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人稱讚的賢后。
百姓尊崇,后妃愛戴。
連最驕橫跋扈的貴妃,提起我時也不得不冷哼。
「爛好人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病逝時,皇帝蕭元凌悲痛欲絕。
親賜諡號仁孝,撰寫悼文無數。
死時還攥著我親手縫製的香囊,以求來世再做夫妻。
再睜眼,回到選秀前夜。
我在冷水裡泡了一晚,如願誤了佳期。
1.
這場風寒來得又快又凶。
我燒得昏天暗地,待再次有意識時,已經是三天後。
母親日夜不停地守在床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見我醒來,再度哽咽。
「我的兒,你怎這般命苦,原本十拿九穩的皇后之位就這麼沒了。」
「母親,我不做皇后,死都不做。」
我急急呢喃著,眼神冰冷又決絕。
真好。
做不成皇后就可以擺脫前世的悲慘命運,好好為自己而活。
母親被我這般失態模樣嚇了一跳,連連安慰。
「不做不做,皇帝已經選了劉氏女為皇后,想來也不會更改了。」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蕭元凌是先帝唯一的兒子。
雖為貴妃王氏所出,卻一直養在皇后林氏膝下。
蕭元凌登基後,依照祖制將嫡母生母一併晉封為太后。
雖說都是太后,但到底嫡庶有別。
妾室出身的王太后本就落了下風,偏偏皇帝自幼在林太后身邊長大,待嫡母比生母更為親厚。
待到擇選皇后時,毫不猶豫地選了林太后中意的我。
贊我端莊大方,日後定能上慰天顏,下安嬪妃,成為一代賢后。
至於王太后選中的劉氏,則因美則美矣但到底失了幾分氣度,只被封了貴妃。
王太后落了下風,自此恨上了我。
初初進宮時因著蕭元凌愛重,林太后庇佑,王太后雖然偶有刁難,卻也不至於太過明目張胆。
偏偏大婚後沒多久,林太后就得了急病驟然薨逝。
自此,後宮大權徹底落到王太后手裡。
我雖貴為皇后,卻是太后的兒媳。
婆母想磋磨兒媳,辦法多得數都數不清。
太后身子時常不爽利,頭風之症更是三天兩頭就要發作一次。
每到此時,我都要守在床榻邊親自按摩端茶侍奉湯藥,如陀螺般忙得腳不沾地。
如此身心俱疲,蕭元凌每每夜裡來鳳棲宮,我不是在暗自垂淚就是累得睡了過去,根本顧不得侍寢。
蕭元凌又不傻,很清楚太后是在故意折騰我。
但大周朝以孝治天下。
一個孝字如大山般壓到頭上,即便是皇帝也輕易奈何不得。
蕭元凌最看重母慈子孝的天家顏面,自不會為了維護我,落得個跟太后有了齟齬的口實。
只摟著我不咸不淡地安撫。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母后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只要你用心侍奉,總有一天會感動她老人家的。」
我豈敢不用心?
可就算再謙恭再順從,像個小宮女一樣事無巨細地親自侍奉著太后,依舊討不得她一個好臉色。
沒過多久,太后就借著要去皇寺禮佛的由頭把我帶在身邊侍奉。
宮中大權,順理成章地落到她看重的劉貴妃手裡。
蕭元凌並非專情之人,劉貴妃容色傾城明媚張揚本就惹人憐愛,身為妃妾又不必如皇后那般顧著端莊體面,撒嬌撒痴花樣不斷,很快就把蕭元凌迷得神魂顛倒。
兩人日日痴纏,愜意快活。
待三個月後我隨太后回宮時,劉貴妃已然有了身孕。
2.
劉貴妃初初有孕,胎氣不穩,害喜嚴重。
太后以我身為後宮之主,理應關愛有孕嬪妃為由,讓我去侍奉劉貴妃。
宮中尊卑分明,讓皇后侍奉貴妃是赤裸裸的折辱。
我下意識地看向蕭元凌,希望他能維護我。
然而此時正是劉貴妃最得寵的時候,蕭元凌心疼她懷著身孕受苦,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
「皇后的確細心穩妥,由她來照顧貴妃,朕也可安心。」
「……」
猶記得大婚之夜,蕭元凌握著我的手含情脈脈地保證。
「你是朕的皇后,自此夫妻一體,有朕在一日就會護你一日,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猶言在耳。
當日那個信誓旦旦說要護著我的人,已經堂而皇之地站在我的對立面,縱著別的女人來欺辱我。
見狀,劉貴妃臉上得意的笑已經掩飾不住。
「既然皇后娘娘如此賢德,妾身卻之不恭,替肚子裡的小皇子謝過娘娘了。」
太后冷笑一聲。
「皇后是後宮所有孩子的嫡母,盡心盡力是應盡職責,何談辛苦?」
怕我動什麼歪心思,她漠然直言,如果貴妃這一胎有任何差池,都是我照顧不周之責,這皇后之位便該退位讓賢。
皇后伺候嬪妃,聞所未聞。
但此事又有兩說。
若我這個皇后賢惠仁德,為了保全皇帝的子嗣自願極盡所能,毫不在乎尊卑這等繁文縟節,便是另一回事了。
至於自願?
我豈能不自願?
豈敢不自願?
如此,我成了大周朝有史以來最賢德的皇后。
為了劉貴妃能夠順利生下子嗣,每日親自下廚變著花樣做她喜歡吃的飯菜。
劉貴妃恨我當年奪了她的皇后之位,每每尋各種理由折騰我。
只要稍微不合她的心意,便會動了胎氣精神萎靡。
蕭元凌自是知道我受了委屈,起初還稍稍安撫幾句。
但被劉貴妃接連鬧騰了幾次胎動不安後,便也不滿地蹙眉。
「懷胎不過十個月而已,皇后為了朕的子嗣安康著想,也該多遷就貴妃些。」
「你是一國之母,當端莊大度有容人之量。」
我滿腹委屈還沒等說,就被盡數堵在喉嚨間。
當日林太后誇讚我的話,竟成了牢牢捆綁住我的枷鎖。
掙脫不得。
也不知該如何掙脫。
3.
皇家子嗣,自是越多越好。
為了能儘快開枝散葉,在太后示意下,我主動為蕭元凌籌備選秀。
如此不嫉不妒,溫柔大度,把我慣有的賢名又拉高了一個檔次。
上到朝廷官員,下到普通百姓,都贊我是大周朝有史以來最賢德的皇后,贊我母家不愧是延續百年的世家大族,教女有方。
一時之間,「娶妻當娶崔氏女」的說法甚囂塵上。
我幾個待字閨中的妹妹堂妹,甚至遠在老家的崔氏旁支族女都陸續議得了好親事。
所有人都很高興。
沒人明白我的苦楚。
就算明白,也無人在意。
太后不愧是上屆宮斗冠軍,捧殺之術用得爐火純青。
她一點點把我捧上賢德的高台,讓我只能順著她鋪就的荊棘之路往前走。
不能退。
不能停。
不能跳。
否則就只有粉身碎骨一個結局。
在我的親力親為之下,選秀之事被安排得極為妥帖。
這次沒了林太后的掣肘,選進宮的幾乎都是王太后喜歡的秀女。
宮裡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哪怕表面維繫得再好,這些新晉宮嬪也很快就知道太后厭惡我的事實,明里暗裡變著法子給我使絆子,以此來博太后歡心。
她們分寸掌握得極好。
那些細小的絆子遠不致命,單獨拎出來甚至都遠遠不到上綱上線的地步。
若發作起來,只會落得個小肚雞腸的名聲。
然而就是這些小小的絆子,如米飯中摻雜著的一個個細小的沙礫,填滿了我整個生活。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的名聲越來越好。
甚至有朝臣特意上書蕭元凌,想請我撰寫一部規範女子德行舉止的書,以垂範於天下女子。
有我這樣的賢后,讓蕭元凌面子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一下朝就直奔鳳棲宮,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
卻見我在默默垂淚。
蕭元凌雖非專情之人,三年夫妻總有幾分情分,他憐惜地把我攬進懷裡,語氣緊張地詢問。
「皇后這是怎麼了,誰讓你受委屈了?」
聽到這話,我壓抑多年的苦悶情緒再也憋不住,趴在蕭元凌懷裡嚎啕大哭。
什麼賢良淑德端莊大度,統統見鬼去。
這男尊女卑的世道,身為女子已經夠可憐了。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個女子像我一樣,被旁人逼迫著關進這道賢良淑德的厚重枷鎖中,一點點把自己困死。
蕭元凌原本還柔聲細語,見我拒絕撰寫《女德書》,當即冷了臉色。
「天下人人皆知皇后賢德,皇后豈能這般任性妄為?」
蕭元凌這番話像鋒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刺在我心上。
心上血肉模糊,我疼得幾乎站不住,絕望地直直盯著他。
「在皇上看來,臣妾這個賢良淑德的皇后當得很快活是嗎?」
「你是朕的皇后,是大周朝最尊貴的女人,是受萬人敬仰的千古賢后,這還不夠麼?」
話雖這麼說,但蕭元凌眸中明顯閃過幾分心虛,下意識移開視線不敢與我對視。
瞧瞧。
他什麼都明白。
我受的每一分委屈,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不在意罷了。
我氣極反笑,摘下髮髻上的鳳釵高高舉過頭頂,斂衣跪了下去。
「臣妾不願要這百無一用的賢名,皇上若不滿意就廢了臣妾吧!」
哪怕被打入冷宮。
哪怕賜鴆酒白綾。
都比被人裹挾著把尊嚴踩在腳底,一點點碾碎來得痛快。
4.
蕭元凌沒想到向來端莊持重、逆來順受的我,會突然變得如此尖銳凌厲,眸中染了一層厚重的怒氣。
怒氣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抄起桌上的茶盞重重砸在地上。
飛濺的碎片貼著我的手背划過,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劃痕。
殷紅的血珠一點點往外滲,細細碎碎的疼。
我跪得四平八穩。
殿里陷入詭異的安靜,如同一場無聲的對峙。
許久,蕭元凌重重嘆了口氣。
他似是無奈妥協,彎腰把我扶了起來。
「多大的人了還鬧小孩子脾氣,你是朕的皇后,永遠都是。」
蕭元凌當然不能廢了我。
人人皆知皇后賢德,蕭元凌若驟然廢了我這個賢后,豈非成了昏君?
他這般沽名釣譽之人,容不得自己生前身後的名聲有半分污點。
我沒有說話。
說不清是厭了身上這重枷鎖,還是厭了蕭元凌這個人。
這番爭執最終不歡而散。
之後幾天,我以抱病為由把自己關在鳳棲宮。
不知蕭元凌做了什麼,太后和劉貴妃難得沒有找我的麻煩,仿佛這宮裡的一切都驟然安靜了下來。
原以為終於可以過幾天難得的舒心日子,但我低估了蕭元凌的無恥。
三日後,母親遞了牌子進宮請安。
見了我,整個人高興得合不攏嘴。
「老爺說了,咱們崔家有如此造化皆是沾了皇上愛重娘娘的光,讓臣婦務必好好感謝娘娘。」
這幾日蕭元凌給父親和族中幾位叔父皆升了官,兄弟子侄各有前程,兩個定了好親事很快就要出嫁的妹妹,亦破例加封了誥命夫人。
所謂天恩浩蕩,不外如是。
蕭元凌給出的理由很簡單。
皇后賢德,家族理應受到恩賞。
家人並不知道我在宮中備受磋磨、四面楚歌的絕望處境,只當蕭元凌愛屋及烏,才讓崔家得此殊寵,自是感激不盡。
只有我知道,這不是施恩。
而是施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若遂了蕭元凌的心意,一點點把自己掰開揉碎裝進那個名為賢后的殼子裡,滿足他擁有一個完美妻子的願望,我的父母親眷都會得到庇佑賞賜,前途無量。
反之,若不肯忍辱負重,任性打破賢后枷鎖,讓他的名聲受牽連,家族受責罰懲處也不過是一念之間。
我沒有反抗的權利。
但真要為了崔氏一族的榮寵,違心去寫那種教化天下女子作繭自縛的書,這輩子我的良心也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