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抖落傘面的水,從外頭探身進來。
「小姐,裴大人還站在雨中沒走,」她猶豫了下,「……似乎在看我們?」
我手中動作一頓,「不必理會。」
青禾點點頭,將手中傘擱置在角落。
我餘光掃過傘柄,忽而停住。
「青禾,這傘是哪來的?」
青禾愣了一下,很快便答:「是向藺小侯爺借來的。」
我怔住,「……藺珩?」
青禾解釋道:「奴婢尋傘時,正好撞見藺小侯爺。
「他見奴婢行色匆匆,問了一嘴是誰要借,便將傘給了奴婢。
「說是不用還,又交代說,不必告訴小姐。」
我沉默須臾,掀簾朝外望去。
藺珩仍舊站在廊下,細雨斜斜地打進來。
他卻沒動,任由衣袍被水霧氤氳,眼睫上都凝了些水珠。
似有所感,他倏然抬眸。
冷雨拂面,四目相對。
良久,他極輕、極緩地眨了一下眼。
馬車輿輪徐徐滾動。
我垂眼,輕輕放下車簾。
從寺中祈福回來後,我當真不再夢魘。
詩會賞花、宴飲閒談,一切如常。
仿佛前世種種,只是一場淒風冷雨的夢。
直到一回,幾位貴女聚在一塊兒,聊起京中八卦。
「聽說公主最近瞧上了那新科狀元。」
「上回我還撞見他們一道游湖。」
「說起來,二殿下也在……」
我聞言,添茶的動作頓住。
直到杯中茶水滿溢,我倏然回過神。
身旁好友見狀,擔憂問道:
「令宜,你臉色不太好,可是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勉強扯起一抹笑,提前離席。
一路快步,直到進了車室。
我才閉了閉眼,冷靜了些。
重活一世,我只想著同裴越撇清關係。
竟忘了上一世黨爭,得勝的是二皇子一派。
當今儲君遲遲未立。
二皇子手段雷霆,母族強大,手握兵權。
三皇子為人仁善,禮賢下士,深得民心。
兩人皆被看好,朝中已自成兩派,相互制衡。
上一世,裴越站隊二皇子。
可他登基後,卻仍是不遺餘力打壓薛家。
今生,薛家立場未定,卻是偏向施行仁政的三皇子。
倘若這一世贏的仍是二皇子一派。
薛家的下場只會比上一世更糟。
「小姐,你怎麼了?」
青禾坐在一旁,擔憂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無事。」
我撩開車簾,任由冷風拂面,好清醒幾分。
青禾看著窗外,忽然睜大眼。
「咦,那不是三殿下與藺小侯爺嗎……」
我順勢抬眼望去,瞧見茶樓之上的身影。
藺珩坐在窗邊,眉眼散漫,把玩著茶盞。
他垂著眼,漫不經心地應著對面人的話。
不知對面說了什麼。
他頓了頓,竟偏頭望來,黑眸沉靜。
我與他對視幾息,忽而問道:
「青禾,藺小侯爺借的那傘可還帶著?」
她答道:「一直帶著的。」
我收回視線,輕聲吩咐。
「取來吧,也該物歸原主了。」
6
我讓青禾等在外頭。
獨自拿著傘,上了二樓。
許是打過招呼,守在廂房外頭的侍衛見是我,恭敬地行禮。
「薛二小姐,請。」
我微微頷首,推門而入。
檀木方桌,茶煙裊裊。
兩道頎長身影,對坐兩端。
三殿下聽見動靜,抬眼望來。
他眉眼溫潤,笑著招呼我入座。
「方才同衡之閒聊時,正好瞧見薛二小姐。」
我欠身行禮,笑道:「前些日子被困雨中,是小侯爺心善,借了我一把傘。
「今日剛巧遇上,便想將傘還來,親自道一聲謝。」
說著,我將傘遞給候在一旁的侍從。
三殿下眼神意外,看向對坐的藺珩。
「怪不得上回那般狼狽,問你還不肯說……」
他的聲音很輕。
「……什麼?」我怔道。
藺珩眼睫一顫,兀自低頭飲茶,耳根卻有些泛紅。
三殿下見狀,悶悶地低笑出聲。
藺珩放下茶盞,「……殿下,夠了。」
三殿下這才止了笑意,坐直身子。
他溫聲道:「說起來,薛二小姐同衡之還挺有緣分。
「春宴時,我記得二小姐的棠花也是給了衡之吧?」
我聞言,看向藺珩。
他端坐案前,風姿明秀。
察覺我的目光,他亦抬眼望來。
漆黑冷淡的瞳色里卻含了幾分霧氣。
襯得一雙狹長的眸子,多了幾分令人恍惚的溫情。
其實我將花贈給藺珩,除卻還上一世的人情。
還有一個原因。
上一世,藺珩盛名在外,容色、才學無一挑得出錯處。
春宴之上,眾多貴女爭相將棠花贈他。
他卻一支也未收。
後來眾人才知,藺珩的婚事,皇后另有打算。
她作為藺珩姑母,有意將自家侄女許給他。
故未替藺珩準備棠花回禮。
所以,今生我將棠花贈給藺珩,是沒想過他會收的。
誰料想,藺珩只怔了片刻,便垂眸接過。
「好久不見,薛二小姐。」
思及此處,見茶室中兩人仍在看我。
我只好輕聲答道:「……藺小侯爺名盛長安,我自然也是欽慕。」
話落,藺珩眸光微怔,忽而別開眼,悶悶咳嗽起來。
眼尾與頸間都染上幾分緋色。
三殿下眼底笑意更甚,揶揄地看著我們。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抿了抿唇,耳根忽而也有些發熱。
「傘既已送到,我便不再打擾殿下與小侯爺。」
說著,我匆忙轉身,欲離開。
才走幾步,我又倏然想起什麼。
我停住步子,回首看向二人。
「春蒐在即,長安多雨,林中又地勢險峻。
「殿下伴在陛下身側時,請務必多加小心。」
話落,不等他們反應。
我告退離去。
7
上一世,儲君遲遲未定。
致使陛下猶疑不定的,遲不立儲的。
便是此次春蒐。
上一世,陛下春蒐遇刺,二皇子救駕及時。
而刺客抓獲後,種種線索指向三皇子。
陛下原打算在春蒐後,頒布立三皇子為儲君的詔書。
可此番遇險,他心中生疑。
只好將原本寫好的立儲詔書壓下。
一直到二皇子謀反,這封詔書都沒能送出去。
這一世,裴越提前動作,與二皇子來往密切。
我心中隱隱不安,卻又做不了什麼。
今日借還傘之由,主動尋上三殿下。
說了那一番話,已是莽撞之舉。
但願這一世,不再重蹈覆轍。
雲銷雨霽,日頭正盛。
我迎著天光,緩緩走出茶樓。
長街盡頭,一輛馬車停在路邊。
裴越似剛從宮中出來,官袍未脫。
靜靜地望著這頭。
眸光沉沉,無端透著幾分寂寥。
我別開眼,輕聲吩咐。
「青禾,回府吧。」
8
春蒐之日。
赤色儀仗如潮水湧入圍場。
各家貴女坐在觀禮台上,細語盈盈。
我隔著紗帷,朝著人群望去。
幾位皇子策馬而來,所到之處,人聲盈耳。
不遠處,藺珩一身玄衣騎裝,風中髮帶獵獵,少年肆意。
他姿態閒適,韁繩一扯,翻身下馬。
同三殿下見禮過後,笑語相談。
兩人說了幾句話,忽然越過攢動的人影,抬眼朝觀禮台看來。
我微微一怔,倏然意識到什麼,微微頷首見禮。
藺珩似乎翹了一下唇角,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
不知怎的,我原本不安的心,竟平靜下來。
身旁貴女們的交談聲忽高,窸窸窣窣盈於耳畔。
「昭陽公主身旁那位是誰?」
「好像是前些日子風頭頗盛的狀元郎。」
「你說公主莫不是要挑他做駙馬……」
我下意識偏頭望去。
裴越一身青袍,身姿如竹,眉目低垂內斂。
正同身前的華服少女低聲交談。
似有所察,他忽而抬首望來。
眸中閃過倉皇,卻沒移開目光。
似乎想透過帷幔,從我臉上看出什麼。
我垂下眼,收回視線。
二皇子與昭陽公主一母同胞,是嫡親的兄妹。
這一世,裴越投靠二皇子。
他同昭陽公主親近,我並不意外。
只是……
耳邊忽然響起獵獵的號角鼓聲。
我拿起手邊酒盞,掩唇輕抿。
天子首射,春蒐開幕。
此局勝負,猶未可知。
9
不知過了多久,林中鳥雀驚起。
馬蹄陣陣,塵土飛揚。
眾人屏息望向林中。
三殿下率先策馬而出,身後跟著禁軍擁護的天子。
落在後側的二皇子,拉著韁繩,神情陰沉。
藺珩騎著馬,跟在人群後頭,慢悠悠地走出。
狩獵畢,全員歸營。
獵物陳列於營前空地,由禮官唱報,論功行賞。
此方魁首,乃是三皇子。
陛下安然無憂,上一世的刺殺並未發生。
觀禮台下,裴越神情錯愕,漸漸失了血色。
似乎不解,為何春蒐結果竟是如此。
他似意識到什麼,猛然望向我。
我輕飄飄地掠過他的目光。
舉杯朝人群中的三殿下,遙遙賀喜。
他亦笑著頷首。
裴越看著這幕,怔了一瞬,臉色愈發蒼白。
春蒐宴飲,觥籌交錯,席間笑語盈盈。
我垂首撥弄銀匙時,忽覺一道目光落於身前。
手中動作一頓,我抬眼望去。
對坐席間,裴越端坐案前,心不在焉地望著這頭。
見我抬眼,他怔了怔,唇瓣微動,似要言語。
我卻很快垂下眼,收回視線。
見狀,裴越眸光一暗,拿著酒盞的指尖白了幾分。
宴至中途,頂著裴越似有若無的目光。
我沒了待下去的心思,藉口不適,起身離席。
方才轉過迴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腳步未停,卻聽見來人喚道:
「薛二小姐。」
我頓了下,回身行禮。
「裴大人匆匆尋來,是有什麼事嗎?」
裴越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靜默半晌,低聲開口。
「聽聞二小姐前段日子夢魘難眠。」
「我那有些安神香效果極好,」他聲音很輕,「二小姐若有需要,我一會兒派人送到薛府……」
話音未落,我便打斷了他。
「不必了。」我看向他,「夢中種種,我早就忘了。」
裴越怔在原地,久久不曾言語。
我不再看他,垂首告退。
轉身時,卻忽然聽見他開口。
「……可我忘不掉。」
我步子一頓,倏然抬眼。
裴越對上我的視線,聲音很輕。
「令宜,我忘不掉。」
10
輕風穿廊而過,捲起裴越的衣角。
他眼底是少見的倉皇與迷茫。
裴越低聲說他夢起前世種種。
夢見曲江春宴,我們互贈棠花。
夢見三書六禮,我們舉案齊眉。
夢見我們同患難,共進退。
夢見我們初遇時,春雨迢迢如絲,暖香浮動。
他心底靜湖泛起層層漣漪。
夢見我病逝那日,風雪絮絮如柳,無休無止。
他心中又是如何悵然若失。
裴越看著我,語氣艱澀。
「令宜,我們不該是這樣的。」
我安靜地聽著,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裴越說他忘不掉前世種種,忘不掉我。
可他偏偏忘了——
曲江春宴,互贈棠花,皇后賜婚,後悔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