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來了,給我帶了禮物。
我連禮盒帶購物袋一起收進柜子里,拆都沒拆,想著到時候方便賣。
假裝什麼也沒發生過,學著和往常一樣跟他相處。
席京澤大概是真的很忙。
總不在家。
回家後也呆在書房,後半夜才洗漱上床。
身體剛擦乾,胸口貼著我脊背時,還帶著隱約的冰涼。
他深淺呼吸數次,疲倦地將頭抵在我發邊。
我一直等。
等到他睡熟,才細微地縮著身子,從他臂彎中離開。
他卻忽然驚醒。
伸手探了探身側,握到我的手,又將我攏進懷裡。
呼吸近在咫尺,平穩或是混亂,顯得很清晰。
「怎麼老是手腳涼。腳冷就掛我這。」他聲音有些沙,「還沒睡?」
我說,「做夢嚇醒了。」
他閉著眼,無意識拍了拍我的背。
「阿姨說你最近吃飯少,胃口不好還是不舒服?」
「不太想吃。」
他頓了頓,突然很輕聲地問我,「會不會是懷上了?」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想笑又笑不出來。
「萬一是呢?」
「那只能先領證,婚禮先推遲。」他清醒些許,「外祖家喪期還沒過,不好大操大辦。」
我微不可察地嗤笑,翻了個身。
「別想那麼多,我經期正常得很。」
他似乎聽出點什麼,口氣嚴肅許多。
「怎麼了?」
「沒事,估計月經快來了,肚子不舒服。」
「……這樣。」他閉著眼捂住我小腹,氣音低微,「那比上個月提前了一周多。讓人送幾隻鹽池羊來給你清燉,還是想怎麼吃?」
黑暗裡,我很久沒說話。
突然就控制不住眼淚。
有必要嗎?
對一個不重要的人,有必要關心這些嗎?
我都記不住自己經期的具體日期。
他這樣的家境,不是真的動心,會想到和我結婚的事嗎?
好像他也在期待和我有個孩子。
那如果我在他眼裡有分量,為什麼又不能考慮我的感受。
我好像不知道什麼是真心了。
我寧願他純粹拿我當樂子,也好過半真半假似是而非。
像混著碎玻璃的蛋糕,吃不下拋不開。
臉壓住的那塊枕頭冰涼。
席京澤終於注意到我不自然的震顫,起身按亮了檯燈。
柔和的光突兀出現,還是刺得我閉上了眼。
適應光線的數秒里只有沉默。
席京澤撐著身子,眉頭緊擰,盯著我淚痕橫斜的臉。
「為什麼哭?」
我捂著臉,一瞬間壓不住劇烈的抽泣。
「分手……我要跟你分手!」
我受夠了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受夠了把自己的情緒都系在他身上。
他一言不發,看我許久。
最終披衣起身,留下一句等你冷靜下來再談,就去了書房。
我知道他的耐心向來不多,尤其是在事多覺少的時候。
但還是忍不住想,如果他能再陪我坐一會兒就好了。
哪怕什麼都不說也沒關係。
我想要的,無非是那點額外的耐心。
他沒有給呀。
所以我也並不特殊。
我哭夠了,就起床收拾東西。
他給的所有能帶走的東西我都裝走了。
提著笨重的行李箱,咚咚咚走下墊著厚地毯的樓梯。
書房門縫裡透著一隙光,他沒睡,也沒攔。
甚至等我走到樓下準備打車,他的司機已經等著我了。
司機問我,去哪?
我的眼淚莫名其妙又開始掉。
我說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租的房子去。
司機放好行李箱,啟動車。
於是將近兩年時間,就這麼平穩順利地划上了句號。
4.
過年對於我來說不算放假。
開年後定製的成衣需要交付給客戶,我得一邊盯裁縫的進度,一邊出新圖。
連靳家底厚,不必靠賣畫維持生計。
但依舊會每天被我搖醒趕去遛狗。
晝夜顛倒半個多月,終於命苦地度過了年後最繁忙的時段。
正想在家休息幾天,卻接到了席京澤的電話。
分手後我原本想著,他或許會聯繫我的。
並沒有。
等的時間長了,索性也懶得再換號碼。
他的聲音隔著手機,有些失真。
「最近忙嗎?」
「有什麼事?」
「我需要定幾套衣服。」
來活了。
我從沙發上坐起,清了清嗓子。
「可以,什麼時候來?」
「依你的時間。」
我正要說馬上到,路過畫板時,被連靳抓住了衣角。
他頭也沒抬,繼續朝畫布上鋪底色。
我點點他手背,小聲,「我去上班。」
他又重新調整了力度,攥得更緊。
那頭,席京澤揚著尾音,輕微嗯了一聲。
我回過神,合握著連靳的手,回應。
「三點鐘以後我有空。」
「可以。」
電話掛斷,連靳終於鬆了手。
我席地坐下,將下巴擱在他肩上。
「席家可是大客戶,抓不住,訂單就跑了。」
「我補給你。」
「過會我得出去了。要不要給你帶什麼?」
我順手撈起一支濡濕的畫筆,從他耳後畫至脖頸。
他肌肉劇烈地一顫,呼吸陡然發沉。
偏開臉,下筆的手亂了幾分。
「不要這樣……很癢。」
我眯起眼,又重新蘸了幾筆水。
連靳反手撐著地倉皇后仰。
我膝行迅速爬過去按著他胸口,掀起他下衣擺往腹上亂畫。
他雙手護著胸口,掙扎著將腰輕微上頂,啞聲懇求。
「小寧,我在忙。」
「別忙了陪我玩,你不是不怕癢嗎?」
我饒有興趣地放慢筆觸。
他數次吞咽,有些窘迫地扯過外衣蓋住小腹。
「嘁。」我坐起身,「又不是沒見過。」
他半喘著氣,「不一樣。」
有點道理。
落地窗外陽光澄透,庭院中立著幾株枯樹。
白天怎麼了。
蒼蠅搓手。
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要貫徹到底啊。
反正又沒人看得到。
我俯身錮住他的臉,掌心下的嘴唇乾燥而滾燙。
余光中,一包抽紙被攥得發皺。
身下人忽然悶悶一哼。
他右手無意按進顏料中,纖長骨節蘸滿油潤艷色。
我笑出聲,勉強將他鬆開。
「卸妝油在我包里,去洗洗手。」
「等等。」他抓住我,似乎難以啟齒,「再親一下。」
我挑眉,「來靈感了?」
他點點頭,又慢慢躺回地上。
「幫我記住我的表情。最好是,能畫出來。」
「這不是為難人麼。我是做衣服的又不是畫肖像的。」
我舉起手機,晃了晃。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拍下來。」
他膚色由紅轉為通紅,下意識來擋鏡頭。
開個玩笑罷了。
我彎下腰,貼臉過去蹭了蹭他。
耳邊幾聲吞咽,認命般吐出口氣。
連靳難堪地偏開頭,「視頻不可以流出去。」
……
我將手機遞給他,慢悠悠晃去小吧檯倒水。
連靳躺在地上,翻了個身,將撩到胸骨處的衣襟扯平。
人魚線露出一側,久不見光的皮膚白得很清晰。
他洗去指節上的顏料,重新坐在畫布前。
拿起筆,打開了視頻。
沒看幾秒又慌忙熄了螢幕,語調生硬。
「你還不去見你那個客人?」
「你拿著我手機,我怎麼去?」
他抿緊唇,將視頻轉發給自己,逃命似的把手機塞還給我。
「快去忙吧。」
我神清氣爽地被推出了畫室。
街上的車沒有以往多。
趕到工作室只花了二十分鐘。
席京澤沒具體說來見我的時間,不知道要等他多久。
我翻看著最近的時尚新刊,門被叩響。
骨節清晰的手比人先出現在視野中,腕錶折光,極快地一閃。
席京澤推開門,略略停頓了幾秒。
「新年好,鍾寧。」
「新年好。」我掃了眼時鐘,三點零五,「我以為你晚上才有空過來。」
他脫下外衣搭在身邊,隨意坐下。
「你把這裡經營得很好。」
我牽牽嘴角,「托你的福。」
富太小姐們定做成衣都有固定的裁縫。
隨便一條胡同進去,可能就住著個有名望的老師傅。
如果沒有席京澤替我抬轎,想從這些人手裡搶客源,難如登天。
我截斷思緒,將過往所有的設計圖冊遞去。
「你想要怎樣的?」
「女士成衣和婚紗。經典款,不要花哨,主要注意剪裁。婚紗用緞面,可以參照中古款式設計。」
我有好半晌沒反應過來。
「你要結婚了?」我說,「新娘未必願意穿我這的吧。」
他平淡揭過。
「不用在意。」
我又怔住,自己都沒發覺喉頭溢出一聲笑。
「席京澤,你這個人真是……」我輕輕吸了口氣,「我一直覺得你很有意思。好像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想法,又能記住她一堆亂七八糟的喜好。你對每個人都這樣嗎?」
他眼皮輕微一動,反問。
「我從前很忽視你的想法?」
我被這聲反問制住。
他慢慢旋轉著一隻茶杯,暖黃頂燈落在眉骨上,隱去半數眼神。
閒散,平靜,隱約疑惑。
好像對他來說,天生不需要為感情愧怍。
「我能分給你的精力只有那些。對你比對別人,要多得多。至於你最介懷的那件事,坦白講,同時發展多線程關係風險太大,我也沒興趣。她有心思,我幫她斷,僅此而已。」
「所以為什麼不早點解釋?」
「你以為我當時知道你在哭什麼?」
「那難為你還專門去找原因。」
所以和我在一起期間。
他沒有過其他人,也沒有想過。
堵在喉頭讓我耿耿於懷的澀果,時隔許久終於落了地。
「我知道要求了。」我指指門口,「有空告訴我她的尺碼,出初稿了聯繫你。」
席京澤翻開全圖冊,坦然地坐著。
「你和連靳計劃什麼時候結婚?」
我詫異抬頭,「你查他?」
席京澤少見地一滯,抿緊唇。
「你擔心我對他做什麼?」
「……」我說,「你不會幹這種事。」
「連家的次子,從小孤僻,家裡生意也不管。我和他大哥打過照面,不需要查。」
他臉色不好,將茶杯擱下。
行至門邊,又停步,微微回頭。
「所以,你為什麼選他?」
與其說選,不如說是同類相吸。
「因為我跟他一樣,都需要很多很多的情感交流。」
跟席京澤在一起之前。
我覺得愛就是毫無保留,毫無理由,不摻雜質,絕對忠誠。
後來想清楚了,是我要求太高。
那種愛是萬里挑一,落不到我頭上。
把標準放低,每個人對我或多或少都有真心。
在一群人里找到最合適的組成家庭就夠了。
但是碰見連靳之後,我又改主意了。
我還是想要純粹的東西,熱情的愛人。
或許真心易變,但我願意賭一把。
席京澤披上外衣,良久才應聲。
「好。」他說,「介意我把我的未婚妻帶來和你面談嗎?」
「你問問她吧,恐怕沒人樂意來丈夫前女友店裡的。」我想起些事,「還有。當時從你那帶走的珠寶價太高,聽說還有你母親的遺物。我沒轉手,抽個時間清點出來給你送回去。」
「留著吧,你是喜歡的。」
「是喜歡。」我說,「大家都有新生活了,要尊重雙方伴侶的感受。」
他邁出門,「回見。」
5.
見到席京澤的未婚妻,是半個多月之後。
他們到達時,我正穿著新時裝,讓連靳替我繪製印象圖。
席京澤垂下眼,目光從臉移到我裙擺。
「在做什麼?」
「這件衣服打算進展,到時候畫和衣服一起打包送過去。」
我解釋完,席京澤身後冒出張白皙的臉。
矮他一頭多,身形纖細,五官圓鈍。
很南方氣,毫無稜角的樣貌。
「鍾小姐,我是季顏青。」
她微笑,「真是百聞不如一……ber,他畫的是什麼?」
畫布上,只有一片氤氳的紫色河流。
我思考著措辭,「印象圖,嗯,就是看到這件裙子的第一感覺。」
「哦,懂了。」她接話,「跟買家講什麼設計理念沒用,不如堆點氛圍感,穿上就是大美女。」
「是這個理。請坐會,我換個衣服就來。」
我經過連靳,點點他肩膀,「你回家吧?」
他越過我,看向席京澤。
「席先生不如跟我去裡面茶室等。」
席京澤一挑眉,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有種壞事的感覺。
……
我心情複雜地換完衣服,助理已經替季顏青量了體。
數據和基本要求寫在一邊,簡單直白,幾乎沒什麼可細問。
她躺在沙發上刷娛樂視頻,見我回來才立馬坐直。
我笑笑,「季小姐跟我想像里不太一樣。」
「正常,我理解你意思。」她深以為然,「席家約適婚的女孩喝茶,我爸媽一開始不想叫我去。他們說我話多又一直在國外,沒什麼規矩,會得罪人。結果席京澤……」
她聲音壓低,指指內間的茶室。
「他,他知道以後就找我爸媽下請帖約我。吃了幾頓飯,莫名其妙就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