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失蹤半年的未婚夫時,他正穿著圍裙,和一個女人一起按著頭嗷嗷亂叫的豬。
他動作生疏,下一秒被豬踹飛了出去。
女人扯住他的袖口把他拉起來:「怎麼這麼沒用,滾去地里摘小白菜。」
他沖女人傻笑,轉身後這才看見站在一旁的我,他愣了一瞬,最後靠近我問:「你怎麼來了?」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恰好女人這時也看見了我。
她沖我揚起下巴:「來接他回家啊,吃了年豬再走吧。」
1
女人一邊利落地給豬放血,一邊問我:「你是他姐姐還是妹妹?」
有沈淮安的消息後,我立刻就趕了過來,因此衣服都沒換,還穿著上班時的細高跟。
現在細高跟陷進泥地里,我抬腿把鞋子拔出來後,才回答她:「未婚妻。」
女人聽見我的回答,拿刀的手明顯頓了一下,沒說話,站在一旁的沈淮安接了話。
「小雲,我還去摘小白菜嗎?」
女人頭也不抬,下意識就罵出了聲:「你不摘小白菜你想幹什麼?豬也按不好,誰家男人像你這樣沒用?」
沈淮安臉色慌亂,順著她:「彆氣彆氣,我這就去。」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副模樣的沈淮安,印象里他面對任何事都是淡淡的、遊刃有餘的。
就算天塌下來他第一反應也是去找解決辦法,不會像平常人那樣問:「天塌下來怎麼辦?」
從小到大,我以他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為榜樣,直到有人說我像第二個沈總。
但是現在,他為了一句話,手忙腳亂地安慰那個女人。
半年能改變的東西太多,我不得不承認,此時的沈淮安和我記憶里的沈淮安判若兩人。
沈淮安扭頭就要走,女人又突然叫住了他。
「沈淮安。」
「以後別喊我小雲,我有名有姓的,喊我陳槐雲。」
她說完後,把刀往大盆里一丟,用一旁的清水洗了洗手,站起身就往前走。
走了一半,又扭頭看向我。
「走吧,這裡到我家有點距離。」
我抬腳跟她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下意識說出了口:「沈淮安怎麼辦?」
說完後我就後悔了,傳來的消息里說沈淮安在這裡住了半年,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回去的路。
2
女人一擺手:「不用管他,鼻子下面是什麼東西,找不到家不會……」
她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我沒注意她的情緒變化,滿心都是我的鞋跟又陷進泥地里。
察覺到她突然停了下來,我一抬頭,對上一雙水潤潤的眼,再一眨巴眨巴仿佛要落下淚來。
她伸手過來,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但是溫暖。
「對不起啊,是我沒注意,路不好走,你扶著我。」
這一小段路,她真的就緊緊扶著我。
路上遇見熟人,大半是打趣她和沈淮安的,她當著我的面澄清:「別亂說了,這是沈淮安未婚妻。」
說完後,別人用八卦的眼光看著我們兩個,她毫不避諱,但是我被那種目光盯得難受,她小聲告訴我:「沒事的,他們沒有惡意,我帶你走快點,回家就好。」
到家後,她找來棉鞋,放在我面前,怕我嫌棄又加上一句:「洗過的,你先換上。」
見我換上後,她又沒忙前忙後,倒熱水開暖氣,忙完了實在沒什麼能忙的了,這才坐在我身旁,開口提起沈淮安:「我不知道他有未婚妻。」
蓄了一路的眼淚終於落下了,她垂著頭坐在我身邊,頭髮垂落,我只能看見大顆大顆的眼淚往地上砸。
但是我才是沈淮安的未婚妻,受委屈的人是我,哭的人明明應該是我才對。
只是也許是她扶著我的手太溫暖,我一時竟然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出聲安慰:「別哭。」
她一抹眼淚,扭過頭紅著眼對我說:「但是你放心,我不是什麼無恥的人,我也不會去糾纏你們。」
「你們走吧,我發誓,我以後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一次。」
我看著她下定了決心,這才開口詢問沈淮安的事。
「你們怎麼認識的?」
3
故事俗套得不能再俗套。
滑雪時遇到大雪的沈淮安被她救了,她為沈淮安養傷,兩人一起生活了半年。
只是這句話里滿是漏洞。
沈淮安傷勢恢復後,為什麼不離開呢?我們兩家傾盡所有資源找了沈淮安半年,為什麼就是找不到呢?
還是我閨蜜和他男朋友來這裡,說看見一個人很像沈淮安,我才抱著試試的態度過來,這才找到他。
陳槐雲沒說話,起身從屋內拿出一堆東西。
我認出來了,是沈淮安的東西,其中那塊腕錶還是我送的。
她把東西塞進我手裡:「不便宜吧,我不是傻子,我能看出來的,我最開始救他也就是為了錢。」
最開始是為了錢,後來呢?
這話我們誰都沒有說出口。
我不怪她,她也是被蒙在鼓裡,那能怪誰呢?
「槐雲,誇我,叔說我摘的菜特別好。」
沈淮安回來了,看著他亮晶晶的眼我實在也不想怪他。
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認,就是因為他。
他傷勢好了為什麼不走?因為他自己不想走。為什麼所有人找他都沒有一點消息?因為他切斷了聯繫。
陳槐雲聽見他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說了,我有名有姓,喊我陳槐雲。」
她說完後,把沈淮安手裡的盆子奪走,轉身出了門。
房間內突然只剩下我和沈淮安,一時沉默了下來。
我對著他從小到大都是沉默居多,最後還是他先開口。
「你怎麼來了?」
我不該來嗎?未婚夫出去滑雪放鬆遇到雪崩,半年找不到人,有了消息我不該來嗎?
我是這麼想的,我也這麼問了出口。
而且我們兩個的聯姻更關乎著兩家的利益,拖一天都是風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心安理得地在這裡住下去的。
他解開身上的圍裙,什麼都沒回答。這半年,所有事情都是我一個人苦苦支撐,甚至他的公司也是靠我運營起來。
陳槐雲是個好姑娘,她明事理,所以我可以翻過。
我問沈淮安:「什麼時候走,公司你還要不要了?」
只是我沒想到沈淮安愣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有開口。
這個問題,還是陳槐雲給了我答案。
她手上沾著水,應該是把那些菜洗掉了。
「吃了晚飯就走吧,一直在我家裡像什麼樣子。」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這裡,我肯定拼盡全力也要把你送走。」
沈淮安怔愣地看向站在門口的陳槐雲,我看向沈淮安。
「今天晚上吃完飯,我讓曉曉來接我們?」
陳槐雲笑著說:「挺好,正好回家過年了。」
我等著沈淮安的答案,他一時沒有回答我,我又問了一遍,語氣帶著點強硬:「沈淮安,今晚我讓曉曉接我們回去。」
他這才把目光轉向我:「好。」
4
陳槐雲是個做事很利落的女孩子。
她家裡只有她爸爸和她自己,應該是提前和她爸爸說過,飯桌上老人只是一口氣接著一口氣地嘆,並不說一句出格的話。
最後,不知道沈淮安從哪弄來一瓶酒。
他把酒杯滿上,看向老人。
「這半年,我真的把您當做我的親生父親。」
陳槐雲打斷他:「沈淮安,你喝多了吧,別說這種話。」
她說完後給我也倒上一杯,低聲又問我:「你能不能喝酒啊?」
我點點頭,她把酒杯塞在我手裡,最後用自己的杯子往我倒滿酒的杯子邊沿輕輕一碰,悶頭喝了那杯酒。
老人喝多了,能說不能說的話都往外說了出來,他惋惜地攥著沈淮安的手:「原本我是想把小雲託付給你的,我……」
沈淮安也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知道。」
我攥著酒杯,喉嚨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主動開口扯開了話題:「淮安,別這麼沉重,說點開心的唄。」
陳槐雲笑著接了我的話,維護著餐桌上的氣氛。
下一秒曉曉的電話打了過來:「什麼時候走,我們到了。」
這通電話救了在場所有人的命,我笑著看向在座的每一個人:「車到了,我們準備走了。」
陳槐雲聽見我們要走,扶著父親進了臥室,出來後說:「我就不送了。」
我拿著手機給她轉了帳,她毫不客氣,利落地就收了,看著數額大方地笑了起來:「祝你們百年好合。」
我扶著陳槐安上了車,曉曉問我:「怎么喝得這麼多?」我沒回答,只催促她:「走吧,回家。」
我用錢財買斷了這段關係,等回家,沈淮安還會是記憶里的沈淮安。
只是剛走了半小時,沈淮安定定地看著我:「我要回家。」曉曉疑惑地說:「這就是回家的路啊。」沈淮安篤定地回答:「不是。」
曉曉不知道說什麼了,為難地看著我,最後她停在休息區下去休息,車上一時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忍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質問沈淮安:「你到底什麼意思?」
月光從車窗灑進來,風很大,頭髮糊了一臉,因此我能借著整理頭髮悄悄擦掉臉上的眼淚。
我不知道沈淮安看沒看見我的眼淚,他沉默半晌後說:「對不起。」
只是我要對不起有什麼用呢?
我又問了他一遍:「真的要回去?」
他回答不上來,月光透過車窗照在他臉上,我看清了他眼底的糾結,他半晌沒有說話。
天氣預報顯示這幾天都有雪,所以才麻煩曉曉開車連夜走高速。
但是這片休息區並沒有要下雪的前兆,我索性把車窗完全打開,對沈淮安說。
「你做不出選擇,那我們就賭,要是兩小時內下雪了,那你就回去,要是沒有,你就老老實實回京城當你的沈總。」
沈淮安沒想到我會用這種辦法來做決定,他也明白雪不是說下就下的,但是他依舊等了下去。
兩個小時過去了,不僅沒有雪,連風都小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