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我只能繼續稱病。
能拖一日是一日。
常年忍辱負重,受那些細碎折磨,偏偏還要在外人面前強撐出端莊賢良的模樣,讓我原本健康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差。
心思鬱結之下,竟真成了症候。
太醫來診脈時,意外發現我竟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我摸著自己的小腹,潸然淚下。
這偌大的皇宮太孤獨太冷漠,這個血脈相連的孩子,是我唯一的慰藉。
為了他,再苦再難我也要打起精神。
皇后有孕的消息迅速傳遍後宮,蕭元凌自幼事事順遂,唯一的遺憾就是自己並非中宮嫡子。
我腹中的孩子,恰到好處地彌補了他的遺憾,是以格外看重。
孩子剛滿三個月就迫不及待昭告天下。
朝廷百姓皆歡喜不已,自動自發用各種方式為我祈福。
可惜再多的祈福終是無用。
消停了幾個月的太后,又開始頻頻身體不適。
她習慣了我侍奉在旁,別人伺候的總不合心意。
沒辦法,壽康宮的掌事嬤嬤只能來鳳棲宮請我。
太后倚在貴妃榻上,似笑非笑。
「皇后是哀家的好兒媳,素日裡最是賢孝,不會眼睜睜看著哀家難受無動於衷吧?」
我自是不會。
也不敢。
連忙上前去給太后捶腿按摩。
太后輕笑:「三個月胎氣已然穩固,多活動著些是好事,你應該感謝哀家。」
之前對於太后的惡意,我只能逆來順受。
然而為母則剛,為了孩子我絕不能無休止地忍下去,當天夜裡回去就學著劉貴妃之前的樣子動了胎氣。
太后只要宣我,我就胎動不適。
接連幾次,宮外漸漸開始有關於太后刻薄苛待孕中皇后的傳言。
風波鬧得不大,卻傷了蕭元凌的顏面。
蕭元凌跟太后起了爭執,允我好好在鳳棲宮養胎,不必理會外面的事。
我精神暫時鬆弛了下來,身體卻開始百般不適。
劉貴妃借著來探病的機會,端了碗燕窩粥來。
我沒有什麼胃口,本不想吃,劉貴妃哭哭啼啼說自己挺著大肚子親自熬了兩個時辰,望我體恤。
恰巧蕭元凌過來,說貴妃一番心意不可辜負,親自喂我喝了。
當天夜裡我便腹痛不止。
太醫到的時候,我身下已經見了紅,腹中三個多月的孩子就這麼沒了。
直覺告訴我,定是劉貴妃在燕窩粥里做了手腳。
雖然那碗燕窩粥已經喝完了,但凡事只要做了必定會留下把柄。
我請求蕭元凌徹查此事,劉貴妃卻因受了「汙衊」情緒激動地要觸柱自證清白。
她如今已近臨盆之期,這般折騰之下很快就胎動發作,順利生下一個小皇子。
皇長子的降生讓太后歡喜不已,提到我小產之事卻是連連蹙眉。
「皇后自己身子不爭氣成日病著,好好地把哀家的嫡孫折騰沒了,不反躬自省還有臉怪別人?」
蕭元凌原本對我還有幾分愧疚,如今聽著太后的話,那輕飄飄的愧疚亦隨風消散,只隨口安慰。
「你是皇后,宮裡所有的孩子都是你的孩子,與其為逝者悲,不如為生者喜。」
劉貴妃得意地朝我挑了挑眉,旋即又是一副弱小無助又可憐的模樣。
「是啊,臣妾的孩子也是皇后娘娘的孩子,讓皇后娘娘為小皇子操辦滿月宴如何?」
太后點了點頭。
「甚好,就這麼辦吧。」
我的孩子無辜慘死,還要把仇敵的孩子視若己出?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5.
我忍著血淚,一邊養身子一邊操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滿月宴。
太后和劉貴妃處處謹慎,防著我在東西吃食上做手腳,一無所獲。
宴上劉貴妃抱著孩子得意極了,太后更是親下懿旨晉她為皇貴妃,位同副後。
很好。
人就應該死在最得意的時候。
當夜,我煮了碗一模一樣的燕窩粥,親手給劉貴妃灌了下去。
她身子虧空得厲害,就算出了月子依舊虛弱,身邊人又被我支開,根本反抗不得。
趁她還沒有咽氣,我死死捂住襁褓,眼睜睜看著懷裡的小嬰兒沒了呼吸。
做完這一切,我心裡那股蝕骨的恨意方才消散了幾分。
我從未想過全身而退。
做完這一切就端坐在承干宮內殿,等著蕭元凌過來。
蕭元凌許久未見過我如此平靜的模樣,眸中湧出幾分不祥的預感。
待看到劉貴妃和皇長子尚有餘溫的屍體時,整個人都崩潰了。
他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賤婦,枉我如此愛重你,你竟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
「愛重我?」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我也不必再裝什麼,噗嗤笑出聲來,「皇上聽到這話,自己不覺得好笑麼?」
許是我眸中的笑意太過諷刺,蕭元凌心虛地沉默片刻,很快又理直氣壯。
「朕給了你最大的體面,讓你成為天下百姓最敬仰的皇后,縱是偶爾讓你受點小委屈又能如何!」
原來我被人暗害痛失孩兒,只是受了點小委屈啊。
「沒關係,臣妾自己報仇了。」
我又笑了。
笑得無比暢快。
蕭元凌狠狠瞪著我,英挺的面容有些扭曲。
「害死皇子乃大罪,你就不怕朕誅了你的九族!」
「皇上最看重皇室體面,所以哪怕跟太后多有不睦也要表演母慈子孝,即便知道臣妾受了許多磋磨委屈也毫不在意。」
我朝蕭元凌笑了笑,無比篤定地搖了搖頭。
「臣妾是您親自擇選的千古賢后,如何會做出殺害嬪妃皇子這等喪心病狂之事,豈非皇上有眼無珠識人不清?」
名聲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
企圖用來束縛別人,終究也會被反噬。
自古夫妻一體。
蕭元凌不想被天下人嘲笑,不想來日史書工筆上留下一道濃墨重彩的污點,就絕不敢打破他好不容易給我立下的賢德人設。
他能殺了我,卻不敢累及我的家人。
甚至在我死後,還要忍著厭惡做出悲痛欲絕的模樣,為我舉辦盛大的葬禮,含情脈脈地親自撰寫無數悼文。
6.
蕭元凌怎麼也沒想到我會以此來威脅他。
但在他惱羞成怒的憤恨目光中,我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威脅是成功的。
他不會為了我,折了苦心孤詣營造出來的一世英名。
何其悲涼。
「皇上無需動怒,臣妾會自己了結。」
我從袖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鴆酒瓷瓶放到桌上,不疾不徐道:「臨死之前,臣妾送您個秘密,算是謝您不誅崔氏九族之恩。」
瓷瓶下,壓著兩張紙。
紙上清楚地寫著太后當年是如何毒害林太后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王太后一味想著磋磨我,三五不時就把我帶在身邊。
我心裡原本就對林太后突然暴斃之事存了個疑影兒,若有不妥,最大的嫌疑人便是王太后。
是以每次在王太后身邊時,都格外留心她跟身邊人的一舉一動,時間長了,還真讓我察覺到了蛛絲馬跡。
自古刑不上大夫,誰也不敢提審太后。
僅憑這些蛛絲馬跡顯然不能定罪,所以我選擇了更加決絕的辦法。
我暗中讓得力心腹出宮找人將這些罪證謄抄了無數份,趁著夜色撒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想來不必等到明日一早,整個京城就會傳得沸沸揚揚。
林太后出身世家大族,乃先帝原配髮妻,兩人感情甚篤。
雖不及我如今在外的賢名這般顯赫,卻也頗受好評。
若不是始終未能誕下子嗣,也輪不到王太后這個六品小官之女坐上太后之位。
林太后精心撫養皇帝多年,始終善待王太后,卻被她害死,這般恩將仇報之舉令人髮指,足夠讓其身敗名裂。
留給她的,只有畏罪自盡一條路可走。
做完這一切,我在蕭元凌震驚欲裂的目光中緩緩飲下鴆酒,結束了荒唐的一生。
蕭元凌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我在謄寫證據時,往墨汁里滴了幾滴毒藥。
那藥是我花大價錢從西域弄來的,不會立刻要了人的性命,卻能慢慢摧毀人的神經系統,讓人生不如死。
害我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要付出代價。
死之前我在心裡默默發誓,若能重來,定不會再過這樣的人生。
原本只是個美好的幻想,豈料老天眷顧,竟真給了我重新來過的機會。
皇宮的黃瓦紅牆,再也無法束縛住我了。
7.
母親見我的臉色漸漸好轉,懸著的心也鬆了下來。
她從小几上端起溫熱的粥,一口口喂給我喝。
「母后皇太后聽說你高熱不退很是擔心,選秀結束之後遣人來問了好幾次,待你身子好些也該進宮去向她老人家請安。」
「是。」
林太后一直待我很好,我的確該去探望她。
算著日子,這個時候王太后已經在她的薰香里動了手腳,見面時我尋個機會點破,或許還來得及救她一命。
那麼好的人,不該落得個無辜慘死的下場。
「還有皇上……」
母親稍稍沉吟:「皇上也派人送來了許多補品,還派了兩個醫術最好的御醫過來給你診治。」
蕭元凌?
我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他已經選了劉氏為皇后,為何還要對我這般上心?
難不成他也回來了?
這個想法只在腦海中閃了一瞬,就被我否決掉了。
不會的。
他的母后愛妃愛子都死在我手裡,哪一個都是不共戴天之仇。
若他真有了前世記憶,就不該是派太醫來給我治病,而是要太醫一劑毒藥毒死我。
這樣想著,心裡的陰霾漸漸散了些。
曾經受的那些屈辱折磨,那個慘死孩子的性命,都需要有人來賠。
我跟他們的仇怨生生世世延綿不絕。
見一次,殺一次。
8.
在母親的精心照顧下,我的身體很快痊癒。
痊癒後半夜也不敢耽擱,立刻往宮裡遞了請安摺子。
林太后依舊如記憶中那般溫柔美麗,拉著我的手仔仔細細關切了一番,確定我的確已無大礙,這才鬆了口氣。
「你這孩子模樣周正知書達理,哀家是越看越喜歡,奈何跟皇帝緣分上差了些,竟因病錯失了選秀。」
林太后身邊的嬤嬤見她神情失落,連忙湊趣兒。
「主子若真喜歡崔小姐,不如讓她進宮做個貴妃也好時常陪……」
話還沒說完,就被林太后打斷。
「不許妄言。」
崔氏百年祖訓,族中女子只可為人正妻絕不做妾室。
貴妃再尊貴終究也是妾室,勉強不得。
嬤嬤自知失言,訕訕地不再說話。
我知道這並非林太后指使,自然也不會較真,正想著要如何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往薰香上引,卻聽外面宮人來報,說皇帝來了。
蕭元凌作息極規律,這個時辰本應在勤政殿跟大臣議事,怎麼會到慈寧宮來?
心裡疑惑的念頭還沒轉完,蕭元凌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著一身淺藍色錦袍,端的是瀟洒俊逸的翩翩公子,少年登基手握大權,最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仿佛這天底下的一切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光芒耀眼,尊貴無比。
若非如此,我也不會那般死心塌地地愛著他。
可惜再濃烈的愛也早已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不死不休的恨。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他在躬身給林太后請安時,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眸,行禮如儀。
「快起來。」
林太后最疼這個自幼養在膝下的兒子,連忙招呼他坐下。
隨後又趕緊招呼我起身,語氣中多了幾分嗔怪:「剛大病一場就別那麼多虛禮了,省得再傷了身子。」
「母后說得極是。」
蕭元凌淡淡一笑,目光順勢落到我身上,「崔小姐身體可大好了?」
我低眉順眼地答道。
「多謝皇上關心,臣女一切都好。」
9.
恰在此時,上茶的小宮女手腳毛躁,不小心潑了林太后一身茶水,嚇得連忙跪地叩頭請罪。
林太后待下人向來寬和,擺擺手讓小宮女退下,自己也由貼身嬤嬤侍奉著回寢殿更衣。
暖閣里頓時只剩下我和蕭元凌兩人,氣氛頓時變得詭異起來。
正想著尋個由頭去院子裡走走,蕭元凌突然站起身來。
我亦連忙起身,卻見他一步步朝我走來。
隨著他的靠近,我身上不由泛起陣陣冷意,下意識地往後退。
可惜很快就被逼入牆角,退無可退。
蕭元凌沒有做出什麼失格舉動,只淡淡道:「你就那麼不想做朕的皇后?」
我瞳孔一震,不由警惕起來。
「意外感染風寒未能趕上選秀,是臣女福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