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席京澤這人吧,挺適合結婚。」
「雖然感情對他不怎麼重要,但責任心是有的。」
「我爸媽說,嫁他這輩子不用考慮打小三被離婚的事。我尋思,那行唄。反正聯姻,他就算不喜歡我也會保證我們兩家的利益。」
夠草率啊。
我啞然,拿起記錄冊。
低飽和經典色,偏好簡約大方款式。
「季小姐性格和喜好差異挺大。」
「你說這個?」她說,「瞎編的,我不愛素色。但是家裡要我穿米白淡黃什麼的。」
「婚紗還是要選自己喜歡的吧?」
「不不,」她想也沒想就拒絕,「席家要什麼新娘子我就演什麼。」
我默了會。
「婚期在什麼時候?早的話我提前排單。」
「不急。兩家剛談完,起碼一年以後吧。」
她擺擺手,「我也不想早嫁,他們家那小孩煩人。」
席京澤什麼時候有小孩了?
她解釋,「就是他侄子席銘。整天一副覺得我配不上他小叔的樣子,我只能躲著他走。」
「那不奇怪。」我說,「我在的時候也被他挑,還是席京澤罵了他幾句才消停。我還以為他是單純看不上我家境,沒想到他對你都這樣。」
她愣了會,「……席京澤,罵他?」
我想了想,搖搖頭。
「也不算罵吧,就是語氣比較凶。」
我用的手機牌子信號一向差。
席京澤聽我抱怨多了,便習慣帶上備用機,長年累月地開著熱點。
密碼是我設的。
我和他的姓名拼音,加 999。
本來還打算來點肉麻的。
席京澤倚在床頭逗我,讓我行行好。
「祖宗。」他說,「下次去開會,其他人問我密碼,我怎麼開口?」
我想小發雷霆。
「其他人是誰啊,有沒有點邊界……」
說到一半就閉了嘴。
他開會的地方偶爾也有大人物去。
時常屏蔽周邊信號。
那部專開熱點的手機算內線,不受影響。
給別人蹭蹭網,再正常不過。
「成吧。」
我大發慈悲,說。
「等你換了對象,密碼改幾個字母就好了。」
戀愛期間的人總是很蠢。
喜歡說些自比棄婦的話,然後等著對方指天對地賭咒,發誓我最愛你了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席京澤次次只是笑。
他是不屑於騙也不習慣哄的。
話說多了,難免被人聽見。
一次席銘來找他。
恰好撞見我陰陽怪氣。
說席先生搶手,指不定哪天就拿錢讓我滾蛋了。
席銘站在書房門口一下子就笑出了聲。
「你有這覺悟就好,到時候小叔甩你,我給你添點賠禮。」
我正跪坐在席京澤身邊。
攀著他的肩膀玩他的領帶。
沒料到說點私房話也會被聽到,窘迫混著羞恥登時湧上臉。
席京澤卻沒再笑。
目光從筆記本螢幕上移開,輕描淡寫地抬起一點眼皮。
「分不清大小王了?」
席銘臉上的嘲諷飛速退去,愣愣地喚他小叔。
「原來你還知道我是小叔。」
他聲音很平,「在長輩家裡開長輩女朋友的玩笑,是你學的規矩?」
席銘猛地抬頭,張張嘴。
旋即朝我低下臉,清清楚楚地道了聲歉。
我求助地看向席京澤。
他淺淺舒氣,輕聲。
「自己去玩一會。我要八點以後才有空,不用等我吃飯。」
我順手替他帶上房門離開。
發誓以後能跟他家人少接觸就儘量少接觸。
免得再被橫挑鼻子豎挑眼地看不上。
但自那以後,席銘再也沒跟我嗆過聲。
見我時,老實得像真正的小輩。
甚至有客人來家裡見完席京澤,還特意繞來和我打個招呼。
他的朋友們開始詢問他,打算何時跟我結婚。
席京澤也不覺得突兀。
只說老人家孝期未過,還要等等。
於是他那些朋友來恭喜我。
我最初也覺得驚喜,還有忐忑。
於是問,席京澤的婚事自己能做主?
「席家的情況,你不知道?」
他們面面相覷。
「老爺子娶過三次。大少和大小姐是原配夫人生的,後來分居了。京澤的……去得很早。現在那個年輕的沒生。大少和京澤關係不錯,從來不干涉他。老爺子放權了,那小媽指著沾京澤的光過日子,哪敢張嘴說個不字呢。」
我開心了很久。
那時連我自己都認為。
只要他做下決定求婚,我就一定會感恩戴德地答應。
誰也沒想到最後是我提的分手。
我也並沒有像他們想像中那樣,沒多久就得哭著喊著求他復合。
儘管最初那段時間,是真的很難受。
轉眼分開第二年,我們都要各自成家了。
6.
我和季顏青對完需求,已是薄暮。
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半個身子探進茶室。
「走嘍,我們聊完了。」
「稍等,」我叫住他們,解鎖保險柜,「首飾都在這,物歸原主。」
珠寶盒一一打開,季顏青意外地看了眼席京澤。
他神色很淡,終究讓人取走了東西。
席家的預算很豐厚。
做完季顏青的單,報酬夠我拿一輛國雅。
我索性推掉其他事,半放假半工作。
連靳始終不願意告訴我他和席京澤談了什麼。
被我逼問數次,才說其實什麼也沒聊。
單純是彼此面對面坐了幾分鐘,然後相看兩厭地各自閉眼休息。
「你前任很沒素質。」
連靳冷冰冰地補充。
「他用一種匪夷所思的表情看我。」
「仔細看了好久,最後一閉眼就靠在沙發上不說話了。」
「老男人在我面前裝什麼蒜。你怎麼會喜歡一個大你七歲的人?」
很難反駁。
席京澤比他還大五歲,確實不年輕了。
與他和席京澤相看兩厭相反,季顏青很熱衷於見我。
幾乎是沒什麼事就遛到我工作室。
今天也一樣。
壺裡換了兩次茶葉,她還沒走。
我只好委婉暗示。
「季小姐還是我見過頭一個跟未婚夫前女友走得近的人。你來這不生氣?」
「一開始生氣。但是既然京澤帶我來,就說明願意開放自己的過去讓我知道。這挺好的,有利於婚後穩定關係。」
她興致勃勃,「我有點好奇,你跟他在一起,沒有一點為錢的成分嗎?」
我指著工作室。
「不圖錢才有鬼。這地方從人到地皮都是我找他要的。我找不到好設計師,讓他在美院開獎金賽,我挑了八個最對口味的學生招過來,就是現在這幾個。」
「你怎麼開口的?教教我。」
我沉默片刻,「就直接說啊,又不是什麼大事。」
季顏青也沉默。
半晌才扯起嘴角乾笑。
「按理講,這種顯眼的事情,他是不太好做的。」
氣氛有些詭異。
我說,「抱歉,我沒別的意思。」
「不不我只是感嘆一下。」
她輕車熟路地燒水,「聽說你們當時都快結婚了,為什麼突然分?」
「我沒安全感,老是疑神疑鬼,他又喜歡賽車。我一邊擔心他出事一邊擔心自己被綠,受不了。」
「嘶,糊塗啊!喜歡賽車你就給他買裝備唄,捧著他就好了,我現在就是。送別的怕他看不中,但是賽車裝備每次他都收。」
她一拍腿,連連嘆氣,「為了錢,不能裝瞎子忍一下?」
「不喜歡可以忍,喜歡就忍不了。」
「那你現在談的這個呢,合得來?」
連靳啊。
我不由自主地笑笑。
「這麼說吧。」
我停下手裡的事,指著玻璃外。
「假如我跟你說,這片葉子長得很標準我很喜歡,那個湖的水肥,另一個湖的水瘦……你會不會覺得我莫名其妙。」
「呃……」季顏青撓著衣袖,「就,你挺細膩。」
「連靳知道我在說什麼。找他要畫稿的時候,不管我描述多抽象,他都能理解得大差不差。我想要一個能認真聽我說話的人。」
席京澤當然不是不好。
但一起過一輩子,未免太折磨人。
「唉,我也想。」她看向門邊,嘲笑,「不過你還是少說兩句,小畫家快熟了。」
連靳不知何時到了。
面無表情地叩門,聲音低到不自然,「該去遛狗了。」
季顏青拎起包,「我下次再來找你玩,拜拜。」
高跟鞋聲越來越遠。
連靳默默收回視線,「她常來?」
我抬起巴掌,「這個月保底來了五次。」
「她在討好席京澤。可以多見,對你生意沒壞處。」
「?」我說,「什麼意思。」
連靳牽著狗,「她大度,不僅不動你還跟你關係好,席京澤會看她更順眼。」
「有點扯。」
「這方面我比你熟。」
「你不是不通人性的嗎,怎麼開智了……這蠢狗亂撿什麼吃呢?」我迅速狗嘴奪食,「缺皮帶吃了是吧?」
「他 110 斤,皮帶抽不痛。」
「不可能,」我說,「每次我打完他就老實了。」
「應該是被打爽了所以乖。」
我舔舔嘴唇,湊到他身邊。
「那你呢?」
他猝然停步,僵硬地看了看周遭路人。
「可以回家再說嗎?」
7.
春末,連家父母開始盤算連靳的婚事。
他回家待了幾天,問我是想早點定還是晚點。
於是在做客單之外,我還要畫自己的婚紗。
季顏青來得依舊勤。
時不時給我帶來幾位新客。
我也不再把她當作客人,隨口招呼就繼續做自己的事。
工作室的門再度被推開,我頭也沒抬。
「你喜歡的茶沒了,只有我的口味了。」
季顏青沒說話。
杵在門口,像素白的雕塑。
余光中, 她眼皮熬得很深,風塵僕僕。
我覺出不對,「怎麼了?」
「鍾寧,」她嗓子有些啞, 「你等會就能在網上看見消息,但是我想自己過來跟你說。」
「席京澤出事了。撞山,沒救過來。你要是想見他, 跟我的車過去。」
……
「出事?」
我張張嘴,沒反應過來。
腦中一片空白,只能隨著本能跟上季顏青。
「什麼時候的事?」
我抓著安全帶往扣眼裡塞, 掌心發冷。
「我不知道。」季顏青的手有些抖,「我還沒去看。」
穿過兩道崗哨,車停在醫院樓前。
陽光刺目。
我給連靳發完消息, 卡頓的思維終於一點點清晰。
四周靜默, 只剩低聲安撫勸慰的細碎氣音。
病房裡已經站滿了人。
我見過的、沒見過的。
席家的親朋故舊、上司下屬。
見我進門,視線從四面八方投來。
病床上的人被覆住面孔,只露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很涼。
冬日裡被寒氣浸透, 不管體溫多冷,總能感受到溫溫的血。
他的手是外熱內冷。
皮膚攫取了空調的溫度,深握住, 卻只剩從骨頭裡透出的涼。
好荒唐。
不久之前他還出現在我面前。
和他在一起那會, 我開通了一個自媒體帳號。
發些矯情文案, 半真半假地分享跟他在一起的「金絲雀」生活。
漲了十幾萬粉。
雖然很多人質疑我編, 但不影響我接暗廣賺錢。
後來那個帳號被他發現, 笑我虛榮。
我發得更起勁了,還往更新里塞一點私貨。
不想要很多很多錢, 想要很多很多愛。
希望過生日那段時間他能多陪我幾天。
他就真的請了兩天假,陪我去山裡釣魚。
我什麼也沒釣到, 跳下土坡的時候還震到了腳踝。
全是濕泥野草的地方,他背著我,我拖著魚竿和空護,走了很久。
分手的時候我發了最後一條更新。
我說我寧願他死了也不願意他是不愛了。
誰知一語成讖。
分開的第二年春末,命運贈送我一個死訊。
有人扶了扶我的肩,另一頭遞來紙巾。
是他的幾個至交。
我虛握著他的指節, 左右環視一圈人。
下意識笑了笑, 又倉皇壓住嘴。
「擦擦臉。」
「鍾寧,要是你沒跟他分開就好了。」
哪來那麼多的早知道。
我將位置騰給新到的弔唁者。
身後有人叫我。
席老先生握著拐杖,坐在一行家屬中。
「你是,京澤之前的女朋友?」
「是我。」我低聲,「您節哀。」
「他劃了一筆錢, 原本要給你設信託,說是當做你結婚的賀禮。」
他仿佛精神不濟, 緩了很久才說話。
「律師還是會照他意思辦。鍾小姐, 希望你有空,多去他墓前看看。」
我低下頭,閉了閉眼。
醫院的空氣混著消毒水氣息。
電梯一格格下降。
我站在醫院台階上曬太陽,恍如隔世。
連靳默默扶住我。
「難受就說說話。」
「我原本以為他會就這麼風光又長久地活著。」
我回過神, 看著連靳,語無倫次。
「其實……我還是希望他好好的。」
「我剛剛一直忍不住想……要是你出事了我怎麼辦。」
他抱住我的頭,朝胸口用力按了按。
「回家休息吧。」
有的人留在了季末春風裡。
有的人要走向下一個夏天。
日色明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