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逝那日,夫君遠在麓山。
聽聞消息時,他眉眼平靜,唯有執筆的手頓了頓。
只因半月前,我同他大吵了一架。
彼此說盡了難聽的話。
滿室狼藉之中,他靜立半晌,低聲道:
「若有來世,便莫再相逢了。」
所以,重回曲江春宴,擇人贈花那日。
我腳步一頓,緩緩走向他身後。
1
裴越眸光怔了怔。
淡青色披帛曳地,拂過他的衣擺。
很快便遠去,走向另一個身影。
裴越望著我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縮。
曲江春宴,皇后有意為互贈棠花的男女指婚。
上一世,我將棠花贈與尚是新科狀元的裴越。
他亦未曾推拒,將棠花給了我。
人人皆道,這是一樁天賜的好姻緣。
可只有我知道,我與裴越成婚五載。
爭執多過溫情。
前世,我大病了一場。
裴越去往麓山前夜,來看過我一回。
他推門而入,滿身風雪的清冷。
裴越解下大氅,接過侍女手中的藥。
坐在榻邊,抬手要喂我。
他低聲道:「將藥喝了再睡。」
我勉強睜開眼,去看裴越。
滿室燭火昏昏,襯得他眉眼溫溫。
是許久未曾見過的溫柔。
我目光落在他沾了雪的袖口。
恍惚想起,其實從前也是見過的。
只是,那份溫柔卻不是對我。
亦如今晨,聽聞長公主落水風寒。
裴越不顧大雪,匆匆取了傘,乘車入宮。
直到深夜,才遲遲而歸。
思及此處,我看著裴越遞來的湯匙,偏過頭去。
他一怔,閉了閉眼,嗓音帶著幾分倦怠。
「又在鬧什麼,非得糟踐自己身子?」
我其實不是想同他作對。
只是今日醫官來診時,我便知曉自己時日無多。
臥病的這兩月,我吃了太多苦藥。
生前總想少幾遭苦。
可人在病時,情緒到底難以自控。
我回過神時,滿室寂靜。
湯藥灑落,玉碗也碎了一地。
裴越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眉眼疲憊。
我大抵又同他吵了一架。
往日爭執時,他便常常這般看我。
我閉上眼,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裴越靜立半晌,什麼也沒說,只俯身撿起榻前的碎片。
抬步離去時,衣擺拂過門檻。
他忽地頓步,回首望向我。
裴越的聲音很淡,幾乎消散在風雪中。
「若有來世,那支棠花,別再給我了。」
這一世,如他所願。
我抬眼看向面前的玄衣青年。
將棠花遞上,嗓音輕得幾不可聞。
「好久不見,藺小侯爺。」
2
春宴還未結束,消息已傳回薛府。
才下馬車,父親便將我喚去書房。
母親早已候在裡頭。
見我進門,她連忙握住我的手,問道:
「宜兒,你怎的沒選裴越,將花給了旁人?」
父親亦停下踱步,緊皺眉頭。
「可是春宴上出了什麼差錯?
「還是裴家那小子出爾反爾,負了你?」
上一世,宮中傳出風聲,要擢選世家貴女入宮。
父親擔憂我入宮受苦,替我榜下捉婿。
挑了新科狀元裴越作為未婚夫。
在春宴前,我們便說好互贈棠花。
好請皇后賜婚,免了入宮的事。
今生亦是如此。
父親見我久久不語,以為裴越當真負了我。
他一橫眉,撩起袖子就要出門找裴越算帳。
我拉住父親,輕輕搖了搖頭。
「父親,是我反悔了。」
父親與母親皆是一愣,「為何?」
這樁婚事,其實他們是仔細思量過的。
裴越雖是新科狀元,卻是布衣出身。
沒什麼背景,好拿捏。
我嫁給他,有娘家做靠山,到底不容易受委屈。
可是只有我知道,我嫁給裴越後,其實過得並不好。
裴越雖非王侯出身,野心卻不小。
前世,他借著薛家托舉,一路高升。
後又在黨爭時,站隊二皇子,謀反成功。
平步青雲,成了權臣。
權勢過大,新帝便開始打壓薛家。
父親因一樁舊案,蒙冤入獄。
那時,我與裴越已冷戰半月。
因他作為朝臣,幾番入宮去見長公主。
往日,我質問裴越時。
他總是蹙眉,冷淡地看著我。
「我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知他們究竟是何關係。
卻明白我們之間,多了一道打不破的屏障。
始終在我們身前,將我們分隔兩端。
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於是,我們總是不歡而散。
那夜,我第一次低下頭。
我央求裴越,幫幫我父親。
裴越見我滿身風雪,眼眶通紅。
他一怔,解下氅衣,將我擁入懷中。
裴越撫著我的發,低聲道:
「令宜,別著急,我來想辦法。」
我信了他。
因為我別無他法。
裴越叫我等。
可我等了一日又一日。
只等來了父親獄中自戕,以死明志的消息。
裴越趕回來時,只見我一身素衣。
頰邊是未乾的淚痕。
他動了動唇,想要解釋。
終究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跟著我回了薛府,操辦父親的後事。
母親在父親死後,終日以淚洗面,一病不起。
沒多久,母親也走了。
從那時起,我與裴越之間,如隔天塹。
再也回不到從前。
也從那之後,我大病了一場。
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直到病逝。
思及此處,我不自覺紅了眼眶,聲音帶了點哽咽。
「父親、母親,我不想嫁他了。」
母親見狀,連忙心疼地將我擁入懷中,輕拍著我的背。
「好好好,咱們不嫁,不嫁!」
父親還在那頭來回踱步。
他摸著鬍子,嘴裡還念念有詞。
「難不成宜兒是移情別戀,瞧上了藺家那小子?」
父親眼一斜,瞧見我伏在母親懷中。
眼尾帶著點兒濕意。
他手忙腳亂地撈起官帽。
「宜兒別急,為父這就進宮一趟。
「求陛下給你們和藺家那小子賜婚!」
我和母親愣了一瞬。
無奈地相視而笑。
3
母親攔住要進宮的父親。
父親聽聞我不願再嫁,也沒有勉強。
他替我打發走裴越。
又懸著心聽了幾日宮中消息。
見陛下沒有選秀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
許是重回少時,一切還恍如隔世。
我夜夜難寐,頻頻夢見前世種種。
母親見狀,拉著我一道去寺里祈福。
早春冷雨,細如雲霧。
這雨來得始料未及,侍女青禾匆忙趕去借傘。
我獨自在檐下等候。
雨聲窸窸窣窣地打在傘面,珠簾似的沿著傘骨落下。
我以為是青禾取傘回來,下意識抬眼望去。
卻倏然對上一雙清冷的黑眸。
裴越一身青衣,身姿清瘦頎長,如松如柏。
他撐傘站在不遠處,隔著雨霧,與我對望。
不過幾息,我別開眼,收回目光。
恰好青禾抱著傘回來。
我垂眸接過傘,緩緩打開,踏入雨中。
裴越安靜地望著我,一言不發。
只在擦肩時,微微側身。
「薛二小姐。」
我腳步一頓,回身行禮,「裴大人。」
裴越如今已入翰林院任職,是正經的官身。
他看了我很久,才開口。
「春宴那日,你為何……」裴越頓了頓,嗓音有些啞,「選了旁人?」
我抬眼看向他。
裴越似乎在雨中站了許久。
眉眼都沾染了潮濕的水汽,透著幾分寒氣。
漆黑的眸子盯著我,卻清明一片。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
裴越又道:「……可是裴某做錯了什麼?」
他抿著唇,神色平靜,只是聲音多了幾分乾澀。
我怔了下,輕聲道:「大抵是因為……我們不合適吧。」
雨勢漸大,我不再多言,同他道別。
「母親還在等我,便先行告退了,裴大人保重。」
話落,我轉身離去。
裹挾著雨霧的風穿林而過,捲起廣袖輕紗。
輕飄飄地拂過裴越垂落的指尖。
像只雨中停駐的蝶,短暫停留後,便振翅離去。
只留下冷雨的濕寒。
裴越眼睫一顫,忽又低聲問道:
「那他呢?」
我愣了下,頓步回首。
裴越卻不看我,盯著遠處廊下,又問了一遍。
「我們不合適,那他呢?」
我順著裴越的視線望去。
青檐下,藺珩倚欄抱臂,烏黑的眸子裡透著些散漫。
輕風撩起他的額發,懶洋洋地朝我看來。
隔著雨霧,我們無聲對視。
4
滿打滿算兩世。
我與藺珩,其實談不上相熟。
第一回見他,是在長安街巷。
我幼時體弱,曾在江南養過幾年病。
直到及笄那年,我乘車歸京。
長安春深,人群熙攘。
我掀簾望去,恰逢幾人打馬遊街,迎面而來。
為首的藺珩,玄衣勁裝,墨發高束,緋紅的髮帶在風中獵獵揚起。
與馬車齊肩的一剎那,春風穿堂而過。
我鬢邊虛虛別著的棠花,隨風輕飄飄地墜入他懷中。
藺珩下意識回首尋來。
隨著他的動作,髮帶揚起,拂過我撥簾的指尖。
我怔了一瞬,下意識鬆開手。
車簾落下,我們相錯而過。
第二回見藺珩,是在大理寺。
裴越入仕第三年,因黨爭入獄。
我四處奔走,想要進詔獄見他一面。
朝堂動盪,人人自危,無人願意淌這趟渾水。
我求到大理寺時,風雪漫天。
是藺珩主動開門,將我帶入詔獄。
他倚在遠處角落,看著我與裴越附耳低語。
忽而垂下眼睫,神情冷淡。
離開詔獄時,風雪寂寂,細如柳絮。
我向藺珩欠身道謝,不知如何回報。
他站在廊下,看了我很久,才開了口。
「若有機會,再贈我一支棠花吧。」
我一怔,抬眼對上藺珩漆黑的眸子。
很快,他從我鬢邊收回視線。
我點頭,行禮告辭,轉身欲踏入風雪中。
藺珩卻抬手拉住我的腕子。
我回頭,他頓了下,很快就鬆開手。
藺珩將手中的傘遞給我。
「風雪車馬難行,」他低聲道,「薛二小姐,路上小心。」
來年春日,裴越出獄,官復原職。
我想起藺珩的話,拿著棠花上門拜訪,卻得知他已外派離京。
那支棠花沒能送出去,我原路而返。
再後來,聽聞藺珩歸京,是在我病重那年。
深冬夜,院中棠樹凋零。
我本想等著棠花盛開時,好還上那一份債。
可惜我沒能熬到來年春日。
睜眼回到今生春宴,我遞出的那支棠花。
也算是遲來的還禮。
5
我向藺珩遠遠一欠身。
略過裴越沉鬱的目光,撐傘離去。
薛府馬車停得不遠。
我坐在車室內,擦拭沾了雨水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