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見白敘昭紅著臉,極力壓抑著嘔吐的慾望,也要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地噁心我。
我急忙表情管理。
兩敗俱傷。
楚晚瑜倒是很開心。
孩子真是心大,跟認識不到半個小時的陌生人都能這麼信任。
白敘昭去酒店開了間總統套房。
我今天是來給陳驚川過生日的,決定得很突然,酒店也沒來得及訂。
原本想自己先走,但又擔心楚晚瑜一個人留在白敘昭這裡。
我問她要不要跟我再開一間,她偏偏拒絕。
這不省心的孩子。
知不知道這世界上真的沒多少正常男人啊。
她爸媽到底怎麼教她的?
到最後,只能我妥協。
窩在套房的客廳里,噼里啪啦地敲著鍵盤趕工作。
忙碌的工作讓我暫時忘了失戀的悲傷。
什麼陳驚川,什麼出軌,什麼白敘昭,都得往後靠。
白敘昭晚上還有應酬,他說他今天來這兒也純屬巧合。
絕對不是因為我來了,他才跟來的。
我說你解釋那麼多,反倒顯得可疑。
只是他在出門找客戶前,不放心地湊到我身邊。
我正頭疼地改方案,對他的靠近有些嫌棄。
「幹嘛,有屁快放。」
他倒是破天荒地沒回懟。
瞥了幾眼不遠處一直盯著我們的楚晚瑜,輕聲道:「關於她,你怎麼想?」
我還能怎麼想?
「用腦子想啊。」
「……」
白敘昭強忍著,扯出個假笑來。
「楚小姐,我問的是——我讓她給父母發消息,卻發給你這件事——你怎麼想?」
我宕機了會兒。
「什麼意思?」
「她是你什麼人?」
我困惑萬分:「不認識啊。」
「那她怎麼記得住你的號碼?」
白敘昭翻到那條簡訊,指著那串長號碼,問我。
「我可從來沒存過你的電話號碼。」
我看著那串熟悉的號碼,人也傻了。
「那我怎麼沒收到……」
我戛然住嘴。
突然想起來,早幾百年前我就把白敘昭的號碼拉進黑名單了。
怪不得當時我也沒收到簡訊。
「哈哈,可能我沒注意吧……」
白敘昭皮笑肉不笑。
「你把我拉黑了?」
「哈哈……」
僵笑一陣,我又偷摸瞧楚晚瑜一眼。
恰巧和她對上視線。
我更尷尬了。
壓著白敘昭的腦袋,用小小的筆記本電腦螢幕遮著我倆。
竊竊私語:「什麼意思,她一直盯著我嗎?」
「你才發現?她的眼睛就差長你身上了。」
白敘昭說他剛開始以為楚晚瑜是我什麼親戚。
長得有些像,又同姓楚。
連發簡訊也發的是我的號碼。
後來發現我好像真不認識她。
又疑心她是什麼詐騙分子,專門盯著我來騙了。
「萬一她有同夥呢?」
我遲疑道:「不會……吧?」
我沒敢說,其實我看著她就覺得親切。
她笑起來的時候,我心裡暖洋洋的。
她朝我一掉眼淚,我連命都想給她。
我怕我一說,就會被白敘昭嘲笑是白痴,老了等著被騙錢吧。
白敘昭思想掙扎一番,道:「但我總覺得她……不是壞人。」
「不知道為什麼,」他擰著眉,有些猶豫,「看她哭的樣子,我總有些心疼。」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個時候,我雖然懷疑她不是什麼好人,但她一哭,我就想著算了,被騙就被騙吧。」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白敘昭緊急找補:「其實我在釣魚,等她露出馬腳,我就報警。」
我:「……」
我詭異地笑了一下,沒說話。
他倒是急了起來:「也不是那種意思,就、就是看一個小女孩怪可憐的,有點心軟,你說呢?反正不是那種意思,你別誤會……」
我其實沒誤會。
因為我和白敘知的心情一模一樣。
但我只是笑。
聽著他詞不達意地解釋一番後,我淡淡地嘲笑他。
「白敘昭,你老了被人騙著買保健品可怎麼辦啊。」
6
以防萬一。
我將白敘昭的號碼解除了黑名單。
他走後,一直保持著通話。
確保時刻知道我的情況。
我繼續趕方案。
過了不知道多久,楚晚瑜慢吞吞地挪到我身邊。
她很安靜,只是視線一直留在我臉上。
帶著沉重的眷戀。
我看了眼時間,方案再放放也應該沒關係?
小姑娘可能是無聊了,或者是餓了。
「那,我們出去吃飯?」
我沒有弟弟妹妹,不太知道怎麼跟她相處。
楚晚瑜很乖地點頭。
時刻背著她的書包。
晚上風有些涼。
白敘昭的外套還穿在外面。
我將外套脫下,披在她身上。
「別冷到了。」
她抓著外套,眼睛濕漉漉的。
輕輕應我一聲:「我不冷。」
她穿著短袖短裙。
我一直覺得我是個很開明的人,也支持穿衣自由。
但面對楚晚瑜時,我好像突然被奪舍了。
我下意識就說:「裙子怎麼這麼短?老了以後老寒腿怎麼辦?襪子要穿高一點的,不要露腳踝……」
話說出口,我就覺得自己有些越界。
楚晚瑜倒是很聽話:「我今天是出門有些急,下次不會了,媽媽。」
連電話那頭的白敘昭都開我玩笑。
「孩她媽,孩子穿什麼你都要管啊?」
我忍下這口氣,沒理他。
只是楚晚瑜在過馬路時,尤其緊張。
渾身繃得緊緊的。
綠燈時,我差點沒拉動她。
遠離了車來車往的馬路,她才鬆口氣。
我打趣她:「這麼大年紀了,還怕過馬路嗎?」
她抿抿唇,沒笑。
話茬一下落在地上,我有些尷尬。
但對她,我如何都生不出什麼厭惡和麻煩的負面情緒。
楚晚瑜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
如果不看她這頭毛躁的綠髮的話。
……不過看久了,還是有點順眼的,她長得好看,綠色也很配她。
這孩子怎麼都好看呀。
但染髮也太傷發質了。
也不知道她爸媽是怎樣的人,竟然放心孩子一個人在外。
我問她喜歡吃什麼,她說什麼都行。
這個回答不亞於「隨便」,我有些頭疼。
我有點選擇恐懼症。
往常都是跟著別人,別人說吃什麼,我都說好。
這時,電話那頭的白敘知適時出聲:「牛排吧,附近有家牛排自助。」
他頓了頓:「你胃口比男人都大,別嚇著人小姑娘。」
我呵呵:「我又不吃你!你瞎操什麼心,晚瑜是那麼容易被嚇到的人嗎?」
看打扮完全是個精神小妹。
聽見我叫她名字,她又淚汪汪地看著我。
我心軟得一塌糊塗,也不再跟白敘昭槓。
坐下後,我殷勤地給她端來自助餐食,生怕她餓著。
她太瘦了,身上都沒什麼肉。
「多吃點,姐姐請客,想吃什麼自己拿。」
她還是盯著我。
我撓了撓臉。
我妝花了?
啊……差點忘了。
我今早還因為陳驚川出軌,哭了一把來著。
一整天都沒照過鏡子,白敘昭也沒提醒我。
我頓時覺得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楚晚瑜卻吸了吸鼻子,突然開口。
「媽媽,你現在好年輕啊。」
好難接的話。
她的刀叉無意義地在牛排上划著。
「陳叔那件事,其實是誤會。」
短短半天時間,被她喊媽媽,我竟然也習慣了。
好可怕。
我老了後,真的會被騙著買保健品吧。
「陳叔沒躲過那個女人的親吻,正巧被你撞見。」
白敘昭冷笑了一聲,隔著電話,聲音有些失真。
「那可真是巧啊。」
楚晚瑜繼續道:「於是,陳叔第一次挽回,你原諒了他。」
「又三年,你們分分合合,你疲憊不堪,直到你未婚先孕,懷了他的孩子,他卻向你提了分手。」
白敘昭不說話了。
看她的牛排切得亂七八糟,我將自己的牛排切好後遞給她。
和她換了一份。
她陡然間又紅了眼眶。
我有些無措。
「怎麼了?太感動了嗎?」
她只是垂著腦袋,聲音有濃重的鼻音。
「媽媽……經常這樣做。」
原來是想媽媽了。
我鬆口氣。
「那吃完後,姐姐送你回家吧?」
她決然地搖頭。
「我會回去的,但現在我想……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也行。
我催著她吃東西。
沉默片刻,我才反應過來,她剛剛好像在說我未婚先孕?
滿心只記得孩子冷不冷、餓不餓了,又把陳驚川出軌的事情忘了。
等等。
不對。
我懷了誰的孩子?
只是看著楚晚瑜抹著淚,安靜地嚼著切好的肉塊。
我心底密密麻麻地疼。
連旁的都無心去想。
給白敘昭發了條消息:你什麼時候回來?孩子總哭。
7
我隱隱有個念頭。
但我一深思,腦中有如細針刺攪。
我只好讓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暫時滾出我的腦子。
吃完晚飯後,楚晚瑜心情一直很低落。
白敘昭說有些忙,但他很快就回來。
楚晚瑜晚上黏我愈發緊了些。
死纏爛打要和我睡,我只好抱著筆記本電腦上了床。
她靠在我肩上,看我的方案,看不懂,又拖出那個書包,翻了一陣,掉出幾個煙盒。
我還沒說什麼,她就緊張地將煙盒打開。
解釋:「是空的,我戒煙了!」
手都在發顫。
看著也才高中大學的年紀,怎麼還抽煙啊。
我嘆了口氣,那股想抽她屁股的衝動又涌了上來。
她重新拿出那本藍皮日記本。
依舊是空白。
「媽媽。」
她翻著空白的日記本。
忽然道。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敲鍵盤的手一頓。
「我知道爸爸不是我親生父親的時候,我怨過你。」
「陳叔對我很好很好,但爸爸總凶我。」
「你也是,」她低聲道,「你總幫著爸爸。」
「所以我一直以為,你們不愛我。」
我下意識反駁:「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總說自己長大了,嫌你們管我管得太過,我其實……很討厭你們。」
她固執地捏著那本空白的藍皮日記本。
指節都泛著白。
臉藏在陰影下,我看不清她是否在流淚。
「陳叔對我很好,我想做什麼,他都支持我。」
「我總在想,你和陳叔結婚就好了,你為什麼要和白敘昭結婚?」
「明明……我不是爸爸的孩子。」
「我一直是個很不乖的小孩。初中的時候,我結識了不上學的混混,我想學著他們去紋身,好酷好帥啊,你卻氣得拿衣架抽我屁股,還讓我和他們絕交。」
「那個時候,爸爸也不幫我。我的屁股好痛好痛,那是我第一次恨你和爸爸,第一次羨慕那些沒有父母管教的不良少年,我以為那是自由。」
「陳叔卻說可以帶我去紋身,他說,想嘗試什麼,就盡情去做吧。他會永遠站在我身後幫我。」
我的手又隱隱癢了起來:「所以你去紋身了?那么小的年紀?還是陳驚川帶你去的……」
我氣得頭疼。
有一種一巴掌扇不到陳驚川的無力感。
她緊張地解釋:「我已經洗掉了。」
擼起袖子,給我看她小臂上醜陋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