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瓊瑤完整後續

2026-02-2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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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五年,再次見到魏珩。

他是高頭大馬上威風凜凜的總督將軍,我是裕王爺家以色侍人的嫵媚妖姬。

車窗外冬雪霏霏,朱紅軟轎里端坐著他如今的高門妻,面若桃李,含笑逗弄著懷中稚兒,小腹又見隆起。

我倏忽想起少時洞房,他與我耳鬢廝磨,含笑著讓我為他生一雙兒女。

想起......

晟安元年他一紙休書,冷眼將我陳家滿門下獄。

1

我沒想到甫一進京便遇上了魏珩,也沒想到如今他的總督府竟只與裕王舊宅一牆相鄰。

兩輛馬車相向而行,分停在了兩府門外。

我無聲地將抬起的轎簾輕輕放下。

身側裕王斜倚在軟榻之中,青竹常服穿得松垮隨意,手中拋著個青州紅橘。

案台之上薰香氤氳,他一雙瀲灩桃花眼,玩味不掩。

「瞧見了?這魏總督如今可是盛京城裡頭一份兒的殿前紅人,嘖嘖嘖,林相的乘龍快婿,官運亨通,嬌妻佳兒,真真是人生暢快。」

言語之中滿滿揶揄。

我瞥他一眼,淡淡開口。

「王爺說笑,普天之下,妾還真沒見過有誰能比得上您暢快恣意。」

他滿意勾唇,起身下轎,末了站穩,回頭朝我伸出了手。

幾步之外的那人也翻身下馬,較之五年前,英勇更甚。

但一張臉意外幾分蒼然,眉眼之間倦色難掩,不似我想像中意氣風發。

可是魏珩,當年你棄我而去,竭力攀登,既然如今已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為何還是這般不展眉頭呢。

我隔著人群遙遙看著他極自然地從妻子懷中接過幼子,又小心攙她下轎,溫柔體貼,一如從前。

嘴角不自覺浮出一抹哂笑。

想起幼年入學堂,每日清晨他總愛守在我房門外,蹲身等著睡眼惺忪的我懶懶攀上他的脖頸,在霧色朦朧中穿過長街小巷,走過無數春夏秋冬。

六歲,十歲,十二歲,十四歲......還有被他笑著抱下喜轎的十六歲......

幼時讀書,夫子常念。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那時的他莊重又堅定地認真起誓說。

「將來,我魏長明定要報酥酥以瓊琚,以瓊瑤,以瓊玖,以天下間所有珍寶美玉。」

我笑啊笑,眼角笑出了淚花。

阿娘總說,酥酥驕縱,珩兒是要負一大半責任的。

如今想來,阿娘啊,彼時你我竟都不明白,人的真心瞬息萬變。

隔著一條不寬的府門夾道,舊憶似雪粒生冷撲在面上,將我帶回了現實。

一切一切已非昨日。

裕王府的車夫費勁卸著門檻,動靜引得對面幾人側目。

魏珩抱著孩子,摟著嬌妻,目光淡淡穿過車馬,移過僕從,而後,隨意落在我臉上。

瞳孔一凜。

趙夢瀾見我出神,伸手攬腰將我嵌入懷中。

「魏總督是吧,久仰大名,五年未歸,沒成想你我倒做了鄰居。那本王此番留京三月,就煩請總督多多關照了。」

聲音朗朗,穿透雪幕。

魏珩面色如常,轉身將孩子遞給乳娘,抱拳作揖,眉眼冷峻不帶一絲情緒,全程也沒再看我一眼。

漠然無情。

「王爺,說笑。」

誰人不知裕王殿下行十三,乃當今天子一母同胞之弟。

因自幼劫數加身被紫雲寺的忘憂大師引至佛門,直至後來兄長登基,母親入主慈安宮才被接回。

許是念其自幼伶仃,少有陪伴,是以歸京之後,太后溺愛,聖上縱容。

當年不曾出京就藩之時,鬥雞走馬、眠花宿柳,骰子碎盡千金台,蟒袍錦服之上繡盡盛京足風流。

向來只有別人求他關照的份兒,何時輪得著旁人來關照他。

我抬眸看著魏珩身後的溫柔妻走上前微微行禮,聲音似水。

「裕王哥哥許久不見,竟還是這般恣意瀟洒。」

語罷,她倏忽轉頭看我,眸中考量難掩。

「這位是?」

昔年裕王返京,忘憂大師觀星相斷言:

「王爺劫關雖破,然命犯孤星,恐傷鴛侶。」

此言一出,滿城朱門一片噓聲。

自此京華貴胄暗誡閨閣,縱有傾慕之思,終無敢問名宗廟,亦無人敢接賜婚玉牒。

經年輾轉,這「克妻」之名傳遍街巷,是以裕王府正妃的寶座,便也成了人人諱忌的禁地。

貴人們自有考量餘地,可卻絲毫不妨礙傳言本人尋歡作樂,左擁右抱,甚至樂得自在且逍遙。

畢竟裕王風流,人盡皆知。

趙夢瀾玩世不恭地將我往懷裡帶了又帶:

「這是本王的月夫人,性子怯,沒見過什麼世面,讓婉寧你見笑了。」

我瞧著對面一隻大手輕微一顫,較之從前蒼白冷硬。

「妾身月漪,見過總督,見過夫人。」

林婉寧瞭然道:

「月夫人不必多禮。」

又微微轉頭。

「裕王哥哥此次回京,可是為太后壽辰?」

趙夢瀾含笑回應。

「這不母后念叨得緊,非要本王回來熱鬧熱鬧。婉寧,五年不見,這是馬上又有第二個麟兒了?」

他說話間大手一緊,故意在我腰上使了力。

我倒吸口氣,猝然抬眸,卻正對上對面那雙幾近結冰的眼。

四目相對,看不分明。

林婉寧面色微紅,輕輕撫上孕肚,一臉欣然。

「我只盼求一個好字,這一胎我日夜許願,望是個姑娘呢。

「不知裕王哥哥家中現下幾個孩兒?」

趙夢瀾笑著偏頭看我,眼中玩味不掩,氤氳熱氣噴在耳畔。

「我嘛,可就沒魏總督那麼好的福氣咯。私下還得再和夫人努力努力……是不是啊,心肝~」

我笑著故作嬌俏地擰上他腰間軟肉,嬌嗔一聲。

「王爺......」

趙夢瀾笑聲朗利。

「天寒地凍,就不多加叨擾了。月漪體弱,吹不得太久冷風。魏總督、婉寧,來日回見。」

說完,他便攬著我轉身離去。

我能感覺到身後有道目光,如影隨形,沉甸甸地釘在背上。

院中寒風凜凜,朱紅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趙夢瀾鬆開手,方才那副風流不羈、深情款款的模樣瞬間從臉上褪去,只剩下一副仿佛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空茫。

我揉了揉被他握得生疼的腰側,聲音不帶情緒。

「王爺當真好演技。」

他聞言挑眉,似笑非笑。

「好嗎?本王瞧著,魏總督那臉色,可是精彩得很。怎麼,舊愛相見,心緒難平了?」

我抬眼,直視他,緩緩問道:

「那王爺是盼著我平,還是不平呢……?」

他定定看了我兩秒,忽然嗤笑一聲,抬手不輕不重地彈了下我的額頭:

「牙尖嘴利。行了,你的院子在西廂,最大的,去歇著吧,折騰一路,本王也乏了。」

他說完,不再看我,轉身便朝著前院書房走去,背影挺拔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清。

世人皆說裕王殿下乖張放浪,是這大晟朝中最混不吝的貴胄之首,可偏我知道他玩世不恭的偽裝之下藏著的是何等風華。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游廊轉角,又回頭望了望那扇緊閉的、將總督府徹底隔絕在外的王府大門。

心底死寂,唯有寒風呼嘯過境。

舊愛嗎?

呵。

2

昭臨十五年,北境馬鳴關戰況危急。

阿爹聞信親率精兵三萬夜騎三百里奔赴前線。

待到歸時,他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身前圈著十歲的魏珩。

彼時我六歲,躲在娘親身後,偷偷打量著這個新來的、眼睛黑如深潭的哥哥。

阿娘溫柔地拉著怯生生的我,說:

「酥酥,這是你魏家哥哥,叫魏珩,字長明,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著他一身粗麻孝衣,腰杆卻挺得筆直,對著我阿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地有聲:

「侄兒魏珩,謝世伯大恩。此生必當結草銜環,報效萬一。」

阿爹聞言卻搖了搖頭,輕輕將他扶起,嘆了口氣。

「我只望珩兒你能康樂長大,便是我全了你阿爹的臨終託孤。」

於是從那天起,東廂的松濤院有了新主人。

我們同吃同行,阿爹親自教他習武讀書,娘親為他縫製四季衣裳,兄長總躲開我偷偷帶他出去騎馬射箭。

後來,就連我最愛吃的蓮葉燒雞都被掰來分他一半。

起初我很是不悅。

可阿娘卻拉著我與哥哥的手說,當年魏叔母誕下魏珩之後便撒手人寰,這些年魏叔父在營中獨自一人既當爹又當娘將兒子拉扯長大,如今一場大役又為國捐軀,可憐魏珩小小年紀便沒了雙親。

阿娘說,魏珩的衣服十之有九不算合身,唯一那件合身的腰間還豁著大洞。

這個年紀的孩子見天長,他腳上那雙鞋卻不知小了幾寸也沒人給換,後跟硬生生磨出了血痕。

我聽得眼眶通紅,側頭一見阿兄涕泗橫流。

我倆握著阿娘的手認真起誓,從今往後,定要待魏珩宛如至親。

便是從那天起,我開始每季守著阿娘,提醒她要到時候該給魏珩做新衣新鞋了;

在飯桌之上隔著老遠的距離也要站起來為他夾菜添飯,然後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大口吃下;

待到他每年生辰會拿出自己存下的月銀學著阿爹阿娘的模樣摸摸他的頭給他發個大紅封。

雖然這些錢最後每次都被他拿來給我買了吃食和首飾;

他幼時話少,總有頑童欺他笑他,每每如此,我便舉著彈弓握著掃帚將欺辱他的人從街頭追到巷角,直至打得他們哭爹喊娘,發誓再不敢犯。

那些年,我幾乎昭告全天下,他魏珩是我陳映舒的人,誰也碰不得。

漸漸地,整個陳府乃至整個北境都知道,大都護家的小千金身後,永遠跟著一個沉默內斂、如影隨形的少年郎。

彼時,營中各位叔伯家的兄弟姐妹們總愛私下玩笑說:

「魏珩哪是陳家的世侄,分明是大都護給酥酥選的童養夫。」

每次聽聞,我總是惱怒否認,可魏珩卻從不辯解。

他總是靜靜地跟在我身後,見我玩累了,便遞上一方素帕;知曉我餓了,便去街頭買一整隻烤雞;遇上我走不動了,他便安靜蹲下背我回家。

我性子跳脫,總是闖禍,每次看著阿爹阿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時,我便會哭著問他。

「魏長明,我是不是很討厭啊,總是給大家惹麻煩?」

他總是認真搖頭,看著我神色溫柔堅定地說。

「酥酥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那一刻,他的眸中似盛滿星河,而我在其中,熠熠生輝。

後來,某一年上元夜他背著我走在長街中,我安靜地舔著他給我買的糖葫蘆,頭頂煙花絢爛,他小聲開口。

「酥酥自幼便不願意聽別人揶揄我是你的童養夫,可是心中牴觸不喜?」

我伏在他背上,臉頰貼著他溫暖的頸側,心跳如擂鼓。

「沒有的……只是……我不願他們總這樣笑話你。」

他聞言,卻低低笑出了聲,胸腔震動。

「那讓他們笑吧。我願意他們這樣笑話我……」

我一口咬下一整個糖葫蘆,天邊煙花炸開,心頭五彩繽紛,美滋滋的甜。

那夜,我們並肩坐在放滿花燈的河邊石階上,他認真為我剝了一顆又一顆熱氣騰騰的糖炒栗子。

夜風輕柔,星河滿天。

我撐著頭問他:「魏長明,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往我嘴裡塞了一顆栗子說:

「我想像世伯一樣,守好北境的關口,讓百姓安居,讓你們……永遠不必擔驚受怕。」

那時我幾乎脫口而出,臉頰發燙。

「那我們呢?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他意外地看著我,眼眸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突然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拂去我嘴角的一點栗子屑,指尖微涼,觸碰卻滾燙。

然後,我聽見他說。

「酥酥,我想護著你,一輩子。」

少女懷春便是詩,那時,我日夜在案台之上寫下: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後來我們成親,恰逢國喪,一家幾口簡單祭了祖,吃了飯。

紅燭暖床,人影成雙。

婚後三月,昔年他父親的舊部寫信叫他赴京上任。

他與我抵頭難分,我答應他待我收整好瑣碎物件便去陪他。

離開時,他騎在馬上將我一看再看,似要刻入骨髓。

沒過多久,阿爹請旨稱要親自歸京述職,彼時全家商議著同往而行。

便是歸京那一夜,一切都變了。

我記得那晚他穿著簇新的從六品武官服,腰佩御賜長刀,站在抄家官兵最前列。

聽說,短短數日,他已得林相青睞,時常入府飲茶對弈。

數日未見,秋雨順著他越發冷硬的下頜肆意往下流淌,他眼神冷若冰霜,盛著我從前未曾見過的疏離無情。

不知為何,腦海中無端憶起那句昔年舊詩: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我急迫地衝上去,抓住他的手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魏珩!魏長明!你看清楚!這是爹娘!是將軍府!是我們的家!你這是在做什麼!你說話啊!」

他垂下眼,冷冷看我。

那雙曾盛滿無邊星河、映著紅燭暖光的眼睛,那一刻只剩下一種凍徹骨髓的漠然。

我恍惚間覺得,這個人不是我的夫君,不是從前那個視我如命的少年郎魏長明。

可不是他,又能是誰呢。

而後,他一根根,生生掰開了我的手指,從懷中掏出一封休書。

力道不重,冰冷決絕。

「北境大都護陳擎山通敵叛國,證據確鑿。奉旨,查抄陳府,一干人等,押入天牢候審。」

通敵叛國,滿門下獄。

那一年,我父兄長門之前斬首示眾,娘親於獄中撞牆而亡,一向體弱多病的嫂嫂連帶著兩位年幼的侄兒侄女下落不明。

而我,陳映舒,在淪為賤籍、被押往教坊司的路上,聽著新晉左千牛衛魏珩魏大人與宰相千金的新婚鑼鼓聲,一頭扎進了刺骨的冰河。

河水沒頂的窒息,竟讓我覺得如此死去,黃泉路上與爹娘兄長同行便也算命運恩待。

可命運蹉跎,終究沒能讓我如願。

三日之後,再次醒來時我躺在陌生的錦繡堆里。

榻邊坐著個穿暗紫蟒紋常服的男子,漫不經心地剝著一顆嶺南進貢的蜜橘。

燭光映著他過分昳麗的側臉,美艷近妖。

他眼皮懶懶一掀,將一瓣橘子遞到唇邊。

「醒了?投河尋死,勇氣可嘉。可惜,本王在岸邊投了整盆餌,苦守了半天的魚,讓你一下全驚跑沒了。」

他靠近俯身,帶著笑意的氣息噴在我耳廓。

我木然看著他腰間溫潤的蟒紋玉佩,喉頭乾澀,說不出一句話來。

「陳映舒,是吧?你爹的案子,翻不了。至少,現在翻不了。不過...看在他曾經救過我一命的份上...本王后宅正缺個懂事的美人。你要不要跟了我,換個名字,我帶你離開這鬼地方。」

我看著他慢悠悠遞到我嘴邊那瓣晶瑩剔透的橘肉。

輕輕張開嘴,含住了。

汁水在舌尖炸開,甜得發苦,苦得鑽心。

於是,罪臣之女陳映舒溺斃在了晟安元年的護城河裡。

活下來的,是裕王趙夢瀾新得的寵妾,月漪。

3

林相府遞來帖子,說要設宴為裕王接風時,我正在攬月院的暖閣里,查看我的線人這幾日送來的密信。

當年,正值先帝駕崩,新帝未穩,阿爹的罪證來得迅猛又急促,幾封書法大家鑑定的親筆通敵書信,一位阿爹近身副官的檢舉口供,七日未及,便被一手遮天的林相蓋棺定論。

父兄為人忠厚無畏,平生最不恥之事便是不忠不孝,可最後卻亡於逆黨之名,死無全屍。

這些年來,我無一日不在痛恨著,恨我陳家滿門大義,未亡於戰火,卻敗於陰私。

恨我父兄一腔熱血,死守國門,到頭來刑場之上遭萬人唾棄,受盡屈辱。

恨我阿娘以死明志,卻得獄頭一聲晦氣,草蓆裹屍,不知荒野。

是以這五年以來,滔天恨意日夜相伴,教我從不敢停下調查的腳步。

我要知道真相,要沉冤昭雪,要將幕後黑手千刀萬剮。

此次密信之中最有效的,不外乎林相門生運輸的私鹽已在嘉南海口被府衙扣下,不出意外的話,這幾日,林相便又會有所行動,暗中打點。

這些年,關於他的門生暗線我已摸得七七八八,私下間利益往來的證據也掌握了不少,可我也知道,這些東西無足輕重,在尚未拿到能為父兄平反的核心證據時,我絕不能輕舉妄動。

我有的是時間等,不差這一時半刻。

帖子拿到手上,窗外的雪停了,日頭稀薄地照在未化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趙夢瀾倚在我妝檯邊,看我對鏡描眉。

銅鏡里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臉:

「真要去?林浦生那條老狐狸,鼻子比狗還靈。」

我抿了口胭脂,在唇上勻開艷麗的紅:「王爺怕了?」

「激將法對本王沒用。」

他伸手,冰涼指尖捻玩著我髮髻上的青花。

我笑著打趣。

「王爺喜歡?不若我給你簪上?不敢想這天底下怎會有男人生得比女子還要美艷動人!」

他聞言故意用力晃開我發間流蘇,瓔珞作響,他起身端茶。

「少貧嘴!你想玩,本王奉陪就是了。但你記著,若是玩脫了,本王可不會替你收屍。」

我抬頭拉著他的衣袖沖他淺淺一笑。

「那奴家就是做鬼也要纏著王爺的。」

他抱胸含笑,卻端得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

林相府的夜宴,奢華得令人窒息。

水晶燈映得滿堂亮如白晝,絲竹管弦嘈嘈切切,舞姬水袖翻飛如雲。

我挽著趙夢瀾踏入正廳,原本喧鬧的宴席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黏膩地爬上身來,探究的,不屑的,好奇的,趨之若鶩的,應有盡有。

我抬起下頜,面上浮現適時的嬌慵與媚態,眼風慢慢划過主位。

林浦生年過五旬,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是文人特有的清癯儒雅,只一雙眼睛精光內斂。

他身側,魏珩正執壺為林婉寧斟水,側臉線條在輝煌燈燭下顯得格外冷硬。

林婉寧微微傾身與鄰座命婦交談,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小腹之上。

「裕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林浦生的數位門生起身相迎,有好事之人目光在我臉上停留幾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這位是……」

趙夢瀾手臂攬過我肩頭,指尖在我後頸不輕不重地按了按,笑得孟浪輕浮。

「本王的愛姬,月漪,此番帶出來見見世面。若有失禮之處,各位海涵。」

林浦生頷首,視線浮掠而過,我甚至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有看我一眼。

數年高台穩坐,他想要得到的、解決的,幾乎無需過多費心,招招手,便有諸多門下前仆後繼為他賣命。

我不認為他能記得手下眾多敗將之中的某位遺女,何況我如今是裕王的人。

「王爺說笑了。」

席間有人接話,語氣曖昧:

「月夫人仙姿玉容,何來失禮之說?來來來,王爺上座!」

趙夢瀾攬著我,泰然自若地在主賓位坐下。

立刻有侍女殷勤地捧上熱酒,奉上香茗。

他半靠半倚,一手搭在我椅背上,指尖若有若無地撥弄我耳垂下的珍珠墜子,另一手舉杯與眾人談笑風生,一副前來尋歡作樂的瀟洒不羈。

魏珩坐的位置就在林浦生之下,與林婉寧同案。

整個宴會,他話極少,酒也飲得克制,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坐著,或偶爾低聲與妻子交談兩句。

林婉寧言笑晏晏,不時與左右女眷說話,或溫柔地為魏珩布菜。

夫妻二人,琴瑟和鳴。

恰是趙夢瀾與人玩著投壺,輸了酒,笑著一把將我拉入懷中,帶著酒氣的吻不由分說地落在我頸側,引來一片起鬨聲的同時,也夾雜著些許不屑之色。

但這才是他想要的反饋。

我溫順地依偎著他,未幾,藉口更衣,離席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喧譁。

4

相府迴廊九曲,燈火闌珊處,我走著走著,拐進一處荒廢的偏園。

園中也有個小小的蓮池,殘荷枯葉被薄冰封著,在月色下泛著泠泠冷光。

恍惚間,好像看見了許多年前小小的自己蹲在都護府的水池邊,伸著小手試圖去撈幾朵蓮花,身旁的少年抱劍倚靠在廊柱下,唇角噙笑,目光溫柔地落在我身上……

月涼如水,記憶殺人。

「月夫人,不該來的地方煩請止步。」

冰冷又熟悉的聲音,裹著蕭瑟寒風自身後劈來。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指尖瞬間冰涼。

這聲音,五年間無數次迴響於我午夜夢回時。

我轉身。

魏珩從廊柱的陰影里緩步走出,月光與燈影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線,襯得他神色愈發深沉難測。

我彎起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

「別來無恙啊,魏長明。」

他邁步走近,靴底碾過積雪,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混雜著一絲異常熟悉的,我卻有些記不大分明的味道。

在哪裡聞過呢……?記不大清了。

他垂眸看我,聲線平靜無波:

「我以為月夫人會不敢同我相認。」

我玩味一笑,薄唇輕啟:

「怎麼,相認了,總督會以逃匿假死之罪將我逮捕嗎?」

他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反倒淡淡說道:

「看來這些年,裕王殿下待你不錯。」

我斂了斂自己流光溢彩的華服,認同地點頭:

「的確,王爺待我極好,綾羅綢緞,珍饈美饌,棲身的院子堪比當年北境的一整個大都護府。」

語罷卻話鋒一轉。

「但如今看來,還是比不得總督大人待夫人體貼入微。如今大人前途似錦,又即將再為人父,無論如何,都得恭喜恭喜。」

我話說得極慢,卻帶了三分譏諷。

他唇角微斂:

「你還是這般伶牙俐齒。可惜,用在無關緊要的口舌之爭上,未免浪費。」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恨,嘴角倏忽掛上諂媚的笑,微微走近直至與他鞋尖相抵,朱紅蔻丹曖昧地勾上他腰間束帶。

「總督大人深夜攔路,總不至於是來點評我的口才吧?還是說,大人也想與舊人月下重逢……?」

夜風倏忽捲起一角玄色衣袍,他神色一凜,一把扣住了我亂動的手。

「陳映舒,收起你的小動作。你以為就憑你,能撼動什麼?」

我渾身一震,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魏珩,你這是在害怕嗎?怕我查出什麼,牽連到你這乘龍快婿?!」

他聞言冷笑。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如今的你,有什麼值得人害怕的本事?你不過是裕王籠中一隻還算得上漂亮的金絲雀,飛出籠子,外面的風雪隨時都能要了你的命。」

他手上的力道極大,指節泛白,似要捏碎我的骨頭。

「陳家的案子是鐵案,翻不了。別以為仗著裕王,就能翻出什麼浪來。」

見我不語狠狠瞪他,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我的臉。

「再讓我看見你接近相府,或者……再試圖打探任何與林相有關的事……別怪我手下無情!不要再做自不量力的蠢事了!陳映舒,睜開眼看看這世道!看看你自己!

「林相是什麼人?他苦心經營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根深蒂固!你以為就憑你找到的那一點所謂「證據」,便能有朝一日扳倒他?天真愚蠢!」

他猛地鬆手,我踉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冰冷的假山。

他下意識抬手,到底也沒有行動。

心臟在胸腔里急速地、重重地跳動著。

恨意像瘋長的藤蔓,纏繞著每一次心跳,越勒越緊,緊到發疼,疼到麻木。

我靠上假山,忍下背部傳來的鈍痛,被他話語中的警告激得怒火中燒,所有偽裝頃刻崩塌,厲聲道。

「那我該如何?!像你一樣,認賊作父,苟且偷生?!魏珩,我爹娘待你如親子,兄長視你如手足,我將一顆真心盡數都給了你!可你呢?你回報給我們的是什麼?!是冷眼旁觀!是落井下石!是我父母兄長屍骨未寒之際,你前程似錦,洞房花燭,人生暢快!你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對我指手畫腳,有什麼臉面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逼近一步,眼眶灼熱,卻死死不讓淚水落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郁的血腥之氣:

「我從前不識你薄情寡義、貪生怕死!如今想起當年的點點滴滴,都覺得噁心至極!」

面對我激烈的控訴,魏珩臉上自始至終沒有浮現出絲毫動容。

他甚至微微側過頭,避開我因激動而噴濺出的氣息,漠然,疏離。

聽我說完,他淡淡開口。

「罵完了?你說得對,我薄情寡義、貪生怕死,可人性本就趨利避害。在生死榮辱面前,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那條路,是人之常情,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是你太過天真,總以為這世上真有什麼不變的真心,真有能逾越利益的生死同盟……」

說及此,他話語微頓,但很快卻又輕輕續上。

「你以為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經得起生死與共的考驗?危機關頭,誰不想活下去?誰不想活得更好?這世道薄倖,從不像戲文里寫的那般,為了所謂情義,不顧一切,飛蛾撲火……」

我看著眼前這個冷漠異常、嘴角甚至掛著三分冷笑的男人,心底猛然刺痛。

他看著我眼中翻湧的恨意和鄙夷,極不在意地道。

「隨你怎麼看我。但奉勸一句,儘早收手吧。林相不是你能動的人。至於你父親……」

他停了停,目光掠過我的臉,看向遠處燈火輝煌的宴廳方向。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胸腔里翻江倒海,恨意幾乎要將我撕裂,我脊背彎下,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不談事實真相,他說成王敗寇……

魏珩……你明明……

明明什麼呢?

明明可以和我一起死嗎?

明明可以拋棄一切,陪我這個罪臣之女亡命天涯嗎?

世道荒涼,人性淡薄,所有一切蒼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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