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席京澤再見面時,我和新男友正置辦年貨。
他抬抬手,讓保鏢替我將購物袋搬上車。
我點頭招呼,隨後告別。
男友悶聲,「那男的喜歡你,離他遠點。」
我笑笑。
和席京澤在一起兩年,人人都說他待我認真。
他考慮結婚時,我提了分手。
因為我在無數個夜晚裡痛苦察覺。
他對我的影響越來越大。
而我只占據他人生里分量不重的喜歡。
1.
連靳的車停在幾百米外的停車場裡。
我守著年貨在花壇邊等他。
百無聊賴打開手機,熟悉的熱點名稱突兀出現。
席京澤也在附近。
除卻那瞬間心臟急重的一撞,我確信自己沒有更多波動。
卻控制不住,抬頭四處環視。
一面車窗緩緩降下,席京澤放下手機,抬眼望來。
我愣了幾秒,朝他點點頭。
路上可能太堵,連靳還沒有回來。
車門開合。
席京澤的保鏢大步走近。
從我手中接過沉重的購物袋。
東西放在地上原本也沒問題。
只是一鬆開手,裡面的罐頭和零食就開始左右傾倒,總是從袋子裡滾落出去。
「謝謝。」
「應該的。」他頷首,「鍾小姐,先生問要不要送你一程。」
我望向席京澤的車,搖搖頭。
「不用了,我在等我男朋友。」
保鏢臉色為難,回到車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窗戶重新升起閉緊。
下一秒,席京澤邁下了車。
保鏢拎著東西退開,遠遠注意著這邊。
「夠巧的。」我說,「沒想到你會在這。」
「等人。」他停頓片刻,「最近怎樣?」
「一切順利。」
「戀愛了?」
「嗯,有幾個月了。」
「哪家的?」
「中上家庭而已,你不認識。」
「不可能。」他神情平靜而篤定,「你有野心,看不上這種人。」
我微滯,笑了,「那你可能也不太了解我。」
路邊響起幾聲鳴笛。
連靳的手搭在窗邊,敲了敲車門。
席京澤順著我目光望去,與連靳四目交匯,無聲移開。
「是他?」
「嗯。」我收起手機,「我該走了,下次再聊。」
身後,席京澤的聲音少見地遲疑。
「現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
他說,「鍾寧,選這個人,你沒有將就嗎?」
有錢的日子當然好。
和席京澤在一起,一句話就能讓看中的東西送到面前。
逢年過節家裡就像老錢風打卡聖地。
但是我也喜歡熱鬧,喜歡市井氣。
跟對象去逛超市商量吃什麼、自己動手裝飾家居、和親近的人擠在一起看弱智小視頻玩遊戲,對我來說都是幸福的。
「沒有將就,也不會將就。」
「我覺得很安心。我關心他他就會加倍還我。跟他在一起,我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我看著他的臉,眼睛忽然有些發熱。
「再見。」
我繞開他,往連靳車邊走。
後備箱緩緩打開。
保鏢沒等我上前接手,先一步將東西安置好。
連靳撐在車尾處,一聲不吭地盯著我。
我按著他胸口推他走。
「不要一副抓姦的表情好不好!」
他口氣平直,「原來不是?」
神金。
我系好安全帶,伸了個懶腰。
車開出兩個紅綠燈,他突然開口。
「他喜歡你,多半要撬我牆角。我不想你跟他說話。」
我怔住,有種啼笑皆非的荒誕感。
「怎麼看出來的?」
「感覺。」
連靳答完很久,後知後覺般點剎了一下,側目看我。
「他是誰?」
我說,「前任。」
「前輩啊,原來是我撬了他牆角。」他不咸不淡地應,「我要去給他敬酒嗎?」
「不是,你有病?」
「你從來沒跟我講過他。」連靳望著路面,「你們為什麼分手,我想聽。」
「一般來說情侶聊完前任就要吵架。」
「我想聽。」
我說,「我今天非得死嗎?」
他仍舊堅持,「跟我說。」
2.
跟席京澤認識時我在醫院。
被他侄子席銘撞進去的。
那天周末,我接了夜裡遛狗的活。
剛把狗送回家,迎頭被騎著公路車兜風的席銘撞上。
席銘那時才十六歲。
嚇得話都說不清了,求我別死。
去醫院診斷,輕微骨裂,保守休養兩個月。
他不敢告訴父母。
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搖來他小叔。
我躺在病床上,覺得好笑。
「頭一回見到跟叔叔關係這麼好的,不怕他過來罵你啊?」
「那你就不懂了,」席銘很自得地仰頭,「他十四歲的時候我出生,我是他帶大的知道不?長這麼大他從來沒對我說過重話。」
果不其然。
席京澤衣服都沒換就趕到了醫院。
夾克西褲公文包,神色疲倦。
儼然一副體制內牛馬模樣。
他問完醫生診斷結果,開門見山。
「鍾小姐,這件事不能留下什麼不好的影響,你提條件,我們儘量私了。」
我在被子裡拚命摳指腹,猶豫了足足半分鐘。
「加醫藥費一起,五萬可以嗎?」
席銘微微瞪眼。
「因為我剛上班,還沒幹幾天呢。」我尷尬地解釋,「這一整肯定要辭職了。服設不好找工作,估計又得好幾個月才能面試上……房租也得交,還挺貴的。要是你們覺得困難,就等醫院帳單下來了再商量。」
席京澤眯眼瞧我半晌,似乎在思考。
席銘狠狠鬆了口氣,大手一揮。
「姐你真好……不要緊,這點錢我能出,你好好養病。」
什麼玩意?
這點錢?
高中生都這麼富了?
席銘正要給我轉帳,身旁人抬手攔了攔。
「你是想等月末出帳單之後去給你父母解釋為什麼給女人私下轉帳?」
「……」
席銘默默退後幾步。
於是我和席京澤互換了聯繫方式。
他轉完錢,說會聯繫我上司替我保留崗位,客套地讓我有事聯繫。
能不被辭退,簡直是意外之喜。
我自然不會再麻煩人。
尤其是,他給我的感覺並不好接觸。
但席京澤總來我病房小坐。
聊聊個人、家庭、生活。
有時前腳來,坐個十分鐘就被敲門請走。
之後我才無意得知,我被撞的時候席京澤正在工作關鍵期。
他疑心我被人指使,挑著他身邊人下手惹事。
一連接觸了兩個多月,才確認我是純倒霉。
那會我毫不知情,只覺得他壓迫感太強。
他一來,護工就避出門了。
和他呆一起,很不自在。
好在見面多了漸漸混熟。
我刷視頻時,順手也指使他倒水削個蘋果。
席銘看見了嚇得不敢說話。
對我肅然起敬,一口一個姐叫著。
他最初待我是很客氣的。
我和席京澤在一起後。
席銘的態度就變得微妙又輕蔑。
見面不再打招呼,相處時也冷淡疏離。
仿佛我從關係平等的異性相識,變成了靠他小叔撈錢的「跟」。
我也確確實實想過,別圖感情了,靠他的人脈給自己鋪路才是正經。
被席京澤的感情觀逗笑之後,我是真想過的。
他不在乎我,我幹嘛要把他當回事?
但可惜沒做到。
時至今日我都弄不明白。
在他的字典里到底什麼是真心。
和席京澤分手,是因為車。
他沒有不良嗜好。
稱得上熱衷的,只有開車。
郊區一片野山里路鋪得乾淨平坦,每日派人清掃檢查。
那塊地方專門給汽車愛好者跑山。
沒人又沒監控探頭的地方,車速要多快有多快。
他帶我看過他最常跑的山道。
去的那天,他少見地興致勃勃。
像回到了少年時期,掌著方向盤,眉目舒展,倨傲自得。
告訴我什麼路況要換什麼胎,哪種車適合彎道,操控夠穩。
我盯著一道道盲彎,脊背僵硬。
他自內視鏡中注意到,將車開到了最近的補給站。
「暈車?」
他捋捋我側發,「想吐嗎?難受以後就不來了。」
我在敗他興致和違心誇獎中,選了前者。
「你能不能也少來?」
我張張嘴,沒說完後半句。
我見過騎機車出事的人。
上初中,去學校的路上。
飆車的人撞上綠化帶,脖頸軟趴趴地向後彎折,身下的血已經乾涸發暗。
救護車來了又去。
大家紛紛繞行,沒人鳴笛。
只剩親屬跪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
席京澤定定看了我一會,神情淡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我也就這點愛好了。」
他將我攬到面前,低頭抵了抵我前額。
「害怕我出事?不會的。」
這樣的保證又有什麼用。
我只能提心弔膽地盯著他。
發現他要去山道,就黏著一起。
想著或許我坐在副駕,能讓他稍微顧念一下自己。
確實有用。
每次我陪他跑完一程,他的車友都會過來看看情況,問他怎麼跑得這麼保守。
問完看見蹲在灌木里吐的我,又恍然大悟。
「怪不得慢呢,怎麼還帶人了?」
他隨口應,「要是不帶,回去不好交代。」
「哪家的啊,這麼大面子?」
那人好奇地彎腰想看我正臉。
「誰他媽都看,酒喝多了是吧?」身邊人緊急將他拽回去,笑著指指山崖,「都是彎道容易暈,難受就別來了,遭罪。」
我也覺得難受。
但下次發現他出去,多半又會死活要一起。
席京澤擰開水瓶遞來,垂著眼皮。
「臉都白了。怕成這樣還非要跟著?」
他半彎脊背看我,嘆了口氣,「我會少來的。以後你不放心,就先去山頂呆著。」
胃裡反酸,灼燒般熱痛。
我灌下半瓶水,聽見他的話突然就開始委屈。
又覺得很值。
他答應了,我還是不太放心。
隔三岔五瞞著他,跑到山上那個足以俯瞰跑道的別墅去監視。
我不怕工作人員通風報信。
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跟著席京澤來的還是自己來的。
有了固定據點,我安心不少。
只要他的車出現,我就能認出來。
席京澤去山道的頻率的確降低了很多。
直到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零九個月,分手前兩個月。
我在山頂,再一次看見了席京澤的車。
他副駕坐了個女孩。
3.
我不是很願意回想這些事情。
明明過去了,再提起還是掀起舊情緒。
連靳將車停在院子裡,熄了火。
「所以分手是因為他出軌?」
「還要聽啊?」我移開話題,「走啦,那些吃的要放冰箱。」
他抿抿唇,提走購物袋,不再追問。
我空手跟在後面,仰頭看天。
那個女孩的出現讓我崩潰至極。
儘管我目擊時,席京澤跟她沒有任何越界行為。
她下車就開始乾嘔,扭頭朝他笑。
而席京澤只是靠在車上等她緩,然後給她遞了條毛巾。
見侍應生熟稔地將人攙扶去休息,便重新開車下山。
我不知道她和席京澤到了哪一步。
但也不重要了。
這無非是證明,我討厭他飆車,自然有其他人忍著吐也要坐他副駕。
我不陪他,有的是人陪他。
而他恰好也樂意接受那些示好。
席京澤搶手,我一直知道。
每次出門參加什麼聚會,都有無數人卯足了勁想在他跟前露臉。
甚至有人送禮送到我這來。
說我在他身邊呆的時間夠久了,指不定什麼時候膩了被踹掉。
不如幫忙引見幾個新人,得到好處之後所有東西都和我五五分。
好荒謬。
這次碰上的他沒興趣。
那下次呢。
我要怎麼辦。
我想不出結果。
整夜整夜地想不明白。
正巧他有事,需要出差半個多月。
能夠騰出時間讓我緩緩,不至於在他面前歇斯底里。
最終我勸服自己,別管了。
跟席京澤這種人在一起,圖感情未免太蠢。
我懶得管他是不是賭八字飆車。
也不去計較他身邊有幾個女人。
反正繼續吸他的血,靠他的人脈站穩腳跟就好了。
愛不愛的,有什麼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