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窩囊但志向大,立志成為仙界第一個人參上仙。
白狐婆婆替我指了條捷徑。
「那侯府里的瞎子是撫淵仙君轉世,你去抱他大腿,保准帶你一起飛仙。」
於是,我樂顛顛地背著小包袱下了山。
一天一根人參須地養著他。
可還沒等來雷劫,眼前忽然出現一片彈幕。
【這小人參精還不知道自己投喂的可是大魔頭反派季滄。】
【大魔頭轉世歷劫,就是為了搶奪女主洛羽仙尊。他追了洛羽三千年,愛而不得。】
【這世他又要失敗黑化了,到時候降下的可是誅魔雷劫了。】
啊?
我抱錯大腿了?
等我再要逃時,季滄哭哭啼啼地反問我。
「參參,你不養我了嗎?」
1
找到季滄時,他正兩眼無光地躺在床上,已餓了三天。
我扒著窗縫細瞧,果然是撫淵仙君轉世,眉目俊朗如畫,只是消瘦得厲害,一雙失焦的眼空茫茫望著屋頂。
悄悄撬開窗戶,跳進屋,手腳並用地爬到床邊。
季滄以為是侍衛暮山,冷聲道:「出去。」
我湊近端詳,見他面上青白之氣交織,生氣已流失大半。
哎呀,他快死了。
這怎麼行?
白狐婆婆說過,我年歲尚淺、修為不足,成仙需得尋個倚仗。
待撫淵仙君回歸天界,便能攜我一同飛升。
眼前這人,可是我千辛萬苦尋來的機緣,絕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情急之下,我揪下一根頭髮就往他嘴裡塞。
他蹙眉欲吐,我連忙捏住他下巴,強行讓他咽了下去。
季滄嗆得眼角發紅:「暮山!你竟敢……」
我急得直跺腳:「別吐!這可是我的寶貝!」
他渾身一僵:「……你是誰?」
我眼珠溜溜一轉,板起臉道:「我是你祖宗!不肖子孫,豈能輕生?」
「閻王說你陽壽未盡,特命我來救你。」
季滄嘴角扯出一絲譏誚:「你的聲音,聽著可不像我祖宗。」
「既然祖宗顯靈……」
他空洞的眼睛轉向我:「那告訴我,安然為何那般厭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他做錯了什麼?
2
我一路聽了不少。
都說定南侯季滄為周小姐痴狂,竟在她大婚之日當眾搶親。
周小姐刺他一刀,決絕道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救他。
季滄吐血而歸,自此水米不進。
「我只是想讓她幸福。」
他聲音沙啞。
見他心灰意冷,我只好哄他:「我在下頭替你算過了,周小姐日後會和離,你未必沒有機會。」
他驀然抬頭:「當真?」
「真噠!」
我用力點頭。
季滄精神一振,立刻喚暮山送飯。
我連忙化為人形。
可惜修為淺薄,只變出個八歲女童的模樣。
暮山推門看見我,愣住:「你是何人?」
我挺直腰板:「我是你們侯爺的祖宗!」
季滄也一本正經幫腔:「對,她是我祖宗。」
暮山滿臉錯愕:「侯爺,你祖宗……才七八歲?」
季滄聞言,空洞的眼眸微微轉向我。
「七、八歲?」
我昂首挺胸:「濃縮才是精華!懂什麼?我已一千三百歲了!」
暮山撓頭:「那不成天山老妖了?」
我瞪他一眼。
壞話我可都聽見了。
一千三百年在我們人參界,還是個娃娃呢。
季滄吩咐暮山請大夫來治眼睛。
暮山喜出望外:「侯爺,你終於肯醫眼了?」
這眼睛我方才細看過,中的是千機毒。
想來是周小姐的匕首上淬了毒。
要解此毒,需用還陽草。
大夫診後果然搖頭:「此毒難解,除非有還陽草。」
還陽草於凡人自是傳說,於我卻是鄰居,不過它最近正被一窩兔子精追得東躲西藏。
季滄神色黯淡:「若目不能視,日後如何護安然周全?」
我拍拍胸脯:「滄滄,你忘了我誰呀?區區眼睛,包在我身上。」
他驚喜地「望」向我:「當真?」
「自然!不過需等些時日。」
得知眼睛有望復明,他整個人都有了神采。
暮山雖不解季滄為何信我,私下仍擔憂道。
「參參小姐,侯爺對周小姐用情至深,若知你騙他……」
「我何曾騙他?」
我理直氣壯:「周小姐確實會和離。」
這話是我從他書房裡那幅畫像上看出的,周安然情路多舛,確有離散之相。
暮山眼睛一亮:「那我呢?」
我端詳他片刻:「你會有很多很多孩子。」
他咧嘴傻樂:「那我定是娶了許多娘子?」
我搖搖頭,沒接話。
這傻侍衛……他的命線里,可沒有娘子呢。
3
那千機毒著實霸道,不止傷眼,更損元氣。
我每日割下一根參須喂他,總算將毒性暫且壓住。
可他卻天天念叨周小姐,纏著我祈願她早日和離,念得我腦仁生疼。
季滄還委屈:「我就這一個念想……」
我看他就是閒的。
為分他心神,便要他給我扎燈籠。
在山裡時,我望見京城年節燈火如龍,還有金魚燈、荷花燈……偏偏從沒人參模樣的。
我便要他扎個人參燈籠。
他目不能視,扎得歪歪扭扭。
不像人參,倒像條肥蚯蚓。
我氣得抓狂:「你這扎的什麼呀!」
季滄無奈:「誰見過人參燈籠?蘿蔔都比這好扎……我還看不見,能成這樣已不易了。」
我扭頭就跑,回房捶了三日床榻。
第四天,季滄來叩門。
他捧著幾十個奇形怪狀的人參燈籠,小心翼翼問我:「參參,我有長進了吧?暮山夸這次扎得好看。」
我嘴一扁,暮山這騙子。
明明……比之前更丑了。
我嘆口氣說:「你看不見,我不怪你。可這麼丑的燈籠,絕不能說是人參。」
然而入夜後,還是悄悄把它們都掛在了院子裡。
燈火亮起時,我的小院亮堂堂的,像落了一群螢火蟲。
嘿,還挺漂亮的。
4
這些日子,我讓他扎燈籠、編頭花,忙得不亦樂乎。
季滄手頭有事做,果然不再整日念叨周小姐了。
不周山傳來消息,還陽草說被兔子精追得緊,等甩脫了再來找我。
我好奇它怎麼招惹了人家。
傳音玉佩里說,它委屈巴巴的聲音傳出:「山下人騎馬,我就想……騎個兔子總行吧?誰知它們就惱了。兔子氣性真大,嚇死草了。」
於是又等了三個月。
還沒等來還陽草,眼前卻驀地浮現一片彈幕:
【這小人參精還不知道自己喂的是大魔頭季滄。】
【大魔頭轉世歷劫,只為搶奪女主洛羽仙尊。他追了洛羽三千年,愛而不得。】
【這世他又要失敗黑化了,屆時降下的可是誅魔雷劫。】
這是什麼?
我眼花了嗎?
他們怎知我的身份?
字幕不斷湧現。
他們說季滄是大魔頭,而真正的撫淵仙君,竟是娶了周安然的寧安侯。
完了。
我忘了白狐婆婆年邁,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她竟算錯了。
心下大亂。
怎麼辦?
要不要趁他還瞎著,趕緊跑?
正手忙腳亂收拾小包袱,院門忽然被推開。
季滄茫然地摸索進來:「參參,你晚上只吃了一個蹄膀,夠嗎?讓暮山再燉兩個肘子好不好?一個糖醋,一個紅燒。」
我下意識攥緊包袱後退:「那個……滄滄,啊不,侯爺,我忽然有點急事,得走了。這些日子,多謝你照……」
話未說完,他身形忽地一頓。
他一愣:「你要走?」
「你不是我祖宗嗎?要回地府去了?是閻王召你?」
我胡亂點頭:「對對,地府人手不夠,喚我回去幫忙。你曉得,我用功德換了個官職,在下面也算個差役……」
季滄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那……你還回來嗎?」
「我……大抵不回了。」
他肩頭輕顫,竟低聲啜泣起來:「參參,你不養我了嗎?你不是說……會一直陪著我?」
我心虛地別開眼:「可你總要長大的呀。」
「再大也沒你年歲長啊……」
他聲音哽咽:「我以為……總算有了家人……」
5
彈幕:
【完了完了,大魔頭要黑化了!】
【黑化值怎麼突然飆升?!】
【換誰不崩潰啊……剛抓住一點光,轉眼就要熄了。】
【其實成仙成魔不過一念之間。季滄此世是凡人,若能渡過劫數,未必不能破魔成仙。】
我怔住,他能成仙?
心頭猛地一跳。
那我還走什麼?
「等等!」
我一拍腦袋:「我忽然想起,還有好些年的年假沒用呢。我跟閻王告個假,晚些再回去。」
「肘子……再加兩個吧。」
「滄滄,你要陪我一起吃嗎?」
他連連點頭,眼裡好似亮了一瞬。
彈幕:
【不走了?黑化值居然停住了!】
【不過治標不治本,後期女主還會反覆捅刀,到時候黑化得更徹底。】
【唉,反派也是慘。現在只是瞎眼,以後還會斷腿斷手,最後被女主一劍穿心。】
我啃肘子的手頓了頓。
這麼慘?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季滄也沒多壞。
無非是收拾過幾個對周安然圖謀不軌的惡徒罷了。
不行,他不能就這麼死了。
我喂了那麼多根參須,可不能白費。
我們人參精,向來不做虧本買賣。
吃飽了後,我揉著肚子問季滄:「滄滄,你會唱歌不?」
他搖頭:「不會。」
「你娘沒給你唱過安眠曲嗎?」
「她生我時便去了。」
我乾咳一聲,安慰他:「你娘在下面過得可滋潤了,娶了十房小郎君,給你添了二十個弟弟妹妹。」
季滄怔住:「當真?」
「自然是真的。」
彈幕:
【小人參精張嘴就來。】
【反派他娘是難產血崩而亡,他爹因此遷怒,從未給過他好臉色。】
【從小沒嘗過溫情,確實可憐。】
我心裡一軟,放輕聲音:「我會唱。你娘在下面教我的,我唱給你聽?」
他點了點頭。
我清清嗓子,開口唱道:「小白菜呀~地里黃呀~兩三歲呀~沒了娘呀~」
季滄身子晃了晃,手指按住桌沿:「參參……」
我唱得興起:「怎麼樣?好聽吧?我還會別的!」
他聲音有些顫抖。
「我娘……真唱這樣的曲子?」
「當然!」
我信誓旦旦:「她特意囑咐我,日後要唱給你聽的。」
這時暮山踉蹌衝進來,臉色發白:「侯爺!府里鬧鬼了!那鬼哭得可瘮人了!」
「說什麼兩三歲沒了娘,還是個小鬼?」
我:「……」
季滄蹙眉:「胡說什麼,分明很好聽。」
暮山瞪大了眼:「侯爺,你耳朵……也出毛病了?」
我「哇」的一聲氣哭了。
暮山慌了:「參參小姐怎麼哭了?是被鬼嚇著了?」
我:「……」
結果暮山被季滄罰站了一整夜。
6
次日,他訕訕地湊過來說不知昨夜是我在唱,還硬誇我唱得好聽。
真虛偽。
我板起臉:「嫌難聽?那你唱來聽聽。」
暮山張口就唱:「小鳥剝皮做衣裳,鳥兒飛走,樹兒悲傷……」
我:「???」
季滄:「???」
我小聲問季滄:「你聽過暮山唱歌嗎?」
季滄緩緩搖頭。
彈幕飄過:
【這侍衛什麼路數?暗黑童謠?】
【難聽是真難聽,陰間也是真陰間。】
【不愧是大魔頭未來心腹,天賦異稟。】
我咽了咽口水:「暮山……你唱的這是什麼?」
他撓頭:「不好聽嗎?」
季滄沉默片刻:「很難評。」
我頓時又有了信心,起碼我唱得比暮山強。
早膳後,我正想拉季滄出去逛逛,門房來報周小姐到了。
季滄神色一亮。
周安然卻氣勢洶洶衝進來,劈頭便問:「季滄,你為何要對景寒下毒?」
季滄啞聲:「你認定是我?」
「除了你還有誰!」
我忍不住插話:「周小姐,滄滄眼睛都看不見了,怎麼下毒?」
「你是誰?他可以吩咐暮山!」
「我是滄滄的……遠房表妹!在你心裡,滄滄就一直是個壞人,對嗎?」
她脫口而出:「難道不是嗎?」
我嘆了口氣:「他處置的那些人,你可曾查過底細?個個都曾對你不利。他是在替你當這個惡人。」
「我不需要!」
周安然別開臉。
我望向她的面相,忽然明了。
原來撫淵仙君此世,走的竟是殺妻證道之路。
7
彈幕:
【毒其實是女主爹下的,他疑心男主另有所圖,可女主非要嫁。】
【沒辦法,誰讓男主命裡帶個殺妻證道呢。】
【反派這波純屬背鍋了。】
季滄臉色蒼白:「安然,在你心中,我就如此不堪?」
「你一向如此。」
她冷聲說完,轉身離去。
周安然一走,季滄猛地咳出一口血。
哎呀呀,我前些日子那些參須,真是白費了。
暮山紅著眼眶抹淚:「周小姐每次出事都疑心侯爺……她就這般厭惡侯爺嗎?」
他又懨懨地躺回床上,開始哭哭啼啼地絕食。
我氣不過,索性停了參須,每日喂他喝我洗頭的花水。
季滄抿了一口,皺眉:「參參,這是什麼?味道有些怪。」
「養生水,」我面不改色,「加了玫瑰,香吧?」
他遲疑地點點頭,又問:「參參,你說沈景寒為何中毒?安然會不會有危險?」
我氣得手一抖,碗直接扣在他額頭上,「哐當」一聲,腫起個大包。
「抱歉,手滑。」
彈幕:
【反派的戀愛腦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