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手摸了摸,又心疼起來。
看著就痛。
心疼過後又是氣惱,氣惱過後又是擔憂。
紋身洗掉後孩子還能考公嗎?
「我偷偷紋身後,你甚至氣得站不穩,也是那個時候,我偷聽到你和陳叔電話,才知道我其實是陳叔的孩子。」
「於是我一下子就想通了,因為你討厭陳驚川,又怎麼會愛我呢。」
「我討厭你,討厭你不喜歡陳叔,討厭你干涉我,討厭你幫著爸爸……外人管教我。」
我手腳驟然發涼。
手機工作群催得愈發頻繁。
我無心理會。
消息震動得心臟生疼。
「所以媽媽,你為什麼要生下我?」
「你要是不生我就好了。」
8
白敘昭推了應酬,早早就回來了。
也不知道他忙時,有沒有聽到電話里的話。
見到我抱著膝蓋發獃時,他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
他有些手足無措,想靠近,又克制著保持距離。
我別過臉。
「你管管你女兒!」
「我女……」他一噎,「好吧,我女兒,她人呢?」
我不知道楚晚瑜經歷了什麼。
她看著叛逆,頭髮染成綠色,紋過身,抽過煙。
但接觸的短短時間裡,她又乖又聽話,還很愛哭。
看我的眼神總是很眷戀,帶著我不懂的傷感。
那本藍皮日記本擺在我面前。
我問白敘昭:「你什麼時候有的寫日記習慣?」
他答:「從未。」
但她總說,這是白敘昭的日記。
算了。
我身心疲憊。
「她說她有事要單獨和你聊。」
我盯著電腦螢幕,有一種即將失去什麼的不祥預感。
在白敘昭將要離開前,我伸手拉住他。
「白敘昭……不管她和你說什麼,你一定要全部告訴我。」
9
楚晚瑜算著時間,一切都剛剛好。
很久沒養護頭髮,發質又干又糙。
她太不乖了。
不愛學習,翹課逃課是常態。
撒謊成性,和不良少年混在一起。
染髮、紋身、抽煙。
媽媽獨自帶她長到八歲。
平常忙著工作,等察覺她掩藏的叛逆時,已經晚了。
她定了型,徹底成了一個壞小孩。
陳叔時常偷偷來找她。
溺愛著她,總是違背媽媽的意思。
她幼時不懂,長大了才隱隱有些明白。
陳叔在爭奪父權。
通過孩子,無止境地傷害媽媽。
身後傳來響動,爸爸的腳步聲,這十年來,她一直很熟悉。
其實在之前,她一直以為白敘昭是自己的爸爸。
媽媽只說他們錯過了好多年。
二十一年前的白敘昭,如媽媽所說,真的很欠。
她在穿越前看過白敘昭的日記本。
日記起始於楚念澄撞見出軌的第二天。
因為這是第一次她送他東西。
往後三年。
得知她未婚先孕時,他忙前忙後。
卻只得到媽媽不告而別的一句留言:「抱歉,我不能耽誤你。」
他們斷了聯繫。
於是又八年。
再度重逢時。
媽媽遇到了身為甲方的白敘昭。
拋去公事,總有人調侃他有個忘不了的白月光。
日記里寫得繪聲繪色。
20x8 年,x 月 12 日,上午十點半。
好久不見。我確信我已經不喜歡她了。呵呵,我白敘昭也不會要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女人。
20x8 年,x 月 12 日,下午三點半。
領證了!什麼拖油瓶,那是我的掌上明珠!兩顆明珠!
暗戀日記斷在了這頁。
「爸爸,」她儘可能想扯出一個笑,「你太彆扭了,如果真喜歡媽媽的話,這次就別再口是心非了。」
「如果你能早點表明心意的話,她就不會吃這麼多苦了。」
白敘昭抿起唇。
其實她也沒想怪白敘昭。
在意外發生後,楚晚瑜怪過很多人。
但到頭來,她最怨恨的人還是她自己。
她什麼都做不到。
求遍了所有醫生,拜了所有神佛。
她穿越到了過去。
依照日記的內容,一步一步走到餐廳地點。
這個時候的媽媽,鮮妍年輕,朝氣蓬勃。
連傷心都和她記憶里的樣子不同。
白敘昭看著她,倏然問:「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因為媽媽死了。」
對方愕然,頓在原地。
「我要……救媽媽。」
爭吵很尋常。
只是因為她又逃了課。
她幼稚地和媽媽爭吵,叛逆地出逃,覺得世界上沒有人愛自己。
除了陳叔。
陳叔從來不會怪她。
陳叔才是她的爸爸。
……
都是她的錯。
如果她能耐住性子,如果她是個乖孩子。
如果她沒有在爭吵後摔門而出。
媽媽就不會為了追她,被酒駕超速的車撞出十餘米。
鮮活的人生也不會戛然而止。
「對不起,爸爸。」
她只有一天的時間。
「不要再讓媽媽傷心了。」
而她昨天晚上就來到了這裡。
獨自坐在餐廳門口,等著第二天的太陽。
「所以一定、一定,不要生下 20x0 年 5 月的孩子。」
只要沒有她,媽媽就不會吃那麼多苦,操這麼多心,也能早早接受爸爸的愛,過上很幸福的日子。
不會連生命都終止在大好年華。
10
……
我昨晚竟然是抱著筆記本電腦睡的。
頭痛欲裂,腰酸背痛。
螢幕上是我還沒趕完的方案。
搓掉臉上乾涸的淚跡。
昨天具體發生了什麼,我有些記不太清。
失戀令人渾渾噩噩。
工作又叫人半死不活。
我伸懶腰時,一拳打到了身邊的人。
白敘昭悶哼一聲,睜開眼時,我們四目相對。
我驚了:「你怎麼在我床上?」
他瞥我一眼,扶著腦袋。
「頭好難受……」
還有濃重的鼻音。
像是感冒了。
「牛,只是晚上在外面吹個風,你還能感冒啊,身體真好。」
我們兩人身上的衣服完好,也沒有什麼酒後亂性的可能。
我放下心,敲著鍵盤,緊迫地又看了眼時間。
工作群消息多得我不敢點開看。
其間又夾雜著陳驚川的消息。
大意是說,昨天過生日,沒有我在身邊,他很想我。
我抽空將手機扔給白敘昭。
「孩她爸,幫我回個——分手了,賤男人,以後不用在親吻間隙想我了。」
白敘昭揉著眉心,一手接過手機,認真打字。
默契地過了五秒鐘。
他打字的手忽然頓住,我敲鍵盤的動作也停滯。
「……」
「……」
白敘昭面上飄紅:「你剛剛叫我什麼?」
我瞳孔震顫:「我剛剛叫你什麼?」
一陣詭異的沉默。
我大腦有些空白。
這回是他先開口:「分手消息發好了,也拉黑了所有聯繫方式……然後呢?」
什麼然後?
我扯出個笑,手在鍵盤上亂敲。
「不知道,買機票回去吧。」
但說出這話後,我驀然生出些低落來。
我盯著身旁的位置,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少了什麼呢……
想不起來。
目光在房間裡亂掃,也只看見一本陌生的藍皮日記本。
好像是昨天有個賣筆記本的女孩?
再多的實在想不起來。
我將那個本子丟給白敘昭。
「送你了,對了……」
「你昨晚應該有話跟我說吧?」
依稀記得有這麼個事。
但白敘昭佯裝不在意地收下那個藍皮筆記本,否認了。
「我跟你能有什麼話說?機票定好了, 但是飛機餐應該填不飽你的胃,你要忙完了我們就先去吃飯。」
總感覺白敘昭好像也沒那麼不順眼了。
我急急完善方案,把電腦一折塞進包里。
「行啊,我們吃什麼?」
「牛排自助?我記得周圍有一家……」
11
之後, 陳驚川屢次通過我們的共友, 給我發消息,求復合。
說那天是誤會,他能解釋。
但我對他實在是沒剩下多少愛意。
轉而是無窮無盡的厭煩。
在他纏著我求復合的三年里, 我和白敘昭倒是確認了關係。
兩家鄰居幾十年, 看著我們長大。
一切水到渠成。
在婚禮前一夜, 我又收到了陳驚川的消息。
他喝得爛醉如泥,發的消息也是狗屁不通。
真是陰魂不散。
我已經拉黑了他無數個號碼, 竟然還有新的。
白敘昭在一邊憋著氣不說話, 就盯著我。
「好了,別生氣,我明天就去換手機號, 行了吧?」
「呵呵,誰說我在生氣?我根本沒生氣,你要逃婚就逃吧, 我沒關係的,我根本不生氣……」
他比從前直率許多, 但偶爾的扭捏和傲嬌, 也可愛得很。
我當著他的面,給陳驚川回消息。
「能滾遠點嗎?總感覺你會帶壞我的孩子。」
對方很震驚:「你都有孩子了……未婚先孕?奉子成婚?念澄, 你如果不愛他的話, 我現在就帶你走。」
先領的證,後辦的婚宴。
不算無證駕駛。
換平常我連一個字都不會回他, 但白敘昭吃醋的樣子實在是有趣,我存了壞心。
徹底把陳驚川當成了 play 的一環。
婚後依舊和睦。
我慶幸,從前互豎中指,詛咒對方發不了財,沒有成真。
興許是負負得正的緣故。
事業也一路⾼升。
我媽媽懷我時, 吃了很多苦頭。
她總擔⼼我的孩⼦鬧騰,讓我的孕期不好過。
但孩子乖得很, 我連孕吐都沒有過。
我甚至能跑能跳, 還能工作跟項⽬。
領導都擔⼼得親自發話讓我回去待產。
預產期原本在四月底,整個四月, 我的肚⼦卻毫無動靜。
白敘昭焦慮得整夜失眠,不知道的還以為生孩⼦的是他。
我笑他,興許是笑得用力。
恰恰在五月剛冒頭的日子, 我發動了。
我被推進分娩室。
下⾝痛得厲害,視線都朦朧,將光暈糊作一團又一團。
白敘昭急得淚流滿⾯。
他其實不是很想要孩子, 我整個懷孕期間,他都一驚⼀乍,⽣怕我出事。
無痛過了藥效, 我痛得有些暈。
連醫⽣、護士,以及⽩敘昭的聲音都隔離在外。
恍惚間, 我看到⼀個孩⼦的眼淚。
眼淚滾燙,愛意沉重。
畫面轉瞬即逝,像是我疼到極致的幻想。
「晚瑜……」
孩⼦出⽣了。
嗚哇⼤哭著。
我忽然福⾄心靈。
「什麼?」白敘昭哽咽著問。
「就叫晚瑜。」
我姍姍來遲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