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助理來敲我的門,語氣焦急。
「太太,關總燒到了 39 度,一直喊胃疼,您能不能去看看?」
我正坐在露台上和方謙喝茶。
聽到這話,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理有醫院,出門左轉兩百米就有診所。」
「我又不是醫生,去了能退燒嗎?」
助理急得快哭了:
「可是關總不肯去醫院,也不肯吃藥,非要見您……他說只有您知道他吃什麼藥管用。」
我抿了一口茶,入口微澀。
只有我知道?
多諷刺。
以前他胃疼,哪怕是凌晨三點,我也會爬起來給他熬粥、喂藥、按摩。
他習慣了我的伺候,就理所當然地以為這種專屬服務是一輩子的。
「那是他的事。」
我放下茶杯,看著遠處的蒼山。
「他是個三十歲的成年人,不是三歲的巨嬰。」
「如果他想燒死自己來博同情,那就讓他燒著吧。」
「反正,我也看不見。」
助理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冷血的我。
愣了半天,最終灰溜溜地走了。
方謙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主動開口:
「想問我為什麼這麼狠?」
方謙搖搖頭,給我添了點熱茶。
「不是。」
「我只是在想,你以前得受了多少委屈,才能把心硬成這樣。」
一句話,差點讓我破防。
我眼眶一熱,迅速別過頭去。
是啊。
哪有什麼天生心硬。
不過是積攢了太多的失望,最後變成了自我保護的鎧甲。
那天晚上,隔壁折騰到很晚。
聽說關承最後是因為胃出血被抬上救護車的。
但我一次也沒往那邊看。
我關上窗,拉上厚重的窗簾,戴上耳塞。
這一覺,我睡得無比安穩。
關承,你也嘗嘗吧。
嘗嘗那種一個人在醫院掛水,身邊沒有親人的滋味。
那是我這七年來,最熟悉的日常。
10
關承在醫院住了三天。
第四天,他出院了。
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堵在我的門口。
他那股凌厲的精英氣質還沒恢復,看著有些頹廢。
「宋聲聲。」
他站在晨光里,手裡提著一袋早點。
是我以前最愛吃的灌湯包。
大理買不到正宗的,大概是他託人從哪空運來的。
「還是熱的。」
他遞給我,放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
「吃點吧,以前你總念叨這個。」
我看了一眼那個包裝袋。
熟悉的 Logo。
以前為了吃這一口,我可以排隊兩個小時。
而他只會皺著眉說:
「浪費時間,這種路邊攤不衛生。」
現在,他卻把它當成挽回的籌碼。
「我不愛吃了。」
我沒接,側身要出門。
「我現在喜歡吃稀豆粉,喜歡吃乳扇,喜歡大理的一切。」
「唯獨不喜歡的,是過去那個委曲求全的自己。」
關承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受傷。
「聲聲,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我知道這次是我不對,我不該去冰島,不該錯過你的畫展。」
「但我已經受到懲罰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胃部,苦笑一下。
「我胃出血,住了三天院,你一次都沒來看我。」
「我們是夫妻,你就真的這麼狠心?」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
「關承,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沒去看你,不是因為狠心,是因為不在乎。」
「你胃出血也好,絕症也罷,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的生老病死。」
「還有,別提夫妻。」
「離婚協議你還沒簽吧?」
「麻煩你儘快簽字寄給我的律師,別耽誤大家時間。」
關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把早點隨手扔在路邊的垃圾桶里。
「離婚?你想都別想。」
他上前一步,逼近我,周身的氣壓驟降。
「宋聲聲,你是我的妻子,這輩子都是。」
「你想跟那個方謙雙宿雙飛?做夢。」
「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他在策展圈混不下去?」
這就是關承。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用權勢壓人。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立馬就妥協了。
因為我在乎他的看法,在乎他的心情。
但現在,我直視他的眼睛,寸步不讓。
「你可以試試。」
「但如果你這樣做了,我就把你和索琳的那些破事全部發給媒體。」
「看看是你關大律師的名聲重要,還是別人的前途重要。」
關承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威脅我?」
我點點頭。
「對,我就是在威脅你。」
「對付無賴,就要用無賴的方法。」
11
關承最終沒敢真的動手封殺方謙。
但他也沒走。
他開始用一種近乎無賴的方式滲透我的生活。
我在寫生,他就在不遠處支個椅子坐著,拿著筆記本電腦辦公。
我去買菜,他就開著那輛招搖的邁巴赫跟在後面,非要幫我提籃子。
他甚至試圖收買我的鄰居,打聽我的作息。
方謙對此很不滿,幾次想趕人,都被我攔住了。
「別理他。」我說,「把他當空氣就行。」
「這種大少爺,受不了冷遇,過幾天覺得沒趣自己就走了。」
那天,我和方謙去山上採風。
下山的時候突降暴雨。
山路濕滑,我不小心崴了腳,疼得站不起來。
方謙二話不說,背起我就往山下跑。
雨很大,即使撐著傘,我們也淋透了。
剛到山腳下的民宿,就看見關承渾身濕透地站在路口。
他似乎等了很久,臉色鐵青,嘴唇凍得發紫。
看到方謙背著我,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恐怖。
「放開她!」
他衝過來,一把將我從方謙背上扯下來。
我腳上有傷,站立不穩,直接摔在了泥水裡。
「啊——」
劇痛讓我慘叫出聲。
方謙急了,推了關承一把:
「你瘋了嗎?她腳崴了!」
關承被推得踉蹌了一下。
又在看到我痛苦地捂著腳踝時,瞬間變了臉色。
他想伸手扶我:「聲聲,我不知道……」
「別碰我!」
我尖叫著甩開他的手,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生理性的厭惡和恐懼。
那一瞬間,我仿佛又回到了無數個被他忽視、被他傷害的噩夢裡。
我坐在泥水裡,崩潰大哭。
「關承,我求求你,滾出我的世界行不行?」
雨水混著淚水,糊滿了臉。
這七年,我從來沒在他面前這樣失態過。
即使是確診抑鬱症那天,我也只是安靜地坐著流淚。
關承僵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他看著我,眼底滿是驚恐和心疼。
「對不起……聲聲,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帶你去醫院。」
他想抱我,卻被方謙冷冷地擋開。
「關先生,你是沒聽見她說讓你滾嗎?」
方謙彎腰把我抱起來。
「我們回家。」
我靠在方謙懷裡閉上眼睛。
不再看那個在大雨中搖搖欲墜的身影。
12
回到民宿,方謙幫我處理了腳傷。
紅腫得很高,但好在沒傷到骨頭。
我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熱水,依然在發抖。
那是抑鬱症軀體化症狀發作的前兆。
心悸,手抖,呼吸困難。
我哆哆嗦嗦地從包里翻出藥瓶。
白色的藥片倒在掌心,連水都沒喝,直接乾咽了下去。
就在這時,關承闖了進來。
方謙去給我煮薑湯了。
我側頭看了一眼門口,才想起剛才應該是沒關緊門。
此刻關承渾身濕透,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他一進門,就看到我仰頭吞藥的動作。
視線落在那個白色的藥瓶上,他的瞳孔晃了晃。
「你在吃什麼?」
關承大步走過來,一把搶過我手裡的藥瓶。
我看清了他眼裡的紅血絲,還有因為寒冷和恐懼而顫抖的嘴唇。
他盯著藥瓶上的標籤。
作為律師,他博聞強記,不可能不知道這些藥是治什麼的。
關承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驚和慌亂。
「你怎麼會吃這個?」
他抓住我的肩膀。
「什麼時候開始的?啊?」
「宋聲聲,你說話!誰給你開的藥?他是不是搞錯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發瘋。
藥效開始發揮作用,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沒搞錯。」
我從他手裡拿回藥瓶,擰好蓋子。
「吃了三年了。」
「中度抑鬱,伴隨重度焦慮和軀體化障礙。」
關承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他跪在我面前,西褲上的泥水洇在地板上。
「三年……我連枕邊人吃了三年藥都不知道……」
「那時候,你不是說你只是失眠嗎?」
「你說你想分房睡,是因為我打呼嚕……」
我看著他,眼神悲憫。
「不是。」
「是因為看見你,我就能想起索琳。」
「想起你為了她,把我扔在高速公路上。」
「想起我流產住院那天,你在陪她過生日。」
「想起這些,我就喘不上氣,就想吐。」
「關承,我的病都是拜你所賜。」
關承捂著臉,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聲。
「對不起……聲聲,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會病成這樣……」
「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
「別說了。」
我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決絕。
「收起你遲來的懺悔吧,我一點也不想聽。」
13
那天之後,關承消失了兩天。
聽說他把自己關在酒店房間裡誰也不見,連公司的高層會議都推了。
我也沒管他。
腳傷好了一些,我繼續畫畫。
方謙怕我心情受影響,特意帶我去看了洱海的日出。
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我想,這才是生活。
第三天,關承又來了。
「聲聲。」
他喊我。
「索琳來了。」
我手裡的畫筆頓了一下。
「她知道我在這,非要跟過來。」關承急忙解釋,「但我沒讓她進來,我讓她在路口等著。」
「我想讓你見證一件事。」
「什麼?」
「見證我和她徹底斷絕關係。」
關承看著我,眼神急切。
「我知道以前是我拎不清,我不該把責任當成藉口。」
「我現在就當著你的面,把話說清楚,以後再也不跟她來往了。」
「只要你肯原諒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
太晚了。
哪怕是一年前他這樣做,我都可能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但現在,看著他為了挽回我要把曾經捧在手心裡的白月光踩在腳下。
我只覺得他涼薄。
今天他可以為了我拋棄索琳。
明天若是有了新歡,他照樣可以為了別人拋棄我。
這個男人的愛,太廉價,也太自私。
「不用了。」
我放下畫筆,站起身。
「關承,那是你們之間的事,跟我沒關係。」
「你想斷就斷,想留就留,不需要向我彙報。」
「而且……」
我向前走了幾步,隔著幾米的距離,平靜地看著他。
「看著你現在為了討好我,去傷害你曾經護著的人。」
「我只覺得噁心。」
關承的臉瞬間慘白。
就在這時,索琳那尖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關承!」
索琳踩著高跟鞋,氣急敗壞地跑過來。
她穿著那條限量的裙子,脖子上戴著那條刻著名字的項鍊。
一看到我,她的眼神里立刻充滿了敵意。
「宋聲聲,你還要不要臉?都離婚了還吊著關承?」
「你躲在這裡裝什麼可憐?」
關承猛地轉身,臉色陰沉得可怕。
「你閉嘴!」
索琳被吼得愣住了:「……你吼我?」
「滾。」
關承指著路口,眼神冰冷。
「從今天起,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還有,把你拿走的那些項目、資源,全部吐出來。」
索琳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關承。
然後她笑了,笑得尖酸刻薄。
「關承,你瘋了吧?」
「你以為趕走我,宋聲聲就會回頭嗎?」
「別做夢了!」
「你看看她的眼神,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她早就不要你了!」
那一刻,關承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我。
而我,正如索琳所說,正用一種看戲的眼神看著這齣鬧劇。
「精彩。」
我鼓了鼓掌。
「狗咬狗,一嘴毛。」
「這一幕除了證明你的無能和失敗,什麼也沒證明。」
我說完,轉身回屋,重重地關上了門。
將那兩個人的爭吵和哭鬧,全部關在了門外。
14
大理的那場鬧劇,以關承的狼狽離場告終。
他沒再出現,但也沒走遠。
聽方謙說,他一直住在隔壁那棟樓里。
每天就在露台上坐著,盯著我這邊的院子發獃。
直到一周後,我的抑鬱症因為那場大雨和情緒波動又有了復發的跡象。
我開始整夜失眠,手抖得拿不住畫筆,甚至出現了幻聽。
方謙很擔心,建議我回北京複診。
離開那天,我在巷子口遇到了關承。
才短短几天,他瘦得脫了相。
看到我和方謙推著行李箱出來,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止住。
「要走了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沒理他,看著方謙準備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關承卻突然衝過來,一把按住後備箱的門。
「坐我的車。」
他盯著我,眼底帶著乞求。
「聲聲,讓我送你一次。」
「最後一次。」
「北京路遠,我的車舒服些,你在后座還能睡會兒。」
我看著他這副卑微的模樣,心裡只覺得厭煩。
「關承,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我抬起頭,眼神冷漠地看著他。
「看到你,我會發病。」
「你是想讓我死在你的車上嗎?」
關承的手猛地一顫,觸電般縮了回去。
「對不起……」
他語無倫次地呢喃,身體搖搖欲墜。
「我忘了……我是你的病源。」
「我不送了,我不送了……」
關承踉蹌著後退,把自己縮進牆角的陰影里。
仿佛只要他離我足夠遠,我就能好過一點。
車子啟動時,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