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五載,相看兩厭,說來世不願相逢的,也是他。
他在我崩潰時,冷眼相待;在我病重時,遠去麓山。
父親入獄,母親病逝,薛家倒台。
這一樁樁、一件件,他隻字不提。
仿佛一切還未曾發生,一切還來得及。
我抬眸看向裴越,語氣冷而淡。
「裴大人若只是想說這些,令宜便先行告退了。」
話落,我垂首,轉身離去。
身後,裴越愣了許久,半晌咬牙。
「……你一定要這樣跟我撇清關係嗎?」
我腳步未停,只在轉角時,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裴越,從我父親身死,你投靠二皇子那刻起。
「我們就註定不可能站在一起了。」
裴越臉上血色褪盡,眉眼間儘是倉皇與無措。
他動了動乾澀的唇瓣,似要說些什麼。
卻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身影。
消失在長廊盡頭。
11
碧水生煙,春柳垂照。
我繞過迴廊,忽見亭台下頎長的人影。
藺珩孤身倚在檐下,窄袖玄衣。
墨發間綴著緋紅髮帶,灼灼昳麗。
回眸望來時的眉眼散漫,少年風流。
我怔了一瞬,忽然想起長街初遇那日。
他也是這般打扮。
回過神時,藺珩已行至我身前。
我與裴越相談時,身旁無人,並未遮掩。
而亭台與長廊相通,緊緊挨著。
藺珩何時出現在那,又聽去了多少?
我不敢細想,掌心滲出薄汗。
天光斜照,將他的輪廓打得模糊,看不清眉眼神色。
我正遲疑時,藺珩偏頭看向亭外。
「外頭落了雨,我方才取傘回來。」
我轉頭望去,果然見春雨如酥,濛濛如霧。
藺珩收回目光,「春寒未盡,我送薛二小姐一程吧。」
我抬眼看向他。
藺珩垂眼看著我,黑眸沉靜,清明一片。
烏黑的眸子倒映著我影影綽綽的輪廓。
此外,再無其他。
仿佛他並不在意那些糾葛。
守在這裡,只是想送我一程。
於是,我點了點頭,與他並肩踏入雨中。
雨水斜打在桐油傘面,順著傘沿落下。
洇濕他露在傘外的半個肩膀。
我看著半傾的傘,抿唇朝他靠近了些。
袖口輕紗被風捲起,輕輕拂過他執傘的手背。
藺珩腳步一頓,眼睫微微顫動。
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
只是將步子又放慢了些。
薛家馬車停在宮門外。
青禾遠遠瞧見我的身影,撐傘要來迎接。
我停下腳步,看向藺珩。
「多謝小侯爺相送,便停在這吧。」
他低低地「嗯」了聲,看了我一會兒。
見我似要轉身,他忽而問道:
「春宴那日,二小姐贈我的棠花,可還作數?」
我愣了下,抬眸看他。
藺珩的聲音很輕,隨風傳來。
漆黑的眸光像是沾了水汽,濕漉漉的一片。
半晌,我說:「自然作數。」
藺珩點點頭,忽而探身,抬手撫向我耳畔。
一觸即離,很快便收回手。
我只來得及感覺一點兒涼意,茫然抬眼。
風揚起他束髮的緋帶,颯颯浮動。
藺珩將手中傘遞給我,低聲笑道:
「令宜,路上小心。」
地上積水一泓,映照出我們影影綽綽的身姿。
春風穿堂而過,吹得水面倒影搖曳。
我垂眼看去。
水面人影,鬢邊恰是一隻帶著露水的棠花。
曲江春宴。
棠花只贈心上人。
12
春蒐宮宴,我提前回府。
父親待至宴散,帶回兩個消息。
一是此番春蒐浩大,遠勝往年。
陛下龍顏大悅,下詔立魁首三殿下為儲。
我聽著這消息,鬆了一口氣。
儲君既定,該支持誰,朝中眾人自當重新掂量。
我看向父親,「還有一個呢?」
父親眼神突然飄忽起來,咳了幾聲。
「宜兒啊,你覺得藺家那小子如何?」
我愣了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日宴上,陛下想為你和藺家那小子賜婚,為父替你應下。」
我怔了怔,下意識撫上鬢邊棠花。
見我不說話,父親摸著鬍子,心虛地瞟了我一眼。
「宜兒,你覺得如何?」
我回過神來,「……他挺好的。」
父親聞言,一拍大腿,「知女莫若父!
「春宴時為父便知你瞧上那小子了,還好我答應得快!」
我瞧著父親得意的模樣。
心中又無奈又好笑。
我與藺珩的婚事定下後,他送來了許多東西。
珠釵環佩,綾羅綢緞,前朝字畫。
琳琅滿目,鋪滿了院子。
青禾在一旁笑道:「藺小侯爺對小姐您,當真是上心。」
禮單拿在手中,一眼望不到頭。
我垂眼看著,沒有反駁。
春蒐一別,再遇裴越,是在我試嫁衣那日。
雲秀閣人影憧憧,我從二樓沿梯而下。
踏出門時,意外瞧見路邊車馬。
裴越身著青綠常服,抬眼望來時,神情平靜。
只是面色蒼白,似乎清瘦了許多。
我們遙遙對視片刻,他主動走上前來。
裴越聲音有些啞,「薛二小姐,巧遇。」
天光斜照,我們的影子疊在一塊,微微交錯。
我向後退了一步,「裴大人。」
他眸光暗了暗。
見我身後只有一個侍女,未見薛家車馬。
「天色已晚,路不好走,」他看著我,低聲道,「我送二小姐回府吧。」
我怔了下,還未來得及開口。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轉頭,見後頭掌柜捧著托盤,追了出來。
「薛二小姐,留步!」
她看清我身後的人,愣了下,「裴大人。」
裴越視線落在她手上,「……這是?」
掌柜這才同我解釋。
「這嫁衣腰身改小了些,二小姐拿回府中再試試,若是哪裡不合身,再派人送來……」
裴越聽著這話,突然愣住了。
「嫁衣……」他怔怔地看向我,「令宜,你要嫁給誰?」
掌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咕噥道:
「薛二小姐同藺小侯爺的婚事,不是已經傳遍了嗎……」
裴越聞言,臉色愈發蒼白,身形幾乎都有些不穩。
儲君立下後,二皇子那頭倒戈一片。
縱使裴越有前世記憶,也未曾遇見過這般情景。
最近的日子裡,他大抵是忙得腳不沾地。
不知這般瑣碎八卦,倒也正常。
我收回視線,側身吩咐青禾接過嫁衣。
又轉頭看向裴越,輕聲道:
「有人在等我,就不勞煩裴大人相送了。」
話落,我帶著青禾,轉身離開。
裴越眼睜睜地看著我走向對街馬車。
香木車身,四角銅鈴輕晃,碎出一陣陣叮鈴。
藺珩正倚坐在車外,暮光將他的側臉照得柔和。
他聽見動靜,側身回首望來,眸光瀲灩。
見我走近,他單手撐著車身,利落地翻身下來。
枝頭棠花紛飛,落了幾朵在我發上。
藺珩上前幾步,抬手自然替我摘去時。
漫不經心地抬眼,與裴越對視幾息。
裴越眉眼沉下來,指尖緊緊地扣著掌心。
藺珩揀去花瓣,卻沒急著收回手。
日暮西沉,我們的影子交疊在一塊。
影影綽綽,重重疊疊。
分不清誰是誰。
13
我與藺珩的婚事,定在下月初三。
一切有條不紊地籌備著。
朝中局勢幾經波折,長安城卻春光靜謐。
侯府又送來了新的頭面。
青禾揀起一隻珠釵。
她邊在我發間比劃,邊說起京中的八卦。
「聽聞公主殿上擇駙馬時,指名道姓要嫁那狀元郎。
「誰料狀元郎聽了這話,竟當場拒絕了公主。」
青禾嘀咕,「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鬢邊簪花,沒有說話。
裴越拒絕做駙馬,我並不意外。
他與昭陽公主兩世相識,都因二皇子。
裴越或許對她有情,但更多的是利用。
前世他位極人臣,嘗到了權勢的滋味。
今生定不甘願只做駙馬,將自己的官路斷送。
只是,即便不做駙馬。
他的官路,也快到頭了。
接下來的半月里,三殿下治水、肅貪、改賦稅。
一樁樁,一件件,深得民心。
直到宮中傳出陛下病倒的消息。
二皇子終於坐不住了,起兵造反。
闖入宮門時,卻被禁軍圍困。
二皇子敗了,同黨皆入詔獄。
獄中遞來消息,有人想見我一面。
我轉頭看向正寫著庚帖的藺珩。
指尖一頓,他放下筆,聲音有些悶。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我彎唇一笑,牽起他垂在身側的手。
藺珩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來。
反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詔獄濕冷,透著幾分刺骨的寒意。
裴越坐在角落,長發披散,衣衫單薄。
不復往日的風姿。
我前世也見過他這般狼狽的模樣。
只是那時, 我是為救他出去。
而今日, 我是來見他最後一面的。
裴越抬眼望見我,眸光忽明。
他啞聲道:「令宜, 你還願見我,你是不是……」
我打斷了他,神情淡淡。
「裴越,我來見你,只是想告訴你。
「二皇子黨羽已悉數伏罪, 你徹底敗了。」
裴越面色慘白,脫力般扶靠在牆邊。
額發凌亂,唇色蒼白。
話已帶到,我轉身離去。
身後鐐銬聲響, 裴越極輕的聲音傳來。
「……薛令宜, 你是不是恨極了我?」
我頓步, 回首看向他。
裴越姿態狼狽至極,執拗地盯著我。
我平靜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恨太深,愛太重。
但凡生起,註定糾纏不休。
而我與他的緣分,早就斷在前世雪中了。
眼下春光正盛,我又何必計較昔日糾葛。
離開詔獄時, 滿院東風, 海棠鋪繡。
藺珩等在廊下,肩頭落了幾片花瓣。
我出來, 他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走吧,回家。」
14
三月三,春意濃。
賓客滿堂,推杯換盞。
一杯杯宴酒, 藺珩笑著接過, 從不推拒。
我有些擔憂,「這么喝下去能行嗎?」
三殿下擺了擺手,笑道:
「相識這麼久, 我從未見衡之醉過。」
我轉頭看去。
果然見他步伐穩當, 只有面龐薄紅。
這應當是沒醉吧?
誰料回了新房,方才關上門。
藺珩便纏了上來, 伏在我頸側。
吐息間, 儘是濃郁的酒氣。
搭在我腰後的掌心滾燙, 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我半拽半扶地將他推上床榻。
燭火昏昏, 滿室暖香。
藺珩倒在榻上, 衣衫半褪。
黑眸含著霧氣似的,濕漉漉地映著燭火。
我被他看得耳熱, 小聲嘀咕。
「……你這是真是頭一回醉?」
藺珩沒說話, 坐起身,抬手扣住我的腰。
我還沒反應過來, 便跌入他懷中。
藺珩的面龐貼在我頸側,聲音很輕。
我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令宜,」他說, 「……這是我第三回醉。」
第一回醉時,是見她嫁給旁人。
第二回醉時, 是歸京聽聞她病逝。
最後一回醉,是今生,她嫁給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