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然非得讓我貼上,出門前還換了個新的。
林月彤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指間,又瞪了我兩眼,轉身去了副駕。
這次的檢查需要有家屬陪同,我只好一直跟在霍斯然旁邊。
林月彤怨恨的目光落在身後,卻毫無辦法。
終於,在洗手間裡,她找到機會將我堵住。
「你不會是不想換回來了吧?」
她透過鏡子看向我,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說真的,我有點佩服你,兩年對著一個瞎子演得盡心盡力,真的不容易。」
「不過戲終歸是戲,總要落幕,可別把自己演進去了。」
「你說,如果他知道你一直頂著我的身份騙他,還會這樣對你嗎?」
我指尖一頓。
霍斯然並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甚至稱得上冷漠。
如果真有哪天發現我為了錢騙他,我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放心,時間到了我自然會離開。」
回到家後,霍斯然進了書房開電話會議。
霍斯然是霍家這一輩裡面能力最出眾的,即便失明,也從未被放棄。
所以林家才會想盡辦法留住這樁婚約。
隨著手術臨近,霍氏那邊已經慢慢派人來和他對接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趁霍斯然在忙,我正好可以把上次沒收完的行李收拾一下。
當初來到這裡,只帶了個小行李箱。
如今要走了,還是這個小行李箱。
兩年時間像一陣風一樣吹過,什麼也沒留下。
也不對,至少留下了錢。
一個億,買斷兩年的時光,和一場鏡花水月的愛情。
還是划算的。
6
收好行李,我把箱子推進角落。
霍斯然還沒開完會,書房內隱隱傳出交談聲,他正在從容冷靜地下達指令。
這樣的霍斯然,很少見。
最開始,他還不能接受自己失明的事實,暴躁易怒,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發脾氣,房間裡永遠都是一片狼藉。
那時候,我只當自己找了一份高薪的護工工作,照顧一位難伺候的僱主。
每次都只是一言不發,任勞任怨地收拾,清理。
我以為我們之間的相處也就這樣了。
直到那次半夜出來喝水,偶然聽見主臥嗚咽的哭聲。
推門進去,地上依舊一片狼藉,霍斯然蜷縮在床上。
那是我第一次窺見他的脆弱,褪去那層狂躁的情緒,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我不自覺地腳步靠近。
「滾出去。」
他聲音低低的,帶著兩分嘶啞。
我聽話地轉身就走,下一秒手腕卻被人拉住。
黑暗中,搭在腕間的手指顯出幾分蒼白,還有些微微顫抖。
我頓了頓,在他旁邊躺下。
「天很黑,房間也沒開燈,現在我也看不見。」
「但我就在你旁邊。」
一整晚,他都抓著我的手。
再後來,只有我在他旁邊,他才能睡著。
……
想得出神,沒注意到門已經開了。
「在等我?」
霍斯然站在門邊,落地窗外夕陽漸斜,大片的彩色落在他身後。
也許是色彩太濃郁,刺得眼眶都發酸。
我踮起腳,主動勾上他的脖子,將所有情緒都融進這個吻里。
最後,最後再放縱一次。
7
手術當天下了點小雨。
霍斯然被推進手術室前,一直緊緊攥著我的手。
「在這裡等我。」
他睜著那雙無神的眼睛看著我。
直到手術室的門緩緩合上。
我站了一會兒,林月彤走上前遞給我一張支票,數字後面的零長得晃眼。
她看上去很高興。
「票已經訂好了,機場那邊有人等你。」
「記住,走了就別再回來。」
其實按照林從安的想法,是希望我等到手術結束,確保霍斯然真的能復明後再離開。
但這段時間,林月彤每天看著霍斯然對我的依賴,迫不及待地想送我走。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等我走了可就問不到了。」
林月彤眼底閃過一絲緊張,隨後又消散。
她很篤定。
「別以為你很特別,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照顧他,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霍太太只能是我。」
我對霍太太這個位置沒什麼想法。
錢比愛重要,這是我二十多年來得出的真理。
不過,我倒是樂意給她添點堵。
今天林月彤依舊穿著和我風格相同的衛衣和牛仔褲,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覺得,我們現在誰更像誰的替身?」
無視林月彤瞬間慘白的臉,我轉身走了。
走出醫院大門時,我沒有撐傘,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
然後打車回別墅拿行李。
我沒有遵從林家的安排去機場,而是買了一張開往南方小城的高鐵票。
列車發動後,江城的景象在我眼中倒退,縮小,最後模糊成一個小點,直至不見。
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8
榕城是一個臨海小地方,空氣里到處瀰漫著鹹濕的海風氣息。
我按照早就查好的地址,找到一棟臨海的公寓住下來。
房東是個和藹的阿姨,聽說我要長住,熱情地幫我安置行李。
「一個人來這邊啊?工作還是散心?」
「散心。」
我簡短回答,不願多說。
前一個月,我屏蔽了外界一切消息。
每天白天都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地走,晚上就坐在窗邊聽海浪聲。
手機卡已經換了新的,舊的連同過往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可記憶丟不掉。
我經常會夢見霍斯然。
夢裡他的眼睛依然看不見,卻總能在人群中精準地找到我。
他眼神空洞,嗓音卻固執。
「你說過不會拋棄我的。」
每次驚醒,枕邊一片濕潤,我總要在床上坐很久。
那天在醫院的洗手間,林月彤說我很會演。
像她這樣一出生就擁有一切的大小姐,大概永遠不會明白。
對我這種獨自行路太久的人而言,那些被依賴,被需要,被緊緊擁抱的時刻,本身就是一種溫暖。
我對霍斯然,從來都是真心。
我走失的時候還太小,對於爸爸媽媽的形象早已模糊。
有記憶起,就是被一個撿垃圾的奶奶帶大的,日子過得很窮苦。
無論身上的衣服洗得多乾淨,都會被同學嫌棄有味道。
他們還給我取外號,叫我「垃圾人」。
沒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
後來奶奶生病,付不起醫藥費,沒多久就去世了。
那一年我十五歲,需要同時肩負讀書和活下去的重擔。
撿垃圾,發傳單,洗盤子,我什麼都干過。
每次拖著疲憊的軀體回到家,等待我的只有四面漏風的房子,和一片茫然的未來。
所以那兩年里,我總是格外貪戀,每次外出回家後被霍斯然擁進懷裡的溫暖。
下雨天,他會陪我看恐怖片,然後在我尖叫的時候用溫熱的手掌蒙住我的眼。
新年,我們一起在院子裡放煙花,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
他看不見,但家裡總會亮著一盞燈。
……
無數個這樣的瞬間,堆疊成兩年厚重的時光。
就像是懸空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我不知道,這兩年該用多久的時間來遺忘。
9
我終於還是沒忍住。
在某個陰鬱的午後,打開手機搜索了霍斯然的信息。
詞條關聯的第一條,就是一周前的財經新聞。
霍斯然復明,正式回歸霍氏集團總裁職位。
配圖是一張他出席新聞發布會的照片。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
那雙曾經空洞的淺棕色的眼睛,在燈光的映射下顯得深邃銳利,帶著久居上位的疏離感。
很陌生。
但他看起來很好。
甚至比我想像中還要好。
我迅速關掉頁面,任由海風將濕意吹入眼睛。
霍氏和林氏的婚約沒有動靜,想來是林月彤接手得很順利。
他沒有發現。
我應該高興的,至少不會被找麻煩。
有了錢,以後的生活不必擔心。
可風太大了,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下來。
又在公寓窩裡一周。
房東阿姨好心告訴我,今晚海邊會舉行篝火晚會,讓我有時間去湊湊熱鬧。
「年輕人不要每天悶在家裡,也出去交交朋友嘛,今天會有很多帥哥哦~」
我也準備去透透氣。
到的時候,沙灘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火光跳躍,映著一張張歡樂陌生的面孔。
我拿了瓶啤酒,找了個遠離人群的角落坐著。
晚會的歌聲飄過來,是一首老掉牙的情歌,聽著很歡快,心情也不自覺放鬆。
我站起身,想走走。
突然,餘光瞥見不遠處礁石旁,站著一個沉默的身影。
那人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身形挺拔,與周遭休閒歡樂的氛圍格格不入。
心臟在一瞬間狂跳,仿佛要撞出胸腔,我猛地背過身。
霍斯然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一個人,還是和林月彤一起?
是巧合嗎?
還是他已經知道了?
腦海里疑問太多,我不動聲色移到人群里。
再次抬眼望去,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幻覺。
我又坐了一會兒,那個身影再也沒有出現。
但我很清楚,我真的看見了他。
我只猶豫了一秒就起身回家。
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要離開了,不能冒險。
回到熟悉的環境,一直狂亂的心跳終於平復下來。
我隨手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杯子裡的水怎麼會是溫的?
房間裡有人。
幾乎是瞬間,後背貼上一副滾燙的身體。
「寶寶,我是不是說過,如果你騙我,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
10
冰冷的戰慄瞬間從尾椎竄遍全身。
我幾乎是僵在原地。
背後伸過來一條手臂,將我死死鎖進懷裡。
熟悉的,獨屬於霍斯然的氣息瞬間將我包圍。
「或者,我該叫你――虞音。」
他清晰地念出我的名字。
海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隙里鑽進來,帶著鹹濕的涼意,吹在汗涔涔的背上,激起更深的寒意。
我突然打了個冷戰。
霍斯然愣了一瞬,起身關上了窗戶。
他走到我面前,迫使我抬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是滿是偏執的神采,淺棕色瞳孔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為什麼要跑?」
既然他能找到這裡,代表我和林家的交易他都知道了,沒必要再掙扎。
我避開他的視線,喉頭乾澀。
「錢貨兩訖,我該走了。」
霍斯然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錢貨兩訖?」
「虞音,我是你的任務?還是項目?」
我垂下眼,沒有說話。
霍斯然也沉默著:「怎麼不說話?」
「尾款結清,現在連句話都不願和我多說了?」
心臟緊縮著,泛起細密的疼痛。
回想起那兩年霍斯然對我的信任和依賴,任何藉口都顯得卑劣。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來找我,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許久後,霍斯然抬起手,像以前一樣,指尖輕輕描摹過我的眉骨,鼻樑,唇形。
「我說過我會認出你,為什麼不相信?」
他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砸在我心上。
以前他總喜歡這樣摸我的臉。
幫他刮鬍子的時候,他總說:「我會記住你的樣子。」
那時我根本不相信只靠觸感就能記住一個人,只當他代入了林月彤的臉。