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我的冰島完整後續

他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個陰影里。

關承，你的高傲終於碎了嗎？

15

回到北京後，我直接住院了。

封閉式治療，隔絕一切外界干擾。

關承每天都會來醫院。

但他不敢進病房，只敢守在走廊的長椅上。

護士說，他每天盯著那扇門。

一坐就是一整天，連水都不怎么喝。

有時候醫生出來，他會拉著醫生問個不停。

問我睡沒睡，問我吃了多少，問我有沒有哭。

醫生嘆氣：「關先生，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關承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是死死攥著手裡的那串佛珠。

那是我以前去普陀山給他求的。

他以前嫌棄這東西迷信，隨手扔在抽屜角落吃灰。

現在卻把它當成了救命稻草，拇指把那顆珠子磨得發亮。

半個月後，我的狀態穩定下來。

我讓護士把關承叫了進來。

這是我們回京後第一次見面。

他眼窩深陷，看著比我這個病人還像病人。

一進門，他的目光就貪婪地鎖在我臉上。

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輕了。

「聲聲……」

「離婚協議，簽了嗎？」

我靠在床頭，打斷他的深情凝視。

關承的表情僵住，眼裡的光瞬間熄滅。

「一定要離嗎？」

他走到床邊，想坐下，又不敢，只能尷尬地站著。

「聲聲，我在改了。」

「索琳已經被我趕出北京了，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把公司的事都推了，以後我每天都陪著你，陪你畫畫，陪你治療。」

「哪怕你一輩子不原諒我也行，只要別離婚，別扔下我……」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帶上了哽咽。

那個曾經在法庭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正低聲下氣地求我別拋棄他。

我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心裡一片荒蕪。

「關承。」

「你知道我在精神病院看見那棵樹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他愣了一下：「什麼？」

「我在想，如果這棵樹上有繩子，我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關承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雙腿一軟，竟然直接跪在了病床前。

「別……求你別說這種話……」

他抓住床單，渾身劇烈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我簽。」

「我簽……」

他頭埋在床單里，崩潰地哭出聲來。

「只要你活著……只要你好好的。」

「我什麼都答應你。」

那天下午，律師送來了新的離婚協議。

關承在上面做了修改。

他要凈身出戶。

他把所有的財產都轉到了我名下。

他說這是贖罪。

我拒絕了。

「我只要屬於我的那部分。」

「多一分我都嫌髒。」

關承看著那份協議，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的那一刻，他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我們之間最後的一絲牽連，消失了。

「聲聲。」

他眼眶通紅地把協議遞給我，聲音輕得仿佛被風一吹就會散。

「以後……照顧好自己。」

我接過協議，沒看他。

「不勞費心。」

16

離婚後的第一年，我過得很忙碌。

方謙幫我策劃了全球巡迴畫展。

沒有了關太太這個頭銜的束縛，我的畫風變得大膽而凌厲。

那幅後來又被我塗改過的《守望》，成了畫展的焦點。

有人問我：「畫里的人為什麼沒有燈？」

我回答：「因為他本身就是黑暗。」

關承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但我知道，他在看著我。

我的每一場畫展，都會收到一個匿名的花籃。

全是向日葵，沒有卡片。

我的畫被一個神秘買家高價收藏，每一幅都不落下。

甚至我在社交平台上隨手發的一句「想吃荔枝」，第二天畫室門口就會出現兩箱最新鮮的妃子笑。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方謙問我：「要不要退回去？」

我吃著荔枝，甜得有些膩人。

「不用。」我說，「扔了怪可惜的，分給大家吃吧。」

「至於畫，有人願意當冤大頭送錢，為什麼不賺？」

我對關承，已經沒有了愛，也沒有了恨。

有人上趕著給錢，幹嘛非要給人家趕走。

年底，我拿了國際插畫金獎。

頒獎典禮在巴黎舉行。

我手裡捧著獎盃，站在聚光燈下笑。

台下掌聲雷動。

在人群的角落裡，我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關承正躲在陰影里看著台上的我。

眼神痴迷、眷戀，又透著深深的絕望。

大概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宋聲聲。

明艷，高貴，光芒萬丈。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我平靜地移開了視線，繼續發表我的獲獎感言。

「感謝我的策展人，也是我的愛人，方謙。」

「是你讓我明白，好的愛情，不是折斷翅膀的圈養，而是比翼雙飛的成全。」

台下的關承在那一瞬間，身形晃了晃。

他壓低了帽檐，轉身跌跌撞撞地離開了會場。

背影蕭索，像一條喪家之犬。

17

回國後，我和方謙訂婚了。

不是一時衝動，是水到渠成。

方謙給了我最大的自由和尊重。

我們一起畫畫，一起旅行，一起在深夜裡討論藝術。

哪怕我偶爾情緒低落，他也只是靜靜地陪著我，從不強迫我「好起來」。

訂婚宴很簡單，只請了親朋好友。

但我沒想到，關承會來。

他是不請自來。

一年不見，他變了很多。

那股盛氣凌人的精英范兒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鬱的內斂。

他穿著得體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精美的盒子。

被方謙攔在門口時，他沒有生氣，只是低聲下氣地說：

「我只是來送個禮物，送完就走。」

「不進去礙眼。」

方謙看向我。

我放下酒杯，走了過去。

「關先生。」

我叫這個稱呼已經很順口了。

關承看到我，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貪婪地描摹著我的眉眼，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子裡。

「聽說你訂婚了。」

他聲音苦澀，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恭喜。」

他把盒子遞給我。

「這是……當初你很想要的那套絕版畫筆，我託人從義大利拍回來的。」

「還有，這是我家老宅的鑰匙。」

「奶奶生前最喜歡你，說要把老宅留給你做畫室。」

「我都給你留著，沒動過。」

我看著那個盒子，沒有接。

「畫筆我有方謙送的，很好用。」

「至於老宅，那是關家的東西，我受不起。」

「關承，如果你真的想祝我幸福，就別再出現了。」

關承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我，眼眶漸漸紅了。

「聲聲，你一定要這麼絕情嗎？」

「我們連朋友都不能做了嗎？」

我笑得坦蕩。

「不做。」

「我老公會介意。」

「而且，我也沒興趣跟前夫做朋友。」

關承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好……」

「我不打擾。」

「我走。」

他把盒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看了我最後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著太多東西。

但最後，都化作了死灰。

「宋聲聲，你一定要幸福。」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外面下起了雪。

大雪紛飛，落在他孤寂的肩頭。

我想起了好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

我在那個便利貼上寫下「我願意」。

如今，大雪蓋住了來路，也掩埋了歸途。

我和他，終究是兩路人了。

18

後來聽說，關承辭去了律所合伙人的職位。

他去做了一名法律援助律師。

專門幫那些在婚姻里受盡委屈、無法脫身的女性打官司。

他不要錢，甚至倒貼錢。

每一個案子，他都拼盡全力。

圈裡人都說關大律師瘋了，放著上億的年薪不賺，去干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

只有我知道為什麼。

他在用這種方式，一遍遍地懲罰那個曾經冷漠自私的自己。

再後來，有人在普陀山見過他。

三步一叩首，從山腳磕到山頂，只為求一個願。

有人問他求什麼。

他說：「求她歲歲平安，求她……原諒我。」

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我正在籌備我和方謙的婚禮。

方謙問我：「心軟了嗎？」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搖了搖頭。

「不是心軟。」

「是釋懷。」

「他終於學會了怎麼去愛人，雖然對象不再是我。」

「這也算是，功德一件吧。」

19

婚禮那天是個好天氣。

陽光明媚，微風不燥。

我在誓詞里說：

「我曾以為愛是忍耐，是犧牲，是削足適履。」

「後來我才明白，愛是自由，是尊重，是如你所是。」

交換戒指的時候，我看到禮堂的角落裡有一閃而過的反光。

或許是照相機的鏡頭。

或許是某個人躲在暗處的淚光。

但我沒有回頭。

我看著眼前的方謙，看著他眼底倒映出的那個快樂的自己。

笑著伸出了手。

「方先生，餘生請多指教。」

20

番外：關承視角。

宋聲聲結婚那天，我去了。

但我沒有請柬，進不去內場。

我就像個賊一樣，躲在禮堂外面的一棵大樹後。

聽著裡面傳來的音樂聲，聽著司儀的宣誓詞，聽著她清脆堅定的「我願意」。

每一聲，都像是在凌遲我的心。

我手裡捏著一張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我們領證那天拍的。

照片里的宋聲聲，笑得眉眼彎彎，滿眼都是星星。

那時候的她，也曾這樣堅定地把自己交給我。

是我親手把那顆星星弄丟了。

我靠在樹幹上，點了一支煙。

其實我以前不抽煙的，因為宋聲聲聞不得煙味。

但現在我煙癮很大。

似乎只有尼古丁麻痹神經的時候，我心口的疼痛才能稍微緩解一點。

煙霧繚繞中，我仿佛看到了那個在書房裡嗔怪我熬夜的人。

看到了那個在深夜裡為我留燈的側臉。

看到了那個因為我一句話就開心半天的傻姑娘。

「聲聲……」

我對著空氣，輕輕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

禮堂的門開了。

新人走了出來，接受親友的祝福。

方謙小心翼翼地幫她提著裙擺, 滿眼寵溺。

宋聲聲笑得那麼甜，那麼毫無陰霾。

那種笑容，我已經很久沒在她臉上見過了。

原來，離開我, 她真的可以過得這麼好。

原來，我才是她人生中最大的那個劫。

我掐滅了煙，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我沒有上前, 沒有打擾。

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著我的愛人，對著我回不去的青春。

「宋聲聲，新婚快樂。」

21

我並沒有搬出那套江景房。

雖然那裡充滿了回憶, 但也充滿了折磨。

我保留著宋聲聲離開時的樣子。

畫室里的畫架沒動過，顏料乾結在調色盤上。

衣櫃里空了一半，我也沒填滿。

甚至連她在玄關放的那雙拖鞋, 我都擺在原來的位置。

每天回家, 我都會對著空氣說一句：「我回來了。」

然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吃著冷掉的外賣。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下意識地往身邊摸。

摸到一片冰涼。

那種蝕骨的孤獨感, 會讓我整夜整夜睡不著。

我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見宋聲聲沒有走。

夢見她還在畫畫，回頭對我笑：

「關承，你看這幅畫怎麼樣？」

夢見我們有了孩子, 一家三口去看了極光。

夢裡的幸福越真實, 醒來後的落差就越殘忍。

後來, 我確診了重度抑鬱。

和當年的宋聲聲一樣。

醫生給我開了藥, 還是那幾種熟悉的藥名。

我吞下藥片的時候, 苦澀在舌尖蔓延。

我終於體會到了。

體會到了那些年，宋聲聲是懷著怎樣的絕望, 一顆顆吞下這些藥，然後在我面前強顏歡笑的。

「聲聲, 原來這麼苦啊。」

我攥著藥瓶，蜷縮在沙發上痛哭。

「你怎麼受得了的……你怎麼受得了的……」

22

索琳後來又找過我一次。

她在別的城市混不下去了，又想回來打秋風。

我沒見她。

直接讓保安把人轟了出去，並把她當年挪用公款的證據交給了警方。

索琳被帶走的時候，在大門口破口大罵：

「關承！你就是活該！」

「你以為你裝深情給誰看？宋聲聲根本不在乎！」

「你這輩子註定孤獨終老！」

我站在落地窗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樓下的鬧劇。

是啊。

活該。

孤獨終老, 是我應得的報應。

我不需要宋聲聲在乎。

我只需要在餘生的每一天⾥, 都在悔恨中度過。

這就是我對她最好的懺悔。

23

多年後。

我在⼀次公益援助的行程中，路過⼀家書店。

櫥窗⾥擺著一本新出的畫冊，封⾯上寫著《致我親愛的你》。

作者：宋聲聲。

我顫抖著手買了一本。

翻開扉頁，上面寫著⼀行字：

【獻給我的丈夫方謙，謝謝你治癒了我的人間。】

我的⼿指在「丈夫」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心臟鈍痛, 卻⼜帶著一種釋然。

我繼續往後翻。

畫冊記錄了她⽣活的點點滴滴。

有⼤理的風花雪月，有巴黎的浪漫街頭, 也有柴米油鹽的瑣碎⽇常。

每⼀幅畫都⾊彩明亮, 充滿⽣機。

翻到最後一頁，是⼀幅黑白素描。

畫的是一個模糊的背影，站在雨中，顯得格外孤寂。

旁邊有⼀行小字：

【再⻅, 那個曾在雨中哭泣的⾃己。】

我看著那個背影。

認出了那是當年在⼤理那場暴雨里的宋聲聲。

我合上畫冊，緊緊抱在懷裡。

我知道。

以後我去的每一次冰島，都不會再出現極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