌位,除高林的以外,還有一張無字,但正中卻刻著一隻鷂鷹。
那是從前阿爹的圖騰。
這些年來,縈繞心頭最深沉的困惑便是當年世叔高林的背叛。
他是阿爹少年時撿回家中的近侍,幾十年來長伴阿爹左右,當年他女兒病重,也是阿爹寫信請遠在千里之外的陸神醫出山診治,才得以康復。
戰場之上,他一向以命護我阿爹周全,我不信他會將我阿爹釘死在恥辱柱上。
所以,當年的檢舉或許真的不似表面簡單。
我立刻遣人前去探查高林在鄢州府的舊居現狀。
數日後,暗衛卻帶回來一件足以令我驚喜若狂的物件——一本薄薄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線裝冊子,封皮無字,布滿土痕,可知是從某處挖出來不久。
冊子裡內容不多,是某種私密的帳目記錄。
時間跨度從昭臨十年到昭臨十五年。
記錄的並非金銀,而是一筆筆以代號標註的貨物往來,接收方代號固定為「北風」,提供方則有幾個不同的代號,其中出現最頻繁的一個,是一個樹狀圖形的印章。
貨物名稱儘是隱語,甚至還有幾筆標畫為城牆的圖案。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昭臨十五年秋,也就是成陽關戰事前後,以及我父親被下獄前夕,記錄陡然密集,且出現了幾筆異常龐大的數目和「加急」「務必完成」等字樣。
一張信件殘片上,模糊能辨出「成陽關布防......悉數轉交......鹽鐵之利,再分三成......」等字樣。
落款處,仍舊是那個樹狀印章。
樹狀,林。
若真是如此,這本冊子幾乎就是林相通敵賣國、構陷忠良的鐵證!
我來不及猶豫,火速聯絡了兄長當年的拜把子兄弟,我知道他輕功了得,身法厲害。
我請他找機會潛入林相府,就去枯荷旁的幾間破落房間中查找有沒有樹狀的印章,如果有,便再落拓一份回來。
林府接風宴那日,我明顯感覺到了相府下人對那個荒廢院落的緊張,甚至離席之際,還意外聽見管家指責下人沒有好好把守。
魏珩那夜也說,不該來的地方,請止步……
靜待了三日,果真收到了拓著印章的密信。
我欣喜若狂,但沒有選擇直接上告,我知道以我的身份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過去整整五年,我在青州資助過很多貧寒學子,其中不乏有人官拜御史台。
第一步,我打算先從林相手下門生入手。
我將這些年來收集到的各式各樣的罪證,分門別類,匿名投遞給了朝中數位素以剛直,或彼此之間存在齟齬的官員,其後,再將這些名單和罪證打包重點投遞給了御史台那位油鹽不進,剛正不阿的御史周廷安。
起初,只是濺起零星水花。
但很快,這些匿名證據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炸開了鍋。
先是幾位低品御史按捺不住,上書彈劾林相某位門生貪污受賄、縱容親屬強占民田。
接著,又有官員揭發另一位林相黨羽要員在鹽政上的紕漏。
然後,關於北境軍械舊案的疑點,也開始在朝堂被小心翼翼地提起……
林相起初並未在意,只當是政敵的慣常攻訐,從容應對,甚至反手彈劾了兩位上書的官員。
但這一次,火勢並未如他所料般輕易熄滅。
反而因為他的壓制,激起了更多人的逆反和疑心。
那些匿名證據提供的線索太過具體,指向性太強,由不得人不深想。
尤其是周廷安,在得到宮中帳冊的部分信息和鄢州證據的佐證後,如同嗅到血腥的獵犬,開始不動聲色卻無比執著地深入調查。
牆倒眾人推。
當林相發現彈劾他黨羽的奏章如雪片般飛來,涉及的罪名從貪腐到瀆職,從縱容家奴到結黨營私,幾乎涵蓋了他勢力網絡的方方面面時,他終於開始亂了陣腳。
他想反擊,想找出幕後黑手,想動用權力將所有流言盡數壓下,卻發現皇帝看他的眼神一日冷過一日。
朝堂之上,風聲鶴唳。
林黨官員人人自危,有的急於撇清關係,有的則惶惶不可終日。
二月中,我捧著牛皮包裹的線裝冊子推門進了趙夢瀾的書房,我將包裹輕輕放在他案頭,然後,在他微怔的目光中,徐徐跪下。
聲音清晰而平穩:
「民女陳映舒求王爺將此物上達天聽。」
他長指摩挲著玉扳指,靜靜看我,緩緩開口:
「沒記錯的話,這是你第一次在本王面前用本名自稱。」
我點了點頭。
「陳家的冤案一日不雪,陳映舒便一日不敢以真名示人。但如今,時機到了。」
他的視線落回那包裹:「這裡面是什麼?」
「林浦生通敵賣國、構陷忠良的鐵證。除了那本從高林舊居挖出的私密帳冊,還有他往來密信的抄本、北境軍械貪腐的線索,以及他與狄人交易的記錄。最關鍵的是,帳冊上頻繁出現的樹狀印章拓本,我已確認,與林相府一處隱秘院落中尋到的原印一模一樣。」
趙夢瀾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你冒險進相府了?」
我搖頭,
「沒有,託了一位可靠的故人。王爺放心,痕跡處理得很乾凈。」
他走到案邊,沒有立刻打開包裹,反而俯身,伸手托住我的手臂,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我執拗著不肯起身。
他嘆了口氣,鬆開手,目光複雜地在我臉上停留片刻,轉身去解那牛皮包裹。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划過粗糙的牛皮。
包裹解開,露出裡面的線裝冊子、一疊疊謄抄的紙張,以及那張關鍵的拓片。
他不曾急著翻閱,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冊子封面上乾涸的泥土痕跡。
「若是本王不願幫你,你當如何?」
我卻異常肯定道:
「王爺一定會幫的。
「從王爺在護城河邊將我救起,帶我遠離盛京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這天下若還有一人可助我陳家翻案,那便是您。
「陛下對林相忌憚已久,卻苦於沒有確鑿證據和合適時機。王爺您看似遠離朝堂,遊戲人間,可名下的商路遍及南北,消息靈通,暗中觀察朝局,未必沒有為君分憂、整頓朝綱之心。
「這些年,我在青州資助學子,暗中收集罪證,雖有幾分運氣,卻也常常覺得過於順利。有些關鍵的線人,總是出現得恰逢其時,有些看似偶然的線索,總能直指要害。
「起初我只當是天佑沉冤,後來我細想之下便已然了解是您為我推波助瀾,替我掃清障礙,甚至……將一些本難以觸及的證據,巧妙送到了我手中。
「對我來說,我最大的底牌,便是您。如今朝中的風聲越來越大,我想時機到了。」
我將這些年在心底反覆揣摩、卻從未宣之於口的謀劃,平靜地說了出來。
「我父親的案子,不僅僅是我陳家的冤屈,更是北境萬千將士的鮮血,是大晟邊防的潰爛瘡疤。」
說罷,我俯身重重一拜。
「我望王爺清君側,我望王爺佑蒼生!」
過了良久。
「陳映舒,」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鄭重。
「此物一旦呈上,林浦生必會反撲,其黨羽亦會垂死掙扎。即便陛下有心除他,朝堂也必有一場腥風血雨。而你,作為獻證之人,將有可能徹底暴露於人前。屆時,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即便本王,也未必能時時護你周全。」
我知道。我怎會不知。
這五年來,我活在仇恨與偽裝之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見過太多悄無聲息的意外,聽過太多不明不白的暴斃。
權力的遊戲,從來都是鮮血鋪路。
可我絕不後退。
「王爺,我從跳下河水那一刻起,就沒想過要『周全』。陳家滿門一百三十口人,北境成陽關上下三萬將士的冤魂,日日夜夜在我耳邊泣血。這五年,我苟活於世,靠的不是王爺的庇護,而是這口不敢咽下的恨和這點不願熄滅的念想!」
「今日,我將此物交給王爺,便是將陳家的根,北境軍的魂,都交託於王爺手中!民女不求全身而退,只求真相大白於天下,只求善惡有報,天道昭彰!」
我再次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冰涼堅硬。
「求王爺,成全!」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
「明日,本王便進宮。」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但你要記住,你不是孤身一人。你的仇,是陳家的仇,也是北境的仇,更是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之下,所有被權奸所害的忠魂之仇!」
「這把火,既然點了,就讓它燒個痛快!燒盡這朝堂的魑魅魍魎,燒出一個清平世道!」
燭火猛地一跳,將他堅定的側影投在牆上,如同一個即將出征的將軍。
兩日之後,聖上於朝堂之上赫然下旨:
宰相林浦生,牽涉重案,由三司嚴加看管於府中,無旨不得出入!一應黨羽,凡有牽連者,一律停職查辦!北境總督魏珩,身為林相女婿,涉事未明,即刻收押刑部天牢,候審!
雖未立刻下獄,但「看管」二字,已是昭然了所有信號。
退朝的鐘聲敲響,百官神色各異地魚貫而出。
林相一黨的崩塌,比想像中更快。
曾經依附於他的官員紛紛倒戈,舉報、揭發如潮水般湧來。
三司會審在皇帝的高壓和如山鐵證下,進展神速。
一個月後,判決下達:
林浦生,通敵叛國、構陷忠良、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數罪併罰,判斬立決,抄沒家產,夷三族。
魏珩,身為朝廷命官,明知岳父罪行,不但未加檢舉,反有多項證據表明其曾利用職權為林相走私等事行方便,且對當年陳擎山案知情不報,判斬監候,家產抄沒。
其餘黨羽,根據罪行輕重,或斬或流或貶。
聖旨一下,朝野震動。
昔日權傾朝野的林黨,頃刻間土崩瓦解。
8
行刑前一日,我得到趙夢瀾的默許,換了一身素凈衣裙,去了刑部天牢。
陰暗潮濕的甬道,瀰漫著霉味和絕望的氣息。
最深處的那間牢房,魏珩獨自坐在草墊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
他穿著囚服,頭髮有些散亂,臉色是病態的蒼白,但腰杆依舊挺直。聽到腳步聲,緩緩抬起頭。
看見是我的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光。
他看著我,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你來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是,我來了,我來看看昔年明哲保身,直入青雲的魏總督,如今身陷囹圄、一無所有的模樣。」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大仇得報的暢快。
他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眼神平靜地望過來,攤了攤手,囚衣晃動。
「看著可還滿意?」
我輕笑一聲,向前一步,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冷的柵欄。
「自然滿意,魏珩,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從五年前的雨夜你遞來休書,從我陳家滿門被押入死牢,從我跳進那刺骨冰河……我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想著有朝一日,我要將你們全部送下地獄,我要親眼看著你從雲端跌落,看著你眾叛親離,看著你……無地自容!」
他靜靜聽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那蒼白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透明。
「如今,你終於要如願了。這些年,你做得這樣好。林相倒了,我也成了階下囚。陳家冤屈得雪,你大仇得報,恭喜。」
他抬頭直直望著我,視線絲毫不加以閃躲,言語真摯又誠懇,唇角適時勾起的弧度像極了當年說要報我以瓊琚、以瓊瑤、以瓊玖、以天下間所有珍寶美玉時的坦然模樣。
可為什麼呢?
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做出一副好似真的誠心祝賀我的模樣呢?
我冷笑一聲。
「魏總督,當真好秉性,這些年來虛與委蛇的場面話可謂是掌握得爐火純青。
「但你我之間何必呢,我實在厭惡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好似當年那個背信棄義之人,非你一般。」
他目光穿透柵欄,落在我臉上,卻又仿佛透過我,看向了更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