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陸家銘家吃年夜飯那天,他姐正翻他手機。
「這誰啊?聊得挺熱乎。」
他姐舉著螢幕晃了晃。
我瞥了一眼備註是「沈佳寧」,頭像是個對著鏡子拍鎖骨的女孩子。
「項目組的,最近在跟一個標。」
陸家銘夾了塊排骨放我碗里。
「吃這個,你愛吃的糖醋。」
他姐還在翻。
「人家姑娘大半夜給你發睡了嗎,項目組需要彙報這個?」
陸家銘笑了笑,語氣自然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人家客氣問候,我禮貌回應,有問題?」
他姐看著我,眼神有點複雜。
我低頭吃排骨,沒說話。
飯後他姐把我拉到陽台上,壓低聲音。
「嵐嵐,你倆在一起五年了,有些事你得上心。
「那姑娘我看了,聊了兩個月,他刪過記錄,但半夜的沒刪乾淨。」
我說。
「我知道她。」
他姐愣住。
我當然知道她。
只有陸家銘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我手機里那張去澳洲的機票,已經買了三個月。
1
五年。
我和陸家銘在一起五年了。
從大二到他研究生畢業工作兩年,從宿舍樓下等他打籃球回來,到他加班到凌晨我去接他。
我媽說,你對家銘太好了,好得有點沒出息。
我說,他對我也不差啊。
確實不差。
他會記住我愛吃糖醋排骨,會在我生理期給我煮紅糖水,會在我加班的時候打車來公司門口等著。
但這些好裡面,總夾著一些別的東西。
他從不主動帶我見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圈從來沒有我的照片。
每次吵架,最後道歉的都是我。
有一次我問過他。
「陸家銘,你愛我嗎?」
他正在打遊戲,頭都沒回。
「廢話,不愛你跟你在一起五年?」
我又問。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公開我?」
他這才轉過頭,皺了皺眉。
「我天天跟你在一起,微信置頂是你,電話秒接是你,這不叫公開叫什麼?非得發個朋友圈昭告天下?」
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但那天晚上,我翻了他的手機。
不是故意翻的,是他洗澡的時候來了條消息,螢幕亮起來,我正好在旁邊。
「睡了嗎?」
備註是沈佳寧。
凌晨一點十二分。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陸家銘洗完澡出來,看我拿著他手機,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正常。
「誰發的?」
他走過來,語氣隨意。
「沈佳寧。」
「哦,項目組的,最近跟一個標,天天加班。」
他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隨手回了個「剛洗完澡」,然後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別多想。」
我沒多想。
我只是把那個名字記住了。
後來的兩個月,我開始留意。
陸家銘的手機開始調成靜音。
他加班越來越晚。
有時候半夜會去陽台接電話,說是客戶。
我去他公司接過他一次,在前台等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和一個女孩子從電梯里出來,邊走邊笑,那女孩子挽著他的胳膊。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把胳膊抽出來,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
那女孩子站在後面打量我,眼神有點複雜。
「我順路。」
我說。
「你同事?」
「嗯。」
他回頭沖那女孩子揮了揮手。
「你先走,我女朋友來接了。」
女朋友。
他叫得挺自然的。
但那女孩子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是看競爭對手的眼神。
2
大年初二。
陸家銘他媽打電話來,讓我們回去吃飯。
他媽一直挺喜歡我,逢人就夸「我們家銘銘有福氣,嵐嵐多好的姑娘」。
但那天飯桌上,氣氛不太對。
他姐也在,還有他姐夫,外加一個我不認識的中年女人。
他媽介紹說。
「這是我老姐妹,來串門的,正好一起吃個飯。」
那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這就是家銘女朋友啊?長得挺秀氣。」
我禮貌地點頭。
吃飯的時候,那女人開始聊她女兒。
「我閨女之前在澳洲留學,回來發展。家銘不是在做海外市場嗎?麻煩多照顧照顧。」
陸家銘他媽接話。
「那肯定的,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我低頭吃飯,沒吭聲。
那女人又問。
「家銘,你倆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
陸家銘筷子頓了頓,然後笑著說。
「還早呢,事業不穩定。」
他媽也幫腔。
「對,先拼事業,不著急。」
我沒說話。
吃完飯,他姐又把我拉到一邊。
「嵐嵐,剛才那女的,她閨女你猜是誰?」
我看著她。
「沈佳寧。」
他姐壓低聲音。
「就是那個半夜發消息的。」
我愣住了。
「我也是剛知道。那女的跟我媽是老同學,今天特意來探底的。」
他姐嘆了口氣。
「嵐嵐,有些事我當姐的不好多說,但你得自己想想。那姑娘她媽今天來,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嗎?
「兩家大人在互相探口風,你呢?你坐那兒就跟個外人似的。」
我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陸家銘看我臉色不對,問。
「怎麼了?不高興?」
我說。
「她閨女是沈佳寧?」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你消息挺靈通啊。對,是她。怎麼了?」
「她媽今天來什麼意思?」
「能有什麼意思?我媽跟她媽是老同學,人家來串門,我媽總不能往外趕吧?」
他語氣有點不耐煩。
「蘇嵐,你別什麼都往那方面想行不行?」
我看著他。
五年了,我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他。
他長得好看,這一點我一直知道。
眉眼很乾凈,笑起來有點痞,是那種討人喜歡的長相。
但此刻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發現我好像從來沒真正看懂過。
「陸家銘。」
我說。
「你跟沈佳寧到底什麼關係?」
他皺眉。
「同事關係,我跟你說多少遍了?」
「她挽你胳膊。」
「什麼時候?」
「我去公司接你那回。」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有個文件掉了,她扶我一下。蘇嵐,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又是這句話。
太敏感。
多疑。
想太多。
我聽過太多遍了。
以前每次吵架,最後都是我道歉,因為我覺得可能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但這一次,我沒有道歉。
我只是說。
「好,我知道了。」
3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他手機里所有的聊天記錄都翻了一遍。
他睡著之後,我用他的指紋解鎖。
沈佳寧和他的聊天記錄刪得很乾凈,只有最近幾天的。
但足夠我看明白了。
「周末去看電影嗎?新上的那部。」
「行,幾點?」
「七點,萬達?」
「好。」
那是上周末。
那天他說加班。
「我給你買了件衛衣,明天帶給你。」
「不用,我衣服夠穿。」
「哎呀試試嘛,不合適可以退。」
「那行,謝謝。」
那是三天前。
那天他說去健身房。
我沒哭。
我把手機放回去,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忽然想起來五年前。
大二那年冬天,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一個人在宿舍躺著。
他翹了課,騎了四十分鐘自行車,給我送來退燒藥和粥。
那天外面下著雪,他進門的時候頭髮上都是白的,手凍得通紅,還笑著把粥舉起來。
「趁熱喝,我媽熬的。」
我那時候想,這輩子就是他了。
現在想想,那大概是這段感情里最暖的時候了。
後來的五年,就像一杯熱水,慢慢變溫,變涼,最後徹底冷掉。
可我一直抱著杯子不肯放手,總以為捂一捂還能熱。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是大年初三。
我打開手機,找到三個月前收到的那個郵件。
是公司發來的,問我願不願意接受外派,去巴西聖保羅,一年。
我當時回復的是「考慮一下」。
現在,我重新點開,打了兩個字:
「願意。」
4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很平靜。
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接他電話。
唯一不同的是,我開始做一些以前沒做過的事。
比如記帳。
五年來,我為他花的每一筆錢,我都記下來了。
吃飯、買東西、交房租、他換工作那段時間我墊的生活費……
零零總總加起來,十二萬三千多。
我沒打算找他要。
我只是想讓自己看清楚,這五年我到底付出了什麼。
我開始慢慢整理自己的行李,分批寄到閨蜜家。
他問我。
「你收拾東西幹嘛?」
我說。
「換季了,把不穿的衣服收起來。」
他信了。
我開始減少見面。
找各種理由不跟他吃飯。
他也不在意,正好有空去見沈佳寧。
那段時間我經常在想一個問題。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不重要了?
大概是他第一次不接我電話,事後說「沒聽見」的時候。
其實是有徵兆的。
只是我一直在替他找藉口。
5
情人節那天,他給我發消息。
「晚上一起吃飯?」
我說。
「好。」
他大概以為我還和以前一樣,他招招手我就過去。
他訂的餐廳,人均五百那種,算是他難得大方一次。
我去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桌上放著一束花,紅玫瑰,十一朵。
「情人節快樂。」
他笑著說。
我坐下,看著那束花,沒說話。
他有點不自在,問。
「不喜歡?」
我說。
「喜歡。」
其實不喜歡。
他從來不記得我不愛紅玫瑰,我喜歡白玫瑰。
但五年來他送過三次花,三次都是紅玫瑰。
我從來沒說過不喜歡。
因為我覺得,他願意送就不錯了,我不能要求太多。
現在想想,憑什麼不能要求?
吃飯的時候,他手機響了幾次。
他看一眼,按掉,再響,再看。
「誰啊?」
我問。
「工作的事。」
他說。
我說。
「是沈佳寧吧。」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