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平川完整後續

「意外？」

蕭元凌語氣加重了些，尤帶著幾分隱忍的憤怒：「太醫說你的症狀來得又急又猛，除非把整個身體都泡在冷水中，否則斷然不會如此。」

不愧是太醫院院正，倒真有幾分本事。

我暗暗吐出一口濁氣。

只要不是蕭元凌覺醒了前世記憶就好。

心下篤定，語氣也鬆快了許多。

「皇上說笑了，感染風寒可是傷及性命的大事，臣女惜命斷然不會如此。」

「那你可願進宮，朕……」

後面的話蕭元凌沒有說完，因為林太后已經換好衣服從寢殿走了出來，隨口笑著問道：「你們倆在說什麼呢？」

「在說殿里的薰香。」

我不想應付蕭元凌，索性直接把話題轉到正事上，指著旁邊的香爐問道：「臣女斗膽請問太后殿中這香料是從何而來，似乎不太對勁。」

林太后沒想到我會有如此一問，微微蹙眉：「哀家近幾個月來時不時會頭疼，就讓內務府調了精心凝神的香，用上之後頭痛的確緩解了很多，哪裡不妥麼？」

「臣女也說不上來，只是臣女自幼對薰香比較敏感，剛剛在這裡站了一會兒就覺得胸悶氣短，想來是有些古怪，事關太后鳳體，還請著人仔細查查為好。」

既然要把王太后的陰謀揭開，就要揭個措手不及。

不給她銷毀證據的時間。

10.

林太后雖然為人敦厚，但到底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自然也曉得那些爭鬥傾軋的齷齪手段。

蕭元凌跟林太后感情深厚，聽得有人要害林太后，自然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慈寧宮的人被不動聲色地嚴格看管起來，同時著人以給我請平安脈為由，去太醫院請了林太后看重的太醫。

林太后身份尊貴，素日裡所用的東西都會著人一一查驗。

但那般微小的劑量，若不是事先有了懷疑，就算是太醫也會疏漏。

如今被我點破，太醫自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仔仔細細查驗。

每查驗一次，太醫的神色就凝重一分。

「回稟太后皇上，這凝神香里的確添加了能夠引發心悸的凝逍散，只是分量特別特別少，怎麼也要一兩年才會生效。」

最後驚恐地跪到地上，冷汗涔涔，「此藥發作時，人便如尋常心悸梗死那般於睡夢中停止呼吸，若不是崔小姐大病初癒心脈有些受損格外敏感些，只怕用不了多久太后就會……」

太醫不敢繼續說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宮裡許多見不得人的手腳並不在於多高明，而在於出其不意中那隱晦的信息差。

如今擺到明面上，林太后只要命心腹徹查，很快就把王太后這罪魁禍首揪了出來。

她毫無私心，掏心掏肺地待王太后和蕭元凌母子好了這麼多年，卻被她恩將仇報差點害了性命，氣得渾身瑟瑟發抖。

她狠狠一巴掌摑到王太后臉上。

「當年先帝覺得你小門小戶出身太過精明算計，臨死前給了哀家一道手諭說但凡你有不安分的心思立刻處死，哀家實在不忍心當著你的面把那手諭燒了，沒想到你竟如此狼子野心！」

王太后從沒栽過這麼大的跟頭，她向來巧舌如簧想著辯駁，林太后卻不是傻子，並不給她辯駁的機會。

「哀家為了皇帝的顏面不當眾處置你，你自己求個體面吧！」

原本還怕林太后太過仁善不忍下手除掉王太后，少不得還得我再費一番功夫。

好在林太后並沒有手軟，倒也省了我一番功夫。

王太后嚇得花容失色，哭著哀求蕭元凌救救自己。

可惜蕭元凌不為所動。

對此，我沒有半分意外。

蕭元凌心性最是涼薄，只對能給自己帶來好處的人釋放善意。

雖然此事暫時還沒傳揚出去，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如果王太后繼續活著，總有一天她的惡行會鬧得天下皆知，他絕不允許自己有個污點母親。

這會兒死了最好。

11.

是夜，宮中喪鐘敲響。

王太后心悸薨逝。

我沐浴更衣，給前世那尚未出世的可憐孩子上了一炷香。

第一個兇手已經去給你賠罪了。

別急。

其餘兩個也快了。

王太后死了，由她擇選出來的劉明婉徹底失去了依仗。

不知是林太后還是蕭元凌施壓，劉家很乖覺地以自家女兒粗鄙不堪為中宮之主為由，跪在大殿上退回了選秀時拿到的玉如意。

為防止留在京城橫生變故，很快就把她送出京城回老家暫避風頭。

劉家人想著待風頭過了再把人接回來，左右自家女兒貌美，總還是有前程的。

可惜，她再也回不來了。

我派人時時盯著劉家的動靜，馬車出京城不過兩個時辰，就在郊外被截殺。

車夫趁亂卷著細軟跑了。

劉明婉和身邊兩個侍衛、兩個丫鬟齊齊被殺。

這些人是她的心腹，前世沒少幫著她做惡事，都不無辜。

12.

我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都身首異處，這才吩咐人打道回府。

奈何馬車還沒走出兩步，就被人攔住了去路。

攔我的不是別人，正是蕭元凌。

他穿著常服，輕車簡從，身邊只跟了兩個侍衛。

從他看著我那複雜震驚的眼神中不難知道，剛剛發生的一切都盡數落在他眼裡。

我垂了垂眸。

對待仇人我絲毫不敢有半分鬆懈，哪怕是截殺劉明婉一個弱女子，也帶了足足八個武功高強的侍衛以備不測。

若蕭元凌身邊沒帶暗衛，破釜沉舟之下，倒也不是沒有把他一併殺了的可能。

可這樣太過鋌而走險。

萬一出了什麼變數，我就再沒有機會殺掉這個生生世世最大的仇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坐擁天下，享盡榮華富貴。

這可比殺了我還難受，萬萬不成。

我攏在袖子裡的手攥緊了鬆開，最終又緊緊攥住，決定見機行事。

長久的沉默後，最終還是蕭元凌先開了口。

「皇后，別來無恙。」

果然，蕭元凌也回來了。

他很清楚我對劉明婉的恨意，也很清楚一旦劉明婉離開京城，天高皇帝遠，我再想殺她要多費許多周折。

趁著夜色掩護在京郊動手，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他跟來了。

我不欲暴露底牌，只笑了笑。

「皇上在說什麼，臣女聽不懂。」

「別裝了，若不是你也回來了，如何知曉母妃給母后下毒這等隱晦的宮闈秘辛？」

蕭元凌上前一步，伸手要來抓我的手。

我唯恐被髒東西沾上，條件反射似地後退兩步。

卻被蕭元凌強勢地緊緊拘在懷裡。

「寧兒我錯了，我不該用孝道打壓你，讓你被母妃百般折辱，也不該讓你博賢德名聲處處做低伏小受盡委屈，這一世我自會好好補償你，沒有劉氏也沒有三宮六院，朕只要你一人……」

「你不必做賢后，不必遷就迎合任何人，只高高興興地做你自己……」

蕭元凌猶自絮絮念叨著曾經對我的虧欠，以及如今想給我的補償。

我卻因為他的觸碰，感到無比噁心。

這種生理性厭惡實在做不得偽，哪怕心裡一再告訴自己為了報仇要暫時忍耐，但還是忍不住乾嘔了起來。

蕭元凌直直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痛苦。

「寧兒，你竟這般厭惡我？」

不過片刻，他就自顧自搖了搖頭，「沒關係，你因為我受了那麼多苦，厭惡我是應該的，我會好好補償你，讓你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讓我越發噁心。

蕭元凌這種人從不會覺得自己有錯，他有的只是自視甚高不可一世的偏執。

看來，他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英年早逝是被我下了毒的緣故，還以為我報復了所有人，唯獨愛他至深捨不得對他下手。

刀子沒扎在自己身上，自然可以輕輕鬆鬆地原諒。

否則此時此刻絕不會是這般令人作嘔的深情模樣。

迎著蕭元凌期待的目光，我輕輕搖了搖頭：「承蒙皇上錯愛，臣女無意入宮。」

蕭元凌對別人向來耐心有限，哪怕精心表演出來的懺悔也維持不了多久，聽到這話不由沉了沉眼眸。

「你是朕的皇后，生生世世都是。」

說罷，揚聲道：「好好把皇后送回家。」

「是！」

四個暗衛應聲落地。

心裡暗暗吐出一口濁氣，幸虧我行事謹慎沒有存魚死網破的心思，否則現在只怕已經萬劫不復了。

雖然還在王太后喪期，但民間素有習俗，敢在熱孝期辦喜事並沒有不合規矩。

冊封我為皇后的聖旨，第二天就送來了崔家，大婚定在一個月後。

對於帝後大婚這樣的舉國盛典，一個月的準備時間著實太過倉促。

好在大婚所需的許多東西早在蕭元凌滿十五歲時就已經開始籌備，如今禮部和內務府緊趕慢趕加班加點地快速落實流程，不僅沒有出什麼紕漏，反而比前世更隆重了幾分。

一個月後，我順利入主中宮為後。

前世為了給我添堵，王太后命劉貴妃在帝後大婚之日同時入宮。

如今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我準備的。

蕭元凌揭開喜帕，含情脈脈地看著：「寧兒你放心，這輩子再也沒有任何人來礙你的眼。」

是麼？

可眼前明明就有一個。

13.

直到現在蕭元凌都認為我不願做這個皇后，是他強取豪奪逼迫來的。

實則不然。

當然要做皇后，否則如何名正言順地手握大權？

只是不想觸碰蕭元凌這髒東西罷了。

沒關係，辦法有的是。

蕭元凌喝了合卺酒，剛想擁著我共赴雲雨，就覺得整個人暈暈乎乎，軟綿綿地倒在床上。

酒里並沒有什麼毒藥，只是加了點提高酒精度數的東西。

任再高明的太醫來查，除了說蕭元凌在宴席上飲酒太多喝醉了，再不會有別的結果。

誰會傻到在酒里下毒？

毒早就不著痕跡地下在了薰香里。

王太后雖然死了，但她苦心孤詣尋到這些好東西可不能浪費了，用在她好大兒身上正好。

此事也是得到林太后首肯的。

林太后態度強硬地處死王太后，雖然蕭元凌面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但殺的到底是他的親生母親，他心裡豈能沒有怨懟？

人一旦有了怨懟，就會漸漸離了心。

蕭元凌雖然暫時還沒有除掉林太后的意思，但已經著實限制她手裡的權力。

他以太后身體不好需要靜養為由，除了逢年過節, 不再允許任何人給太后遞摺子問安。

看似體恤實則軟禁，用不了多久太后就會徹底成了聾子瞎子，再無法得知前朝的任何消息。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林太后是差點死過一次的人了，亦不再如從前那般一味仁厚, 默許了我對蕭元凌動手。

皇帝而已, 不聽話就換一個。

左右也不是很難。

自那日醉酒後，蕭元凌的酒量似乎比之前小了許多，常常喝不了太多就醉了。

醉酒後亦越發願意粘著我。

我強忍著噁心沒有推拒, 卻在其意亂情迷時讓一個跟我有幾分相似的青樓女子跟他有了夫妻之實。

那青樓女子身上染了無法治癒的髒病, 我許給她千兩銀子妥善安置家人, 她伺候蕭元凌這一次，自會幹乾淨凈地消失。

蕭元凌不是沽名釣譽最愛重體面麼, 我偏要把他的體面徹底撕碎。

也虧得他對我有幾分虛偽的偏執, 否則還真不太容易下手。

蕭元凌並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和體面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還以為我願意跟他行夫妻之事是徹底原諒了他。

他總是這麼自信，我也懶得戳破。

好在他感染了風寒身體不支, 想要日日痴纏著我也是有心無力。

我日日陪在林太后身邊極盡孝道，皇后賢良淑德的好名聲再次傳揚出去，引得讚譽無數。

兩個月後, 我被診出有了身孕。

蕭元凌歡喜異常，大赦天下。

這次沒有人磋磨, 我的孕期很順利。

我主動提出給蕭元凌納妾, 被他拒絕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表象，他這個人虛偽又好色, 如何忍得住？如前世那般看上了御花園一個負責洒掃的小宮女。

那小宮女是王太后的人, 前世沒少給我使絆子，就連劉貴妃害死我孩子的事也有所參與, 我自是不會放過她。

那髒病並不屬於急症，蕭元凌身體底子不錯，兼之有太醫日日調理，這幾個月尚未完全發作起來。

但日日跟那宮⼥偷歡，加劇了毒素髮作。

那宮⼥⾃是逃不過此劫, 兩人雙雙發作。

太醫並不知道其中緣由，只推說那宮女⾝⼦不潔連累皇帝龍體, 當日就被拖出去杖斃。

至於蕭元凌？

就算有再好的藥物醫治, 終究也是治標不治本，他的⾝體慢慢開始潰爛, 連朝都上不了。

漸漸的，外面亦有了傳言，說皇帝縱情聲色傷了根本。

蕭元凌盛怒之下著⼈徹查。

我這幾個月都好好在鳳棲宮養胎, 怎麼查也查不到我頭上就是了。

所有一切似乎都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自不會放過我，要拉著我一同陪葬，奈何還沒進鳳棲宮的⻔, 就被林太后的人請了出去。

如此折騰了兩個月，蕭元凌已然奄奄一息。

我懷胎十月⽠熟蒂落，生下一個漂亮的⼩皇⼦。

蕭元凌遠遠看了小皇⼦一眼, 不⽢心地閉上了眼睛。

這孩⼦⾃然不是他的。

但直到死我都沒有告訴他，連林太后也不知道。

有些秘密, 還是爛在自己肚⼦⾥最穩妥。

⼤權在握，舒⼼暢意。

屬於我的大好人生，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